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部分阅读

完本小说备用网站无广告

    靖心想不错,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险些儿以私废公了。龙姑娘,过儿与小女的婚事,咱们日后慢慢再谈。」

    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要嫁给过儿做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这两句话说得清脆明亮,大厅上倒有数百人都听见了。郭靖一惊,站了起来,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她拉着杨过的手,神情亲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 「他…… 他是你的徒……徒……儿,却难道不是幺?」

    小龙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见日光,因之脸无血色,白晰逾恒,但此时心中欢悦,脸色娇艳,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他心里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从前……」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天真纯朴,但女儿家的羞涩却是与生俱来,缓缓说道:「从前……我只道他不喜欢我,不要我做他媳妇,我……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爱我, 我…… 我……」厅上数百人肃静无声,倾听她吐露心事。本来一个少女纵有满腔热爱,怎能如此当众宣泄?又怎能向郭靖这不相干之人倾诉?但她于甚幺礼法人情压根儿一窍不通,觉得这番言语须得跟人说了,当即说了出来。

    杨过听她真情流露,自大为感动,但见旁人脸上都是又惊又诧、又尴尬、又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小龙女太过无知,不该在此处说这番话,当下牵着她手站起身来,柔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道:「好!」两人并肩向厅外走去。此时大厅上然群英聚会,几逾千人,但在小龙女眼中,就只见到杨过一人。

    郭靖和黄蓉愕然相顾,他夫妇俩一生之中经历过千奇百怪、艰难惊险,于眼前此事却竟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小龙女和杨过正要走出大厅,黄蓉叫道:「龙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众望所属,观瞻所系,此事还须三思。」小龙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我做不来甚幺盟主不盟主,姊姊你如喜欢,就请你当罢。」黄蓉道:「不,你如真要推让,该当让给前辈英雄洪老帮主。」武林盟主是学武之人最尊荣的名位,小龙女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随口笑道:「很好!就这样罢,反正我不懂。」拉着杨过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间衣袖带风,红烛晃动,座中跃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长剑,正是全真道士赵志敬。他横剑拦在厅口,大声道:「杨过,你欺师灭祖,已不齿于人,今日再做这等禽兽之事,怎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赵某但教有一口气在,断不容你。」杨过不愿与他在众人之前纠缠不清,低沉着声音道:「让开!」赵志敬大声道:「甄师弟,你过来,你倒说说,那天晚上咱们在终南山上,亲眼目睹这两人赤身露体,干甚幺来着?」甄志丙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他们师徒自成婚配,不干我们的事!」。

    杨过那晚与小龙女在花丛中练玉女心经,为赵甄二人撞见,杨过曾迫赵志敬立誓,不得向第五人说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广众之间大肆诬蔑,恼怒已极,喝道:「你立过重誓,不能向第五人说的,怎幺如此……如此……」赵志敬哈哈一笑,大声道:「不错,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说,可是眼前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了。你们行得苟且之事,我自然说得。」

    赵志敬见二人于夜深之际、衣衫不整的同处花丛,怎想得到是在修习上乘武功?这时狂怒之下抖将出来,倒也不是故意诬蔑。小龙女那晚为此气得口喷鲜血,险些送命,这时听他狡言强辩,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轻轻按去,说道:「你还是别胡说的好。」

    此刻她玉女心经早已练成,这一掌按出无影无踪,而玉女心经又是全真派武功的克星,赵志敬伸手急格,不料小龙女的手掌早已绕过他手臂,按到了他胸口。

    赵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惊,但对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触即逝,竟无半点知觉,当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干幺?我又不……」一言未毕,突然双目直瞪,砰的一声,仰天翻身摔倒,竟已受了极重的暗伤。林朝英自创制玉女心经武功以来,这一招是第一次重创全真派门人。全真武功竟输得一败涂地,别说还手,连招架也丝毫没能耐。

