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部分阅读
他对手?」
正自烦恼,眼光一转之际,忽见丐帮叛徒彭长老混在蒙古武士群中,满脸喜色,她灵机忽动,叫道:「过儿,移魂大法,移魂大法!」《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功夫叫做「移魂大法」,系以心灵之力克敌制胜。当年洞庭湖君山丐帮大会,黄蓉曾以此法克制彭长老迷神催眠的「慑心术」,因此见到此人时便即想起。
古墓派的玉女心经讲究两人共使,须求心意相通,王重阳在古墓石室中刻下《九阴真经》法要时摘入「移魂大法」的大纲,旨在集破玉女心经的两人心意相通,心通之术既受阻挠,玉女心经的诸般妙诣便使不出了。杨过记得「移魂大法」的要旨,他素服黄蓉之能,心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缘故,反正今日已然输定,我就试他一试。」拳脚上继续窜避招架,心中却摒虑绝思,依着经中所载止观法门,由「制心止」而至「体真止」,宁神归一,竟无半点杂念。这时他全凭本性招架,听声闪跃、遇风趋避,眼光呆呆的瞪着敌人。
又拆数招,达尔巴忽觉杨过举动有异,向他望了一眼,金杵猛击过去。杨过使一招美女拳法中的「蛮腰纤纤」,腰肢轻摆避开,他既运「移魂大法」,心体为一,拳脚上使的是甚幺招数,脸上就有甚幺神情。达尔巴见他脸上忽现书卷之气,那里知他是在模仿唐代诗人竹乐天之妾小蛮的舞姿,不禁一呆,金杵当头直击。杨过侧头避过,五根手指张开,伸手在自己头发上一梳,手指跟着软软的挥了出去,脸上微微一笑,却是一招「丽华梳装」。那张丽华是后陈陈后主的宠姬,发长七尺,光可鉴人,陈后主为她废弃政事而亡国,其媚可知。杨过这幺一笑,达尔巴已受感染,跟着也是一笑。杨过眉清目秀,添上笑容,更增风致,达尔巴颧骨高耸,面颊深陷,跟着杨过作态一笑,旁观众人无不毛骨悚然。
杨过见他呆住,伸指戳出,却是一招「萍姬针神」。达尔巴侧身闪开,脸上跟着他做个细心缝衣的模样。黄蓉见杨过领会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令敌人受到感应,大为喜慰,低声对郭靖道:「过儿遭际非凡,当年你在他这般年纪之时,尚没此功夫。」
郭靖喜动颜色,点了点头,目光凝视厅心二人,竟不稍瞬。
这「移魂大法」纯系心灵之力的感应,倘若对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无效。要是对方内力更高,则反激过来,施术者反受其制。两人比武,若施术者武功较强,则拳脚兵刃已足以获胜,实不必施用此法,若功力不及,却又不敢贸然使用。是以此法虽高深精奥,临敌时却也无甚用处。达尔巴听杨过说了一通蒙古话,早有八九成信得他是大师兄转世,只因心存敬畏之意,是以感应极快,杨过这才一举成功,但若施之于霍都,则此术杨过事先既未曾练过,内力又不及对手,势必大遭凶险。
这时杨过将美女拳法施展出来,或步步生莲,或依依如柳,达尔巴依样模仿,只将众人看得又惊骇,又好笑。
郭芙早笑得打跌,对母亲道:「妈,杨家哥哥这套功夫真妙,你怎不教我?」黄蓉道:「你若会了移魂大法,定然闹得天翻地覆,终于自受其害。」拉着她手,郑重说道:「你别以为好玩,杨家哥哥正与这和尚性命相搏,这可比动刀动剑更是凶险呢!」郭芙伸了伸舌头,凝神望着杨过,心里总觉得好玩,见杨过笑达尔巴也笑、杨过怒达尔巴也怒,于是也跟着学样。
那知这「移魂大法」厉害之极,她只学得两下,心头便迷迷糊糊,竟一步步的走向厅心。
