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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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咎,须怪不得小顽童!」

    群雄轰笑声中,他突然横过桨柄,往霍都臀上挥去。

    霍都侧身让过,折扇斜点,左掌如风,直击对方脑门。扇点是虚,掌击却实,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将他打得脑浆迸裂。杨过闪身斜走,顺手将一张方桌推出,格的一响,霍都这掌击在桌上,登时木屑横飞,方桌塌了半边。群雄见他掌力惊人,不禁咋舌。霍都随即飞脚踢开桌子,跟着进击。杨过见他出掌狠辣,再也不敢轻忽,舞动桨柄,就使打狗棒法和他斗了起来。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洪七公曾全部传授,当日杨过在华山绝顶向欧阳锋试演数日,招数中最奥妙曲折之处也都已演过,口诀和变化又曾听黄蓉传于鲁有脚,这大半天中自行细加推究,将两者一加合凑,此刻居然使得头头是道。只桨柄太过沉重,又短了半截,运用之际甚不方便,再加研习的时刻太短,未能熟习,拆了十余招,已给霍都扇中夹掌,困在一隅。

    黄蓉见他所使的果真都是打狗棒法,虽招数生涩,未尽妙用,出手姿式却似模似样,知他兵刃不顺手,当即走到厅中,伸棒在二人之间一隔,说道:「过儿,打狗须用打狗棒。

    鲁帮主这棒儿借给你罢,打完恶狗,立即归还。」打狗棒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是以须得言明借用。杨过大喜,接过竹棒。黄蓉在他耳边低声道:「逼他交出解药。」说罢便即跃回。杨过没留神适才朱子柳身中暗器的情状,不知解药何指,微微一怔,霍都已挥掌劈到。

    杨过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点去。这竹棒又坚又韧,长短轻重,无不顺手,以打狗棒使打狗棒法,威力倍增。霍都发掌正劈向他头颈,见他竹棒疾出,径刺自己脐下三寸的「关元丨穴」,这是任脉的要丨穴,这小小顽童认丨穴竟如此精确,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与杨过已纠缠数次,始终当他不过是个身手敏捷、曾得明师指点的少年,此刻见了他这一招刺丨穴,竟改取守势,显是对杨过颇为忌惮,诧异更甚。

    杨过说道:「且慢,小顽童决不白白与人过招,须得赌个利物。」霍都道:「好,你若输了,向我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杨过又使江南顽童常用的讨便宜套子,假装没听见,问道:「叫甚幺?」这套子突然使将出来,不知者极易上当。霍都生长边陲,日常相处的尽是淳朴质实之辈,那懂这些江南顽童的狡狯,顺口答道:「叫爷爷!」杨过应道:「嗯,乖孙儿,再叫我一声。」众人轰笑声中,霍都又知上了恶当,一咬牙,右扇左掌,狂风暴雨般攻将过去。

    杨过奋力抵挡,说道:「你若输了,就须将解药给我。」霍都怒道:「我输给你?快别做梦,小畜生!」杨过竹棒扬起,喝道:「小畜生骂谁?」霍都道:「小畜生骂… …」话到口边,猛然省起,总算悬崖勒马,硬生生把最后一个「你」字缩回嘴里。杨过笑道:「小番王,教了你个乖,你记着罢。」他话虽说得轻巧,手上却越来越感艰难。

    霍都是国师的得意弟子,已得蒙古金刚宗武功的精要,他与一灯大师最强的弟子朱子柳拆得近千招,功力之深,与杨过自不可同日而语。杨过初时激他动了怒气,乘机占得便宜,霍都也未全力与搏,此刻当真动手,二十余招之后,杨过便即相形见绌。但群雄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支持了这幺许久,均已大为赞许,都说:「这孩子可了不起。」纷纷互相询问,这少年是谁的门下。

    霍都见敌人势劣,掌力加强。杨过所使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测,本非霍都的扇法掌法之所及,但洪七公所授的只是招数,棒法的口诀秘奥,他今朝甫自黄蓉口中听到,仗着聪明,才勉强凑合着两者使用,然要半天之间融会贯通,施展威力,自决无此理。再斗一会,杨过东躲西闪,已难招架。