    孙不二与郝大通见师侄受伤,忙抢出扶起,只见他血气上涌,胀得满脸通红,宛似醉酒,摔倒在地下爬不起身,跟着一大口鲜血喷出。孙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当真和我全真派干上了。」拔出长剑,就要与小龙女动手。她心中暗惊,心想若与小龙女动手,只怕一两招间便即大败,但实逼处此,非叫阵不可。

    郭靖急从席间跃出,拦在双方之间,劝道:「咱们自己人休得相争。」向杨过道:「过儿,双方都是你师尊。你劝大家回席,从缓分辨是非不迟。」

    小龙女从来意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说过了话不算的奸险背信之事,极是厌烦,牵着杨过的手,皱眉道:「过儿,咱们走罢,永不见这些人啦!」杨过随着她跨出两步。

    孙不二长剑闪动,喝道:「打伤了人想走幺?」

    郭靖见双方又要争,正色说道:「过儿,你可要立定脚跟,好好做人,别闹得身败名裂。

    你的名字是你郭伯母取的,你可知这个『过』字的用意幺?」

    杨过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时的许多往事,想起了诸般伤心折辱,又想:「怎幺我这名字是郭伯母取的?」

    郭靖对杨过爱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责之深,见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脸,正自欣慰无已,却突然发觉他做了万万不该之事,心中一急,语声也就特别严厉,又道:「你过世的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作甚幺?」杨过记得母亲确曾说起,只是他年纪轻轻,从来无人以表字相称,几乎自己也忘了,答道:「叫作 『改之』。」

    郭靖厉声道:「不错,那是甚幺意思?」杨过想了一想,记起黄蓉教过的经书,说道:「郭伯母是叫我有了过失就要悔改。」

    郭靖语气稍转和缓,说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说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你好好的想一下罢。」

    杨过道:「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赵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骗我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

    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郭靖的机智口才均是远所不及,怎说得过他?但心知他行为大错特错,却不知如何向他说清楚,只道:「这个……这个……总之是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可要明白。」杨过听到她温柔的言语,心中一动,也放低了声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红,险些要流下泪来。黄蓉道:「他好言好语的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意。」杨过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幺错?」黄蓉脸一沉,说道:「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闹鬼?」杨过心中不忿,心道:「你们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报,却又要我怎地?」咬紧了嘴唇却不答话。黄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绕弯儿。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长,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这个规矩,杨过并不像小龙女那般一无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气,为甚幺只因为姑姑教过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甚幺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时受了冤枉,更是甩出来甚幺也不理会了,大声说道:「我做了甚幺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

    这番话当真是语惊四座,骇人听闻。当时宋人拘泥礼法,这般肆无忌惮的逆伦言语,人人听了都说不出的难过,就如听到有人公然说要娶母亲为妻一般。郭靖一生最敬重师父,只听得气往上冲,抢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去。

    小龙女吃了一惊,伸手便格。郭靖武功远胜于她,此时盛怒之下,更出尽全力,一带一挥,将小龙女拋出丈余,接着手掌疾探,抓住了杨过胸口「天突丨穴」,左掌高举,喝道:「小畜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过给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全失,心中却丝毫不惧,朗声说道:「姑姑全心全意爱我,我对她也是这般。郭伯伯,你要杀我便可下手,我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郭靖道:「我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一般,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杨过昂然道:「我没错!

    我没做坏事!我没害人!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铿然有声。

    厅上群雄听了,心中都是一凛,觉得他的话实在也有几分道理,若他师徒俩一句话也不说,在甚幺世外桃源,或穷乡荒岛之中结成夫妇,始终不为人知,确是与人无损。只要他们不吐露是师徒关系,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结为夫妇,确然碍不了任何人的事,害不了谁。但这般公然无忌的胡作非为,却有乖世道人心,不但成为武林中败类,抑且成为俗世中的奸恶之徒。

    郭靖举起手掌,凄然道:「过儿,我心里好疼,你明白幺?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你做坏事,你明白幺?」说到后来,语音中已含哽咽。

    杨过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将自己击死。他有时虽狡计百出,但此刻却又倔强无比,朗声道:「我知道自己没错,我一定要娶我姑姑做妻子,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杨过天灵盖上,他那里还有性命?群雄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他着手掌。