黄蓉大吃一惊,忙伸手拉住。这时郭芙已心神受制,用力想甩开母亲。黄蓉反手扣住她手腕拖回,将她脸儿转过,教她瞧不到杨过。郭芙挣扎了几下,脉门给拿住了动弹不得,脑中一昏,便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此时达尔巴已全为杨过制住,见他使招「西子捧心」,登时跟着来一下「东施效颦」,见他使出「洛神微步」,便也亦步亦趋,「翩若惊鸦、宛若游蛇」起来。金轮国师早看出不对,连声呼喝,达尔巴竟恍如不闻。杨过见时机已至,突使一招「曹令割鼻」,挥手在自己脸上斜削一掌,左掌削过,右掌又削,连绵不断。古时曹文叔之妻名令,夫死后自割其鼻,以示决不再嫁。拳法中这一招本是以手掌在自己脸前削过,格开敌人击来面门的拳掌,杨过的手掌却近了数寸,削上了自己脸颊,看似出手甚重,其实只是手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达尔巴那里知道,双掌拚命往自己脸上打去。他神力惊人,每一掌都是百余斤劲力,打到十余掌,终于支持不住,将自己打得昏晕倒地。
杨过悄退数步,坐到小龙女身畔,右手支颐,左手轻轻挥出,长叹一声,脸现寂寥之意。
这是「美女拳法」最后一招的收式,叫作「古墓幽居」,却是杨过所自创,林朝英固然不知,小龙女也是不会。杨过当年学全了美女拳法之后,心想祖师婆婆姿容德行,不输于古代美女,武功之高更不必说,这路拳法中若无祖师婆婆在,算不得有美皆备,于是自行拟了这一招,虽说为抒写林朝英而作,举止神态却仿真了师父小龙女。当日小龙女见到,只微微一哂,自也不会跟着他去胡闹。
群雄齐声欢呼,叫道:「我们又胜了第二场!」「武林盟主是大宋高手!」「蒙古鞑子快快滚出去罢,别来中原现世啦!」两名蒙古武士在纷乱中抢出,将达尔巴抬了回去。
金轮国师见两个徒弟都输在这少年手里,却均非武功不及,委实败得胡里胡涂之至,心中恼怒,但脸上不动声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师父是谁?」他武功绝伦之外,兼且博学多才,居然会说汉语。
杨过右手向小龙女一伸,笑道:「我师父就是这一位,你快来拜见武林盟主罢!」
金轮国师见小龙女妩媚娇怯,比杨过年纪更小,绝不信是他师父,心想:「中原汉人诡计多端,可不能骗得了我?」霍地站起,当啷啷一阵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轮。这金轮径长尺半,乃黄金混和白金及别的金属铸成,轮上铸有天竺梵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个小球,随手一抖,响声良久不绝。国师指着小龙女道:「哼,你这小姑娘也配做武林盟主?只要你接得住我这金轮的十招,我就认你是盟主。」杨过笑道:「我已胜了两场,三赛两胜,你方言明在先,却又胡赖些甚幺?」国师道:「我要试试她功夫,瞧她是不是当得起。」
小龙女不知金轮国师武功惊骇世俗,也不知「武林盟主」是甚幺东西,更没想到自己要当还是不当,听他说要试试自己是否接得住他金轮十招,当即站起,说道:「那我就试试。」
国师道:「你若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样?」小龙女道:「接不住,我就打你不过,又怎样了?」她此时虽对杨过爱念已深,然对别事仍无动于中。中原群雄与蒙古武士均不知这是她本性,见她全不把国师瞧在眼内,还道她确是武功深不可测。更有人见杨过使「移魂大法」打败达尔巴,还道她会使妖法,是个小妖女,登时纷纷议论。
金轮国师却也真怕她行使妖法,便口中喃喃念咒,叽哩咕噜,咭哩咯嘟,念的是密宗真言「降妖伏魔咒」。杨过在旁听得明白,只道这和尚又用蒙古话骂他师父,忙用心硬记,一个字一个字全记得清清楚楚。国师念完咒语,金轮一摆,当啷啷一阵响,喝道:「少年退开,我要动手了!」这两句话说的却是汉语。
杨过摇摇手,不敢说话,只怕一分心便忘了硬生生记住的这大段蒙古话,便依着字音,一字一字的念了起来。黄蓉虽略识蒙古话,但所知者多半为军中言语,学到的有限,这些蒙古密宗咒语,夹了不少梵语,更一句也不明,只微笑听着。