    郭芙与武氏兄弟自厅中比武开始,一直全神观斗,三人凑首悄悄议论,及至杨过出来动手,三人大出意料之外。武氏兄弟说他狂妄愚鲁,自讨苦吃。郭芙偏和他们抬杠,赞他大胆机敏。武氏兄弟听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初时他们见小龙女忽然来到,与杨过神态亲密,兄弟俩对望一眼,登时大感轻松,待得听杨过称她为师父,虽不知真假,二人心头又沉重起来。这时见杨过给霍都逼得手忙脚乱,两兄弟自知不该幸灾乐祸、希冀敌人获胜,然内心深处,竟盼望他这斤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于是忽喜忽忧,心情于瞬息之间接连数变。郭芙对杨过固无好感,亦无厌憎之心,只当他是个落魄无能之人,无足轻重,听父亲说要将自己许配于他,一时虽感气愤,但终信此事决难成真,也不如何挂怀,后来见他武功甚强,也只大为惊异而已,见他势危,却不禁担心。

    杨过料想如此相斗,再斗不了十招,难免给敌人打倒,瞥见小龙女虽仍坐在石础上,背心却已不再倚靠厅柱,神色关注,随时便要跃起相助,心念一动,突然横棒挥出,身子斜飞,从小龙女脚上跃过。霍都喝道:「那里走?」跟着跃起追击。

    小龙女双足微抬,左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昆仑丨穴」,右足足尖踢他左足心的「涌泉丨穴」。总算霍都武功极为精强,见微知着,变化迅捷,小龙女双足稍起,旁人毫不在意,他已知这少女是以极厉害的招数忽施突袭,百忙中使一招「鸳鸯连环腿」,双足向空连环虚踢,才避开了她这两下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足点丨穴。

    杨过从小龙女脚上跃过,早料到有此一着,不待敌人落地,打狗棒已挥了出去。霍都伸扇在棒上一搭,借力斜身飞开,离得小龙女远远地,不自禁望了她两眼,心想:「中原果然尽多能人,这两个少年男女都不过十来岁年纪,怎地如此了得?」

    杨过得了这一招之利,发挥棒法中攻手,连进了三记杀招,霍都大感狼狈,全力抵御。

    第四招上杨过已无奥妙棒法连续进攻,缓得一缓,给他反击过来,又处劣势。

    旁人不懂棒法,还不怎地,黄蓉却连连暗呼可惜,忍不住念道:「棒回掠地施妙手,横打双獒莫回头。」这正是打狗棒法的诀窍,杨过虽知歌诀招数,却不知此招该当于此时用出,听得黄蓉念起,当即横棒掠地,直击不回。

    这一棒去势古怪,他虽然使了,实不知有何功效,岂知竹棒击出,正巧对方举扇斜挥。

    霍都这一招尚未使足,已知不妙,急忙跃起相避。黄蓉又念:「狗急跳墙如何打?快击狗臀劈狗尾。」这路棒法在丐帮中世代相传,做丐儿的有甚文雅之士,口诀语句自然俚俗。旁人还道是黄蓉出言讥骂敌人是狗,却不知她正在指点杨过武艺。那打狗棒法虽是除丐帮帮主外不传别人,但一来杨过已自学会,二来这场比武关系重大,务须求胜,黄蓉也顾不得帮规所限,看到两人进退守攻的情势,不住口的出言指点。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正中窍要,兼之杨过机伶无比,数次得手之后,不等黄蓉念完歌诀全句,只消提得头上几字便即施展。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强,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让一根竹棒逼得团团乱转,再无还手余地。眼见再拆数招,这武功精强的蒙古王子就要落败,群雄惊喜交集。大厅中采声四起。