    小龙女听杨过朗声宣称:「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不由得心魂俱醉,自己心中也大声说道:「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嫁过儿为妻,终生不跟他分离!」见郭靖抓住杨过要打,纵身过去,在杨过身旁一站,朗声道:「我一定要嫁他做媳妇,你连我也一起打死好啦!」

    郭靖左掌在空际停留片时,又向杨过瞧了一眼,但见他咬紧口唇,双眉紧蹙,宛似他父亲杨康当年的模样,心中一阵酸痛,长叹一声,右手放松了他领口,说道:「你好好的想想去罢。」转过身来,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脸色悲痛,心灰意懒已到极处。

    小龙女道:「过儿,这些人横蛮得紧,咱们走罢。」杨过心想「横蛮」二字的形容,确甚适当,大踏步走向厅口,与小龙女携手而出,到庄外牵了瘦马,径自去了。

    群雄眼睁睁的望着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惊诧。

    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时两人久别重逢,远离应嚣,于适才的恶斗、争辩,都已忘得干干净净,只觉此刻人生已臻极美之境,过去的生涯尽是白活,而未来的时光也大可不必再过。两人心灵相通,不交一言,默默无言的走着,到了一株垂杨树下,两人过去坐下,在树荫下倚着树干,渐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马在远处吃着青草,偶而发出一声声低嘶。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两人相视一笑。杨过道:「姑姑,咱们到那里去?」小龙女沉吟半晌,道:「还是回古墓去罢。」她自下得山来,只觉软红十丈虽然繁华,终不如在古墓中那幺逍遥自在。杨过寻思:「得与姑姑在古墓中厮守一辈子,此生已无他求。」从前记挂着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个转,却又留恋起古墓中清净的生涯来,满脸笑容说道:「好极了!」当下两人折而向北,缓缓而行。一个仍叫他「过儿」,一个仍叫她「 姑姑」,都觉如此相处相呼,最自然不过。 中午时分,两人谈到金轮国师的武功,都说他功夫了得,难以抵敌。小龙女忽道:「过儿,玉女心经中第七篇,咱们从没练好过,你可记得幺?」杨过道:「记是记得的,但咱俩拆来拆去,总是不成,想来总有些甚幺地方不对。」小龙女道:「本来我也想不透,但昨天见那老道姑的宝剑抖了几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杨过回想孙不二昨日所使的剑招,登时领悟,叫道:「对啦,对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学与玉女心经同时使用,怪不得咱们一直练得不对。」

    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独居古墓而创下玉女心经,虽是要克制全真派武功,但对王重阳始终情意不减,因此前面固篇固是以玉女心经武功克制全真派武功,写到第七篇之时,幻想终有一日能与意中人并肩击敌,因之这一篇的武术是一个使玉女心经,一个使全真功夫,却相互应援,分进合击,而不是相互对抗。林朝英当日柔肠百转,深情无限,缠绵相思,尽数寄托于这篇武经之中。双剑纵横是宾,携手克敌才是主旨所在,然而在所遗石刻之中却不便注明这番心事。小龙女与杨过初练时相互情愫未生,无法体会祖师婆婆的深意。

    当下两人一齐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对拆起来。小龙女缓缓使动玉女剑法,杨过使的则是全真剑法。但拆了数招,仍觉难以融会。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当年创制这套剑法,心中想象与王重阳并肩御敌,一招一式尽是相互配合照顾,此时杨龙两人对拆,却是将对方当成了敌人,互刺互击,相杀相斫,自大为凿枘。其实林朝英与王重阳都是当时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单只一人,已无旁人能与之对敌,这套联手抗敌的功夫,并无真正用处,只林朝英自肆想象、以托芳心而已。她创此剑法时武功已达巅峰,招式劲急,绵密无间,不能有毫发之差,杨过与小龙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难得心应心。其实当日两人修习玉女心经第七篇,本已相互回护救援,但修习之时,杨过忍不住抱住小龙女,两人自知不合,此后遇到这类武功时便即避开不练,以免心猿意马之际,重蹈故彻。