恰好达尔巴此时悠悠醒转,见师父手持金轮,正要与人动手,却听杨过口诵密完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门秘法,决不传外人,杨过若非大师兄转世,怎幺会念此咒?情急之下,一跃而出,跪在师父面前叫道:「师父,他真是大师兄转世,你再收他入门罢!」
金轮国师怒道:「胡说!你上了当还不知道。」达尔巴道:「是的啊,这事千真万确,决不能错。」国师见他纠缠不清,一把抓起他背心往厅里掷去。达尔巴一个一百多斤重的身躯,在他一抓一掷之下轻飘飘的恍似无物。
众人适才见达尔巴力斗点苍渔隐与杨过,膂力惊人,但国师这幺一掷,功力显然又远在其上,眼见小龙女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别说接他十招,就是给他用力吹一口气,只怕也就吹倒了,不禁都为她担忧。蒙古武士中不少人曾见过金轮国师显示武功,当真是艺压万夫、力胜九牛。小龙女虽是敌人,但见她稚弱美貌,人人均起怜惜之心,想她纵有妖术,也必难敌国师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杨过念完咒语,低声道:「姑姑,小心这个和尚。」国师听他这篇咒语念得一字不错,心下佩服,赞道:「少年,亏得你了。」杨过道:「和尚,亏得你了。」国师双目一瞪,说道:「亏得我甚幺?」杨过道:「亏得你有胆跟我师父动手,她是菩萨转世,有通天彻地之能、降龙伏虎之功,你还是小心为妙。」他见这和尚厉害,想说得他有了顾忌,出手不敢放尽,师父就易于抵挡。但金轮国师是蒙古不世出的英杰,文武全才,那会上当,叫道:「第一招来了,小姑娘,亮兵刃罢!」
杨过除下金丝手套,给师父戴上,见她脸颊白中透红,双眼含情,瞧着自己,忍不住要在她脸上深深一吻,终于硬生生的克制了,垂手退开。小龙女从怀中摸出一条雪白绸带,迎风一抖,绸带末端系着一个金色圆球,圆球中空有物,绸带抖动,圆球如铃子般响了起来,玎玲玎玲,清脆动听。众人见二人的兵刃都极怪异,心想今日当真大开眼界,一个兵刃极短,一个却是极长,一个极坚,一个却极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会玎珰作声。
金轮国师所用的金轮专擅锁拿对手兵刃,不论刀枪剑戟、矛锤鞭棍,遇上了尽皆缚手缚脚,常人挥动武器一招过去,当啷啷一声响,手中就没了兵器。若不是他见杨过功夫了得,还决不会说到十招。他一生之中,极少有人能接得了他金轮的三招。
小龙女绸带扬动,抢先进招。金轮国师道:「这是甚幺东西?」左手去抓带子,见绸带夭矫灵动,料来变化必多,这一抓中暗伏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不论绸带闪到那里,都逃不脱掌握。那知绸带上的小圆球玎的一声响,反激起来,径来打他手背上的「中渚丨穴」。
国师变招奇速,手掌翻转,又来抓那小球。小龙女手腕微抖,小球翻将过去,自下而上,打他手背虎口处的「合谷丨穴」。国师手掌再翻,这次却是伸出食中两指去夹圆球。小龙女看得明白,绸带微送,圆球伸出去点他臂弯里的「曲泽丨穴」。
这几下变招,当真只在反掌之间,国师手掌翻了两次,小龙女手腕抖了三下,却已交换了五招。杨过看得明白,大声数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还剩五招。」金轮国师要小龙女接他十招,是要她抵挡金轮的十下攻势,杨过取巧,却将双方交换的招数一并计算在内。国师是一代武学宗师,那肯与这狡狯小儿斤斤辩算招数多少?当下左臂微偏,让开圆球,金轮直递了出去。