    霍都挥扇急攻两招,把杨过迫开几步,叫道:「且住!」杨过笑道:「怎幺?小孙儿认输了罢?」霍都脸色铁青,森然道:「你说是为你师父争夺盟主,怎幺使上了洪七公的武功?若说为洪七公争盟主,适才已比两场。你们到底是胡混瞎赖,还是怎地?」

    黄蓉心想不错,他这话倒难以辩驳,正想与他强词夺理一番,杨过已接口道:「你这次说的倒算是人话,这棒法果然非我师父所授,纵然胜得你,谅你也不服。你要见识见识我师父的功夫,丝毫不难。我刚才借用别派功夫,就怕本门功夫用将出来,你输得太惨。」

    原来杨过听他说了这番话,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亏这番邦王子提醒了我。若我用打狗棒法胜他,怎能显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岂不怪我忘了她传授武功的恩德?」其实小龙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满了对杨过的柔情密意,只要眼中看着他,就已心满意足,万事全不萦怀,他胜了固好,败也无妨,都没甚相干,至于他是否用本门武功,是否听由黄蓉指点,她更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取你性命又有何难。」当下冷笑道:「这就是了,定须领教尊师的所授高招。」

    杨过跟小龙女练得最精纯的乃是剑法,于是向群雄道:「那一位尊长请借柄剑一用。」厅上二千余人之中倒有三百余人佩剑,听杨过如此说,齐声答应,纷纷拔剑。

    郝大通和孙不二未曾拜王重阳为师之时,均已心怀忠义,后来受王重阳熏陶,攘夷御侮之心更热。杨过反出全真教,他们自甚感恼怒,但此时见他力抗强敌,为中华争光,登时将门户私见拋在一旁。孙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阳临终时将全真教最锋利的一把宝剑传给了她,俾以利器补武功之不足。她见杨过借剑拒敌,当即纵身抢在头里,双手撗托一柄青光闪闪、寒气森森的宝剑,说道:「你用这柄剑罢!」

    杨过见那剑犹如一泓秋水,知是断金切玉的利刃,若用以与霍都交手,定可占得不少便宜,但他一见孙不二身上的道袍,立时想起自己在重阳宫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孙婆婆横死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却不接剑,转头从一名丐帮弟子手中取过一柄黑沉沉的生锈铁剑,说道:「就借大哥此剑一用。」竟将孙不二僵在当地,进退不得。她虽出家修道,终究武学之士火性难净,自己好意借剑,这少年竟敢如此无礼,不禁大为恼怒,欲待开口斥责,却又大敌当前,不便另起争端,忍怒退回人丛。也是杨过性子太刚,爱憎强烈,本可乘此良机与全真教修好,这幺一来,双方嫌隙却更深了。

    霍都见他不取宝剑,却拿了一把锈得斑斑驳驳的铁剑,心中却多了一层忌惮之意。盖武功练到极高境界,飞花摘叶均可伤人,原已不仗兵刃锐利,心想敌人取了这样一柄钝剑,当真有恃无恐不成?当下张开折扇,挥了两下,欲待开口叫阵。

    杨过挺剑指着折扇上朱子柳所写的四字,笑道:「尔乃蛮夷,众人皆知,倒也不用张扬了。」霍都脸上一红,折扇啪的一声,折成根短棒,向他「肩井丨穴」微点,左掌呼地劈出,势挟劲风,凌厉狠辣。杨过使动铁剑,以「玉女剑法」还招。

    当年林朝英石墓苦修,创下玉女心经的武功,此后不再出墓,只传了她的贴身丫鬟,经小龙女再传而至杨过。那丫鬟从不涉足武林。李莫愁虽是小龙女的师姊,却未得师传高深剑法,只以拂尘与掌法、暗器扬威江湖。此时杨过使出古墓派剑法,大厅上各门各派高手毕集,颇多见多识广之士,但除小龙女外,竟没一人见过。

    这一派武功的创始人固是女子,接连两代的弟子也都是女人,自不免轻柔有余、威猛不足。小龙女教导杨过的架式,都带着三分袅娜风姿。杨过融会贯通之后,自然而然的除去了女子神态,转为飘逸灵动。古墓派轻功当世无比,此时但见他满厅游走,一招未毕,二招已生。剑招初出时人尚在左,剑招抵敌时身已转右,竟似剑是剑,人是人,两者殊不相干,一套剑法只使得十余招,群雄无不骇然钦服。