    过去既逢到既避,自不熟练,二人练了一会总感不对。小龙女道:「或许咱们记错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练。」杨过正要答话,突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骑马飞驰而至。转眼之间,这一乘如风般掠过身边,正是黄蓉骑着小红马。

    杨过不愿再与她一家人见面而多惹烦恼,于是与小龙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再行相遇。小龙女虽是师父,但除了武功之外甚幺事也不懂,杨过说改走小道,她自无异议。

    当晚二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了。杨过睡在床上,小龙女仍用一条绳子横挂室中,睡在绳上。二人都已决意要结为夫妇,但在古墓中数年来都如此安睡,此番重遇,仍自然而然的睡下,依法练功,只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后更不分离,均感无限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来到一座大镇。镇上人烟稠密,车来马往,甚是热闹。杨过带同小龙女到一家酒楼用饭,刚走上楼梯,不禁一怔,见黄蓉与武氏兄弟坐在一张桌旁正自吃饭。

    杨过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装不见,上前行礼,叫了声:「郭伯母。」

    黄蓉双眉深锁,脸带愁容,问道:「你见到我女儿没有?」杨过道:「没有啊。芙妹没跟你在一起幺?」黄蓉尚未答话,楼梯声响,走上数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金轮国师。杨过急忙转头,悄悄走到小龙女身旁,低声道:「背转了脸,别瞧他们。」但金轮国师眼光何等锐利,一上楼梯,于楼上诸人均已尽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刺刺的在一张桌旁坐了下来。杨过本已将头转过,突听黄蓉叫了声:「芙儿!」不禁回头,只见郭芙与金轮国师同坐一桌。郭芙眼睁睁望着母亲,却不敢过去。

    原来金轮国师陆家庄受挫,心中不忿,筹思反败为胜之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针,毒性发作,多方解救始终无效,更须设法抢夺解药,是以未曾远去,便在陆家庄附近逗留。

    也是郭芙合当遭难,清晨骑了小红马出来驰骋,正好遇上这个大对头,给他一把揪下马来。小红马极有灵性,发飞奔回庄,悲嘶不已。郭靖夫妇知道女儿遇险,大惊之下,立即分头寻找。黄蓉虽怀有身孕,仍带着武氏兄弟来回探察,此日在这镇上见到杨过师徒,不料国师押着郭芙,却也来到了这酒楼。

    黄蓉一见女儿,惊喜交集,见她落入大敌手中,叫了一声之后,便不再说话,拿着一双筷子在桌上划来划去,筹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听国师说道:「黄帮主,这一位是你的爱女罢?前日我见她倚在你怀中,撒痴撒娇,有趣得紧啊。」黄蓉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武修文站起身来,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却来欺侮人家年轻姑娘,羞也不羞?」国师对他的话只当没听见,又道:「黄帮主,前日较量,你们明明输了,却多般的横生枝节,不是好汉行径。你先将毒针解药给我,然后咱们约定日子,公公道道的比一场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谁属。」黄蓉仍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武修文大声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们立时送上解药,比武之议慢慢商量不迟。」黄蓉斜眼向杨过与小龙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药是在这二人身上,你贸然答应对方,也不知人家给是不给。」国师道:「喂毒暗器,天下难道就只你们一家?你们用毒针伤我徒儿,我也能在你女儿身上钉上几枚毒钉。你们给解药,我们就给她治。说到放人,可没那幺容易。」黄蓉见女儿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伤,但母女情深,不禁心中无主,常言道「关心则乱」,她虽机变无双,此时竟一筹莫展。

    眼见店伴将酒菜川流不息送到金轮国师桌上,国师等纵情饮食,大说大笑。郭芙呆呆坐着,凝望母亲,始终不提筷子。黄蓉心如刀割,牵动内息,突然腹中隐隐作痛。

    金轮国师用完酒饭,站起身来,说道:「黄帮主,跟咱们一起走罢。」黄蓉一愕,立时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儿不放,竟连自己也要带走,此时落了单,身边只武氏兄弟二人,自非他敌手,不禁脸色大变。国师又道:「黄帮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我们当然以礼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论,立时恭送南归。」他上楼见到黄蓉,便知遇到良机,只要将她擒获,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当真是一件天大买卖送上门来。黄蓉只关心着女儿,先前竟没想到此节。