小龙女只听得当啷啷一阵急响,眼前金光闪动,敌人金轮已攻到面前尺许之处。这一下真变生不测,别说抵挡,闪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动手腕,绸带直绕过来,圆球直打国师脑后正中的「风池丨穴」,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强,只要给打中了,终须性命难保。那是她无可奈何,才以两败俱伤的险招逼敌回轮自保。果然国师不愿与她拚命,低头避过,只这幺一低头,手上轮子送出略缓。小龙女已乘机收回绸带,玎玎珰珰一阵响,圆球与轮子相碰,已将金轮的攻招解开。这只一瞬间的事,但小龙女已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经了一转,急忙展开轻功,向旁急退,脸上大现惊惧。
国师只这幺攻了一招,但杨过大声叫道:「六七八九十……好啦,我师父已接了你十招,更有甚幺话说?」这几下交手,国师已知这小姑娘武功虽高,终究万万不及自己,倘若正式比拚,十招之内定可将她打败,最讨厌杨过在旁搅局,胡言乱语,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且不理这少年胡说,我加紧出招,先将这女孩儿打败了,再作道理。」袍袖带风,金轮晃动,又是一招极厉害的杀着劈将出去。杨过大叫:「不要脸!说了十招,又来偷袭,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会双方攻守招数多少,口中自管连珠价数将出来。
小龙女接过一招之后,极是害怕,说甚幺也不敢再正面挡他第二招,展开轻功,在厅上飞舞来去,手中绸带飘动,金球急转,幻成一片白雾,一道黄光。那金球发出玎玎声响,忽急忽缓,忽轻忽响,竟如乐曲一般。原来她闲居古墓之时,曾依着林朝英遗下的琴谱按抚瑶琴,颇得妙理。后来练这绸带金球,听着球中发出的声音颇具音节,也是她少年心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乐配了上去。天地间岁时之序,草木之长,以至人身之脉搏呼吸,无不含有一定节奏,音乐乃依循天籁及人身自然节拍而组成,是故乐音则听之悦耳,嘈杂则闻之心烦。武功一与音乐相合,使出来更柔和中节,得心应手。
古墓派的轻功乃武林一绝,别派任何轻功均所不及。于平原旷野之间尚不易见其长处,此时在厅上使将出来,的是飘逸无伦,变化万方。她一生在墓室中练功,于丈许方圆之内当真趋退若神。金轮国师武功虽然远胜,但她一味腾挪奔跃,却也奈何不了,只听得铃声玎玎,有如乐曲,听了几下,竟便要顺着她乐音出手,急忙摆动金轮,发出一阵嘈音来冲荡铃声。霎时间大厅上两般声音交作,忽轻忽响,或高或低。铃声清脆,听来心旷神怡,金轮中发出的当啷巨响却是如锻铁,如刮镬,如杀猪,如击狗,如逃命,如吊丧,说不出的古怪喧噪。
郭靖与黄蓉在旁观战,都想起少年之时在桃花岛上听洪七公、欧阳锋、黄药师三人以乐声拚斗的情景,此时思及,已如隔世。眼前这两人武功虽妙,说到以乐声拚斗的功夫,却尚远不及洪黄欧阳。这时杨过滔滔不绝的早已数到了「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一千零七……」但小龙女不与敌人正面动手,国师却算来未满十招。郭芙本在母亲怀中昏睡,给金轮的恶响吵醒,双手掩耳,抬起头来,满脸迷惘,不明所以。
此时国师也已极不耐烦,自觉以一代宗主身分,来来去去竟斗不下一个少女,若再拖延,纵然获胜,也已脸上无光,猛地里左臂横伸,金轮斜砸,手掌自左下方仰拍,金轮自右上方击落。二人游斗这许久,小龙女轻功的路子已给他摸准了五成,这两下杀招拦住了她进途退路,要教她让得前面,避不了后面。小龙女危急中绸带飞扬,卷起一团白花,急向上跃。国师金轮回转,已将绸带锁住。若寻常兵刃,早已给他锁夺脱手,但绸带没半点坚劲,竟尔轻轻巧巧的从轮孔中滑脱。国师喝道:「这是第二招,第三招来了!」踏上一步,金轮忽地脱手,向小龙女飞了过去。
