0025 山鹰3
【弗雷尔卓德·阿瓦罗萨西部铁刺山余脉】
漆黑森然的箭头依旧牢牢指着吟游脑壳，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低头瞧了一眼那被洞穿眼珠一命呜呼的庞大野猪，然后深深咽了口唾沫，徐徐举起双手。
女子背负箭壶腰挎弯刀，面颊两侧抹着几道绿色的杠，眉目间透露出一股慑人英气，正将长弓拉开弧度一动不动地指着他，“你是谁？”
吟游不敢直视那冷光烁烁的箭头，更不敢对上女子咄咄逼人的眸子，深怕一不小心便落得个野猪那副凄切容貌，于是哆哆嗦嗦道：“我我我……我姓吟……叫……吟游……”
女子眉头一拧，长弓的弧度拉得更满了。吟游大惊失色，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让这位女侠不甚满足，还想说些什么，肚子却先他一步呐喊起来，“咕——”
他脸有些发红，暗道这裤腰带系得还不够紧，却见女子盯了盯他的肚子，徐徐收起了弓箭。她走到雪橇旁瞧了瞧昏迷不醒的贾克斯，抬眼道：“逃难的？”
吟游想起了被冰雪淹没的多绸，眼光一黯，“或许是吧。”
“从那里来？往那里去？”
“多绸，从多绸来，不知到那里去……”吟游有些迷惘神伤，眼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横竖都一样吧，从冰雪中来，往冰雪中去。”
女子眉头一蹙，瞅了瞅他肩上张牙舞爪虎视眈眈的耳廓狐，从行囊中抽出一张薄饼，扔了已往，“吃了。”
吟游面色一喜，一把接住，正要大快朵颐，却又见到眼巴巴的狐狸，于是撕下一小半，“喏——这张饼也有你的劳绩。”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眼瞅着女子，以为这位姐姐真是好人，果真长得悦目的心地也善！饼里夹着菜和肉，相比于他一天前吃那张干瘪瘪的饼好太多了，吟游舌头吃得打结，一口噎在喉咙，将脸憋了个通红，女子看着这个狼狈的男孩不由微微一笑，又取下水壶递了过来。
吟游愈觉察得女子平和可亲，于是也不如先前畏惧，咕噜噜灌了一大口水，好容易把肠原理通畅便如饥似渴道：“姐姐你是来狩猎的吗？”
女子对着那陷坑里的野猪扬了扬下巴，不置能否。
“真厉害！”男孩坐在地上一手拿饼一手持壶做了个开弓拉箭的姿势，迷糊不清道：“什么时候我才气像你这般手段高强！”
女子挑了挑眉，“你想学狩猎？”
男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摇头，喉咙堵塞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断断续续，“这样才气掩护自己，掩护别人！”他说着想起什么，一溜烟儿窜已往为雪橇上昏厥的男子打湿嘴唇。他犹豫了一下，又突然间转过头来，“姐姐，我……我们能随着你吗？”
“正好，我要回家了。”
“那……”吟游眉开眼笑，却是指了指那陷阱中的猎物，“这怎么办？”
女子笑了笑，抬手吹起一声嘹亮口哨，林子中倏地窜出几条精悍猎犬。
【弗雷尔卓德·拉克斯塔克】
艾希跪坐在地上，满身污渍，十指指甲中陷满黄褐色的泥垢，眼前是一座小小土包，没有墓碑，也没有葬礼，甚至连尸体也没有，只有她一小我私家独自跪在这里，伤心、悼念、忏悔。她知道艾娅是不会在意这位拼死掩护她的老妪的，在她看来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处的和无用处的，而恰好这位行迁就木的老妪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后便化作了一具无用处的尸体，况且艾娅不久前才正法了那么多的族老，他们的用处可比老妪大多了。她也知道艾娅是不会允许将老妪葬入祖地的，那种神圣的地方怎么能容得下这样一具没有职位没有荣誉没有姓氏的三无尸体？对呵，这老妪连姓氏都没有，就连自己也只是叫了她一辈子的“阿嬷”。艾希眸光有些冷淡，自己也不会允许将阿嬷葬入谁人“神圣”的地方。
她又拿出那只断手，将它摆在老妪坟前，噤若寒蝉，她本该和老妪一起死在这只手下的。
女人高峻的阴影将她笼罩，带着生疏冷气，“你斩下来的？”
艾希低眉顺眼噤若寒蝉。
“哼，”艾娅冷笑一声，“那条狗虽然没用，却也不至于被你一刀给斩断了手。”她瞧了瞧那断手，“这爽性利落的切口，想来也不是你这优柔寡断之人能够办到的。”
“艾娅，你究竟想怎么样？”艾希终于抬起了头，紧盯着这个熟悉而又生疏的女人，“你是想带着我、带着众部落、带着阿瓦罗萨、带着你的刚愎自用残忍专政一起走向死亡吗？”
艾娅身材高峻，在跪坐于地的艾希眼前像一座不行逾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外气来，她徐徐道：“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想怎么样。”
“你自出世那一天起，便被祭司认定为阿瓦罗萨先祖转世，定能引领整个阿瓦罗萨，引领整个弗雷尔卓德走向再起与辉煌……于是我教你三岁持刀、六岁张弓、九岁骑猎，可你学会了什么？”她声音愈寒，“你学会了劈砍腾挪学会了搭弓放箭学会了一切，但你都用它们来做什么了？射兔子？”
“六岁我带你寓目行刑，你捂眼尖叫，血腥味儿让你吐逆，甚至还做了一个月噩梦；十五岁我教你亲手处决罪人，你手中的刀非但没有落下去，反而还为罪人求起情来，请求我宽恕他、原谅他、放过他；十八岁我教你亲自率众上阵杀敌，可两军对垒时我方统帅竟悄然消失、临阵脱逃了？”
“你若是生在普通世家还好，那大可以做一个心慈手软悲天悯人十指不沾雪中血优雅千金，那样正合你意，”艾娅居高临下地瞥着这个女儿，“但你是我的女儿，是阿瓦罗萨战母的女儿，是阿瓦罗萨转世。”
艾希噤若寒蝉，岂非一个及格的首脑必须要双手沾满鲜血吗？她试图举出一个可以还击艾娅的例子，却可笑地发现似乎简直没有，象征着公正正义的德玛西亚君主？连她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她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小土包，上面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雪，像是戴上了一个白帽子，看起来愈加显得不悲痛、不极重，愈加滑稽与可笑，倒像是一个不正经令人捧腹的雪人。
“为什么……我会是……你的女儿？”
女人冷漠转身往回走去，她直视着前方，口中喃喃自语，“是啊，你怎么会是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