    武氏兄弟见师娘受窘,明知不敌,却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长剑双双出鞘,护在师娘身前。

    黄蓉低声道:「快跳窗逃走,向师父求救。」武氏兄弟两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郭芙瞧了一眼,这才奔向窗口。

    黄蓉暗骂:「笨蛋,这当儿怎容得如此迟疑?」果然只这幺稍一稽延,已自不及。金轮国师长臂前探,一手一个,抓住二人背心,如老鹰拿小鸡般提了起来。武氏兄弟回剑急刺,国师也不闪避,只双手微摆,武敦儒长剑刺向弟弟,而武修文的长剑却刺向了哥哥。

    二武大惊,忙撒手拋剑,当啷两声,两剑同时落地,才算没伤了兄弟。国师内力到处,闭了二人丨穴道,双臂一振,将二人拋出丈许,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爷走罢。」

    国师转头向杨过与小龙女道:「你两位跟黄帮主倘若不是一路,便请自便,以后别来碍我的事就是。两位武功了得,今后好好保重,再去练上一二十年,天下便无敌手。」他倒并非对二人另眼相看,却知道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武功虽都不及自己,但如联手相斗,那就不易应付,即使得胜,也未必定可擒获黄蓉,因之有意相间,那是得其主干、舍其旁枝之意。他并不知黄蓉因怀孕而不便动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极其神妙,是个劲敌。

    小龙女道:「过儿,咱们走罢!这老和尚很厉害,咱们打他不过的。」她满心只盼早回古墓,与杨过长相厮守,她于世间的恩仇斗杀本来就毫不关心,见到国师又感害怕,便即直言无隐。杨过答应了,站起身来,走到楼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与黄蓉永世不再相见,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见她玉容惨淡,左手按住小腹,显是在暗忍疼痛,杨过登时心想:「郭伯伯、郭伯母不许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们对我实无恶意,今日郭伯母有难,我如何能一走了之?但敌人太强,我与姑姑齐上,也决不是这和尚的敌手,反正救不了郭伯母,又何必将自己与姑姑的性命赔上?不如去禀报郭伯伯,让他率人追救。」

    杨过携着小龙女的手,举步下楼,只见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黄蓉身前,粗声说道:「快走,还耽搁甚幺?」说着伸手去拉她臂膀,竟当她囚犯一般。

    黄蓉当了十余年丐帮帮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虽今日遭厄,岂能受此伧夫之辱?

    见他黑毛茸茸的一双大手伸将过来,当即衣袖甩起,袖子盖上他手腕,乘势抓住挥出,呼的一声,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躯从酒楼窗口飞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死不活。

    黄蓉生xing爱洁,不愿手掌与他手腕相触,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楼上众人初时听他们说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见动手,登时大乱。

    金轮国师冷笑道:「黄帮主果然好功夫。」学着蒙古武士的神气,大踏步走上,一模一样的伸手去拉,黄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虽同样的出手,自己要同样的摔他却万万不能,只得退了一步。杨过已走下楼梯数级,猛见争端骤起,黄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得激动了侠义心肠,还顾得甚幺生死安危,飞身过去拾起武敦儒掉下的长剑,急向国师后心刺去,喝道:「黄帮主带病在身,你怎可乘危相逼?」

    国师听到背后金刃破空之声,竟不回头,翻过手指往他剑刃平面上一击。当的一响,杨过只震得右臂发麻,剑尖直垂下去,忙飞身跃开。

    国师回过身来,说道:「少年,快快走罢!你年纪轻轻,武功不弱,将来成就远胜于我,此时却还不是我对手,何苦强自出头,丧生于我手下?」这几句话软硬兼施,既把杨过捧了一下,却又深具威胁。他的金轮为杨过与小龙女击落,令他已然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落空,心中对二人自恨得牙痒痒地,然此刻权衡轻重,以拿住黄蓉为第一要务,不愿多树敌人,只盼杨过与小龙女退出这场是非,日后再找这两个小辈的晦气不迟。他称雄大漠,颇富谋略,非徒武功惊人而已。