这一下绝招实出乎人人意料之外,但见金轮急转,向小龙女砸到。小龙女大骇,伏低身子向后急窜,只听得当啷啷声响,一团黄光从脸畔掠过,不容寸许,疾风只削得她嫩脸生疼。众人惊呼声中,国师抢身长臂,手掌在轮缘一拨,那金轮就如活了一般,在空中忽地转身,又向小龙女追击过去。小龙女眼见轮子转动时势道大得异乎寻常,那敢用绸带去卷?只得以绝顶轻功旁跃避开。国师两击不中,叫道:「好轻功!」抢上去突伸左拳,当的一声在轮边一击,同时双掌齐出,拦在小龙女身前,那金轮却呛啷啷的从她脑后飞来。
金轮来势并不十分迅速,但轮子未到,疾风已至,势道猛恶之极。国师在轮上击这一拳时,已先行料到对方闪避方位,因此那轮子犹似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绕了半个圈子,向她身后急追。小龙女这一跃一避,已尽施生平所学,却见这和尚双掌箕张,竟自拦在身前。群雄耳中鸣响,目为之眩,无不惊心。
杨过见小龙女遇险,情急关心,顺手抓起达尔巴遗在地下的金杵,奋力跃起,举杵向轮子捣去,当的一声大响,金刚杵恰好套入轮中空洞,但金轮力道实在猛恶,只震得他双手虎口迸裂,鲜血长流,连人带轮和着金杵,一齐摔落在地。
小龙女瞥眼见金轮落地,后路胁迫已解,但自己身在半空,如何能避开面前大敌?情急智生,绸带挥出,卷住西首柱子用劲一扯,身子在空中借力斜飞,撞向厅柱,轻轻巧巧的滑落,溜到了柱后,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国师五丁开山般的掌力。
国师明已得手,却又给杨过从中阻挠,不但对方逃开,连自己纵横无敌的兵刃也让他打落在地,真是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挫折。他本来清明在躬,智能朗照,这时却不由得大动无明,不待杨过起身,呼的一掌,已劈空向他击去。按理他是一派宗师,对方既是后辈,又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如此打他一掌,和他身分及平素的自负委实殊不相称,但盛怒之下也已顾不得这许多。
郭靖见他怒视杨过,抬肩缩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倘若抢步上前,纵挡得一挡,杨过仍不免受伤,危急中不及细思,一招「飞龙在天」,全身跃在空中,向他头顶搏击下来。国师若不收掌力,虽能将杨过毙于掌底,自己却也要丧生于这凌厉无伦的降龙掌之下,手掌力转,「嘿」的一声呼喝,手掌与郭靖相交。
这是当代两位武学大师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无从借力,顺着对方掌势翻了半个斤斗,向后落下。国师却稳站原地,身不晃,脚不移,居然行若无事。郝大通、孙不二、点苍渔隐等素知郭靖武功,见后无不骇异,心想这番僧的功夫委实深不可测。其实郭靖两次和他交掌,都向后退让,自然而然的消解对方掌力,乃武学正道。国师给杨过一捣乱,搅得脸上无光,硬要争回颜面而再度实接郭靖掌力,却大耗内力真气,虽似占了上风,实则内里吃亏。二人均是并世雄杰,数十招内难判高下,国师勉强在一招中先占地步,胸口又不免隐隐生疼,好在对方只求救人,并不继续进招,于是口唇紧闭,暗运内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滞气。
杨过死里逃生,爬起身来,奔向小龙女身旁,小龙女也正过来探视。两人齐声问道:「你没事幺?」两人同时点了点头,脸上同现笑容,搂在一起,满心喜悦。
杨过随即举起金刚杵,将金轮顶在杵上,耍盘子般转动,居然也发出些呛啷啷的声响,高声叫道:「番邦众武士听着:你们大国师的兵刃已给我缴下,还说甚幺天下武林盟主?
快快滚你们番邦老奶奶的臭鸡蛋、臭鸭蛋罢!」
蒙古武士尽皆不服,眼见国师与小龙女比武已然胜了,对方出了一个杨过不足,又出一个郭靖,纷纷叫嚷:「你们以三敌一,羞也不羞?」「国师自行将金轮拋去,岂是你这小子所能夺下?」「一对一,好好比过,不许旁人插手助拳!」「对对,再打过。」众人喧哗叫嚣,但说的都是蒙古话,除郭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听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觉以武功而论,国师当然在小龙女之上,但「抗蒙保国盟」
盟主这个名号,说甚幺也不能让一个蒙古国师拿去,否则中原武林固然丢尽了脸面,而群集抗蒙之际自不免先行折了锐气。少年气盛的见蒙古众武士喧扰,也即大声喝骂,与他们对吵起来。双方各抽兵刃,势成群殴。
杨过高举金杵金轮,向国师说道:「还不认输?你的兵刃都失了,还有甚幺脸面?世上可有兵刃给人收去的武林盟主幺?」
国师正暗运内力,杨过的说话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开口说话。杨过一见情状,已自猜到三分,忙大声说道:「各位英雄请听了:我再问他三声,他如不答,便是认输。」
他怕时刻一久,国师运气完毕,更不延搁,一口气的问道:「你是不是输了?武林盟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声,就是认输?」国师正消去了滞气,胸口隐痛已除,待要答话,杨过见他嘴唇微动,急忙抢在头里,说道:「好,你既认输,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你们大伙儿好好的去罢。」当下高举金杵金轮,拿去交给了郭靖。他本想交与师父,但怕国师发怒来夺,小龙女抵挡不住。
国师气得脸皮紫胀,又忌惮郭靖武功了得,金轮既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夺,必难成功,眼见中原武士人多势众,倘若群斗,己方定要一败涂地。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先行退却,再图报复,大声说道:「中原蛮子诡计多端,倚多为胜,不是英雄好汉,大伙儿随我走罢。」他右手一挥,蒙古众武士齐向厅外退出。他遥遥向郭靖施礼,说道:「郭大侠,黄帮主,今日领教高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郭靖躬身答礼,说道:「大师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贤师徒的兵刃就请取回。」说着要将金轮金杵递过。杨过大声道:「金轮国师,你想伸手接过,要不要脸?」郭靖刚喝得一声:「过儿,别胡说。」国师早已袍袖飘动,转身向外,头也不回的大步出厅。
杨过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器之毒,快拿解药来换我的解药罢。」国师自恃玄功通神,深明医理,甚幺毒物都能治得,恨极杨过狡猾无礼,对他的话毫不理睬,径自去了。黄蓉见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想此间聚集了不少使用喂毒暗器的名家,总有人能治得他身上之伤,见国师不肯交换解药,却也不甚在意。
此时陆家庄前后欢声雷动,都为杨过与小龙女力胜金轮国师喝采。二人身旁围集数百人,纷纷议论。有的说杨过打败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的说小龙女轻功超逸绝伦,居然避开了金轮如此凶猛的飞击。但对杨过以「移魂大法」使达尔巴自击晕倒一节,十之八九都不明白。有人问起,杨过便胡说八道一番问者似懂非懂,若再追问,只更增迷惘。
注:本书初版之中,金轮国师作金轮「法王」,其身份为西藏喇嘛教法王,有读者指摘作者歧视西藏密宗,常将喇嘛派为反面角色。其实作者对藏传密教同样尊崇,与尊敬佛教之其它宗派无异,亦决不歧视西藏、青海、四川、甘肃、云南、内蒙等地的藏族同胞。作者曾受藏传佛教上师宁布切加持,授以净意、清静、辟邪咒语,熟读后能随口念诵,作者客厅中现悬有藏胞从西藏带出之大幅莲花生上师显圣唐卡织毯。据史书记载,元朝中期以后,蒙古统治者入据中原,利用少数藏传喇嘛,欺压人民,多作yin秽之事,违反佛教宗旨及戒律,故事中将喇嘛写作反派角色,并非故意歧视。为免误会计,三版修订时将原来的「法王」改为「蒙古国师」,但其个人作为,仍大致根据史书所述之「番僧」作风,与行为高尚圣洁之其它喇嘛全不相干。
第 十 四 回 礼 教 大 防
当下陆家庄上重开筵席,再整杯盘。杨过一生受尽委屈,遭遇无数折辱轻贱,今日方得扬眉吐气,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人人刮目相看,自是得意非凡。更加开心的是相思多时,终于得与小龙女重逢相聚,而且嫌隙尽去,两情融洽。
小龙女见杨过喜动颜色,除了相思之苦尽消之外,知他尚为逐去金轮师徒而喜,自也极为高兴。黄蓉对她很是喜爱,拉着她手问长问短,要她坐在席间自己身畔。小龙女见杨过坐在郭靖与点苍渔隐之间,与她隔得老远,忙招手道:「过儿,过来坐在我身边。」杨过却知男女有别,初见之际一时忘形,对她真情流露,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与她这般亲热,却觉不妥, 听她这般叫唤,脸上不禁一红,微微一笑,却不过去。 小龙女又叫道:「过儿,你干幺不来?」杨过道:「我坐在这里好了,郭伯伯跟我说话呢。」
小龙女秀眉微蹙,说道:「我要你坐在我身边。」杨过见了她生气的神情,心中怦然一动,这轻嗔薄怒的模样,真教他为之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当日只因陆无双的嗔容与小龙女微有相似之处,便为她奋身却敌、护行千里,此时真人到来,那里还能有半点违拗?当即站起,走到她座前。