    这几句话不亢不卑,确又不是大言欺人,杨过究是少年心性,听他说自己将来造就还胜于他,心中自喜,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气,要练到你这般厉害的功夫很不容易。这位黄帮主自小养我大的,你还是别难为她罢。她武功厉害之极,多半还胜过了你,她今日若非有病,你是比她不过的。你如不信,待她将病养好了,跟你比试一场如何?」他只道国师自负功夫了得,给他这幺一激,或许真的不再与黄蓉为难。

    岂知国师本来担心黄蓉、小龙女、杨过三人联手合力,这才对杨过客气,此刻听了他这几句话,向黄蓉脸上一望,果见她容色憔悴,病势竟自不轻,心想单凭你这两个少年男女,我金轮国师又有何惧?冷笑一声,抢到梯口,说道:「那你也留下罢 !」 小龙女站在梯间,给金轮国师将她与杨过隔开,心中不乐,说道:「和尚你走开,让他下来。」国师双眉倒竖,「单掌开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这一招居高临下,更加威猛无比,小龙女那敢硬接?她悬念杨过身在楼头,不向梯底跃下,双足一蹬,竟以绝顶轻功从敌人身畔擦过,与杨过并肩而立。国师当她从左侧掠过时回肘反打,竟一击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轻捷。杨过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长剑交在她手里,说道:「姑姑,这和尚无礼,咱们打他。」

    呛啷一响,国师从袍子底下取出一只轮子,这轮子与他先前所使的金轮一般大小,只颜色黑黝黝地,却是精铁所铸,轮上也铸有金刚宗真言。他共有金银铜铁铅五只轮子,当真遇上大敌之时,可以五轮齐出,但他以往只用一只金轮,已自打败无数劲敌,因此上得了金轮国师的名号,其余银铜铁铅四轮却从未用过,其实依他武学修为,原该称「五轮国师」才是。陆家庄比武时金轮被杨过用金刚杵捣下,这时将铁轮取出,说道:「黄帮主,你也一齐上幺?」他虽见黄蓉脸有病容,终忌惮她武功了得,这句「黄帮主」一呼,点醒她是一帮之主,如与旁人联手合力斗他一人,未免堕了帮主的身分。

    杨过叫道:「黄帮主要回家啦,她没空跟你啰唆。」转头向黄蓉道:「郭伯母,你先带了芙妹走罢。」他已打定主意,自己与小龙女合力拒敌,打是打不过的,但勉力抵挡一阵,设法逃走,却多半办得到,好在此时并非比武赌胜,只须逃脱魔掌,就算逃得狼狈万状,又有何妨?当下挺剑向国师刺去。小龙女见他使的是玉女心经功夫,于是跟着挥剑旁击,她心中无甚打算,既见杨过与这和尚动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轮国师舞动轮子,挡开两剑,他嫌酒楼上桌椅太多,施展不开手脚,一面舞轮,一面飞脚将桌椅踢开。杨过心想:「跟你以力硬拚,我们定然要输,只有跟你纠缠,才可抵挡得片刻。」见他踢开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转,挡在敌我之间。他与小龙女都轻身功夫了得,东钻西窜,并不正式和敌人拚斗,再加上忽尔投掷酒壶,忽尔拋去菜盘,只闹得楼面上酒浆菜汁,淋漓满地。

    如此一闹,黄蓉已乘机拉过郭芙。达尔巴中了杨过的「移魂大法」之后,此时兀自时昏时醒,霍都中毒重伤,其余的蒙古武士本领低微,那里挡得住黄蓉?杨过大叫:「郭伯母,你们快走罢!」但黄蓉见国师招数厉害,杨、龙二人出尽全力,仍难招架,此刻胡闹歪打,尚可挡得一挡,若给他找到破绽,猛下毒手,这两个少年男女那里还有性命?

    心想:「他舍命救我,我岂能只图自身,舍之而去?」给武氏兄弟解开丨穴道后,站在楼头,悄立观战。

    武氏兄弟却连声催促:「师娘,咱们先走罢,你身子不适,须得保重。」黄蓉初时不理,听他们催得紧了,怒道:「为人不讲『侠义』二字,练武有何用处?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处?这杨过强过你们百倍。哼,你兄弟俩好好想一想罢。」武氏兄弟一番好意,却给师母一顿抢白,讪讪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从地下拾起一条断了的桌脚,叫道:「武家哥哥,咱们齐上。」黄蓉一把拉住,说道:「凭你这点功夫,上去送死幺?」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见杨过与小龙女出招也无甚特异奥妙之处,有时姿式虽妙,剑招却毫不凌厉狠辣。

    国师每次追击,总给地下倒翻的桌椅挡住去路,而杨、龙二人转动灵活,飘忽来去,尽是游斗。他心念一动,足下突然使劲,只听喀喇喇、喀喇喇响声不绝,一张张倒翻的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断折。他手上舞动铁轮攻拒转打,足底却使出「千斤坠」功夫,双脚踏到何处,何处的桌椅便断,再斗得数转,楼面上堆成一层碎木残块,三人均在碎木层上相斗,再无桌椅阻手碍脚,挡住去路。

    此时国师大踏步来去,铁轮晃得当啷啷直响,双臂大开大阖,以急招向二人猛攻。杨过与小龙女少了桌椅的阻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挡。国师连进三招,杨过修习玉女心经,只练快,不练劲,手上乏劲,国师来招,他架得手臂隐隐生痛。国师得理不让人,第四招当头猛砸,铁轮未到,已挟着一股疾风,声势惊人。杨过与小龙女双剑齐上,剑尖抵中铁轮,合双剑之力,才挡过了这一招,但两柄剑均已给压得弯了。

    两人同时奋力弹开铁轮,杨过长剑直刺,攻敌上盘,小龙女横剑急削敌人左腿。国师飞脚向小龙女手腕踢去,铁轮斜打,击向杨过项颈。杨过低头蹲腿,闪避铁轮。不料此时奇峰突起,国师右手陡松,铁轮竟向杨过头顶摔落,他双手得空,同时向小龙女肩上抓去。就在这瞬息之间,二人同时遭逢奇险。黄蓉「啊」的一声叫,要待抢上相救,只见杨过身子贴地斜飞,尚未落地,长剑已直刺国师后心,这一招也是一举两得,攻守兼备,既解自身危难,且以「围魏救赵」之计令国师不敢向小龙女进击,此招叫作「雁行斜击」,却是全真派剑法。

    国师「咦」的一声,乘铁轮尚未落地,右脚脚背在铁轮上一抄,那轮子激飞起来,当啷啷声响,向杨过头上砸到。杨过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剑法,居然收到奇效,跟着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经天」,平剑旋转向轮子打去。轮重剑轻,这一剑平击本无效用,但这一下旋转恰到好处,合上了武学中「四两拨千斤」的道理,铁轮方向转过,反向国师头上飞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喝采。

    国师胆敢兵刃脱手、飞轮击敌,原是枓到敌人无力接轮,倘若对方以兵刃砸碰飞轮,不论多幺沉重的钢鞭大刀,撞上了均非脱手不可,那料到杨过竟有拨转轮子的功夫?盛怒之下,伸手抓住铁轮,暗运转劲,又将轮子飞出。这时劲力加急,轮子竟寂然无声,却是铁轮飞转太快,轮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杨过第一次拨他轮子,是无意中用上了九阴真经的功夫,这时再度伸剑拍打,当的一声,长剑震得脱手。国师立时一记「大摔碑手」

    重重拍去。原来杨过的九阴真经功夫未曾练熟,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龙女见杨过遇险,纤腰微摆,长剑急刺,这一招去势固然凌厉,抑且风姿绰约,飘逸无比,却已使上了《玉女心经》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