黄蓉见了二人神情,微微起疑,当即命人安排席位,问杨过道:「过儿,你这身武功是跟谁学的?」杨过指着小龙女道:「她是我师父啊,郭伯母你怎幺不信?」黄蓉素知他狡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无邪,料定不会撒谎,转头问她:「妹妹,他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龙女很是得意,说道:「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黄蓉这才信了,说道:「好得很啊!妹妹,你师父是谁?」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心中难过。她师父本来教得她不动七情六欲,但此时对杨过的爱念一起,胸中隐藏着的深情慢慢都泄露了出来。
黄蓉又问:「请问尊师高姓大名?」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师父就是师父。」黄蓉只道她不肯说,武林中人讳言师门真情也属常事,便不再问。小龙女的师父是林朝英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使唤的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甚幺。
这时各路武林大豪纷向郭靖、黄蓉、小龙女、杨过四人敬酒,互庆打败了强敌金轮国师。
郭芙跟着父母,本来到处受人尊重,此时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无光,除了武氏兄弟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没一人理会。她心中气闷,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咱们别喝酒了,外边玩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齐声答应。三人站起,正要出厅,忽听郭靖叫道:「芙儿,你到这儿来。」郭芙回过头来,见父亲已移坐在母亲一席,笑吟吟的向她招手,于是走近身去,叫了声:「爹,妈!」倚在黄蓉身上。
郭靖向黄蓉笑道:「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济,难及芙儿,现下总没话说了罢?他为中原英雄立了这等大功,别说并无甚幺过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错了事,那也是功胜于过了。」黄蓉点点头,笑道:「这一回是我走了眼,过儿人品武功都好,我也欢喜得紧呢。」
郭靖听妻子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龙女道:「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家累世交好,在下单生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他性子直爽,心中想甚幺口里就说甚幺。黄蓉插嘴笑道:「啊哟,瞧你这般自夸自赞的劲儿,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请龙姑娘作主。乘着今日群贤毕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事如何?」其时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做不了主,因之当年郭靖之父郭啸天与杨过的祖父杨铁心才有指腹为婚之事。
郭靖说了此言,笑嘻嘻的望着杨过与女儿,心料小龙女定会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将脸蛋儿藏在母亲怀里,心觉不妥,却不敢说甚幺。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答话,杨过已站起身来,向郭靖与黄蓉深深一揖,说道:「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现下亲自出口许配,他定然欢喜之极,那知竟会一口拒绝,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他定是年轻面嫩,腼觏推托,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终身大事,不须害羞。」杨过又是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郭伯母,你两位如有甚幺差遗,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之命,却实在不敢遵从。」郭靖见他脸色郑重,大是诧异,望着妻子,盼她说个明白。
黄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听明白,就在席间开门见山的当众提出来,枉自碰了个大钉子,眼见杨过与小龙女相互间的神情大有缠绵眷恋之意,但他们明明自认师徒,难道两人行止乖悖,竟做出逆伦之事来?这一节却甚为难信,心想杨过虽未必是正人君子,却也不致如此胡作非为。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师即是父,是以「师父」二字连称,师娶其徒,等于是父女乱lun、母子乱lun一般,当时之人连想也不敢想。
黄蓉虽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时未敢相信,问杨过道:「过儿,龙姑娘真的是你师父吗?」杨过道:「是啊!」黄蓉又问:「你是磕过头、行过拜师的大礼了?」杨过道:「是啊。」他口中答复黄蓉,眼光却望着小龙女,满脸温柔喜悦,深怜密爱,别说黄蓉聪颖绝伦,就算换作旁人,也已瞧出了二人之间绝非寻常师徒而已。
郭靖却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说过是龙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路同派,那还有甚幺假的?我跟他提女儿的亲事,怎幺蓉儿又问他们师承门派?嗯,他先入全真派,后来改投别师,虽不合武林规矩,却也难化解。」
黄蓉见了杨过与小龙女的神色,暗暗心惊,向丈夫使个眼色,说道:「芙儿年纪还小,婚事何必着急?今日群雄聚会,还量商议国家大计要紧。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罢。」
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