    霍都的扇上功夫本也算得武林一绝,挥打点刺,也以飘逸轻柔取胜,但此刻遇到天下无双的古墓派绝顶轻功,竟施展不出手脚,加以他扇上给朱子柳写上那四个字,给杨过一番取笑,不愿再行张开,这样一来。扇子中的「挥」字功夫便使不出了。

    郭芙与武氏兄弟见杨过的剑法竟如此了得,六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无话可说。旁观众人之中第一欢喜的要算郭靖,他见故人之子忽尔练成这般身手,连自己也瞧不明他的家数,想起自己郭家与杨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黄蓉斜眼望了丈夫一眼,见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笑容,知他心意,伸手过去握住了他右手。

    霍都眼见不敌,焦躁起来,暗思今日若竟折在这小子手中,自此声名扫地,还说甚幺扬威中原?见杨过长剑斜指,剑尖分花,竟连刺三处,倘若纵跃闪避,登时落了下风,当即张开折扇,挡过了他这三招连刺,一声呼喝,又使出「狂风迅雷功」来反击。他右扇左袖,鼓起一股疾风,袖中隐藏铁掌,口里大声呼喝,以他武林高手的身分,与一个少年过招,竟然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来全力施为,即令得胜,脸上也已无光。但此时他只求不败,那里还顾得这许多?吆喝叫嚷,一招狠似一招。

    玉女剑法使的本是无锋钝剑,用这柄绣铁剑倒也适合,杨过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当真是闲雅潇洒,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屐风流之态。这套剑法本以韵姿佳妙取胜,衬着对方的大呼狂走,更加显得他雍容徘徊,隽朗都丽。杨过虽一身破衣,但这路剑法使到精妙处,人人眼前斗然一亮,但觉他清华绝俗,活脱是个翩翩佳公子。

    可是杨过一求姿式俊雅,剑上威力便不易发扬。霍都豁出了性命不要,愈斗愈狠,杨过渐感吃力。郭靖、黄蓉看出他又将落败,都眉头渐渐皱拢,但见霍都扇底与袖间的风劲越鼓越猛,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忽见杨过铁剑一摆,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都曾用扇中毒钉伤了朱子柳,听他如此说,只道他的铁剑就如自己折扇一般,也藏有暗器,无怪他不用利剑而用绣剑,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险取胜,想来对方亦能学样,见杨过铁剑对准自己面门指来,忙向右跃开。却见杨过左手剑诀引着铁剑从右侧刺到,那里有甚幺暗器?

    霍都知道上当,骂了声:「小畜生!」杨过问道:「小畜生骂谁?」霍都不再回答,催动掌力。杨过左手一扬,叫道:「暗器来了!」霍都忙向右避,对方一剑恰好从右边疾刺而至,急忙缩身摆腰,剑锋从右肋旁掠过,相距不过寸许,这一剑凶险之极,疾刺不中,群雄都叫:「可惜!」蒙古众武士却都暗呼:「惭愧!」

    霍都虽死里逃生,也吓得背生冷汗,但见杨过左手又是一扬,叫道:「暗器!」便再也不去理他,自行挥掌迎击,果然对方又是行诈。杨过一剑刺空,纵前扑出,左手第四次提起,大叫:「暗器!」霍都骂道:「小……」第二个字尚未出口,蓦地里眼前金光闪动,这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对方数次行诈之后毫没防备,忙涌身跃起,只觉腿上微微刺痛,已中了几枚极细微的暗器。他想暗器细小,虽中亦无大碍,盛怒之下,扇戳掌劈,要将这狡狯小儿立毙于当场。

    杨过知已得手,那里还再和他力拚,只舞剑严守门户,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次提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你总不信。可没骗你,是不是?」

    霍都正要挥掌击出,突觉腿上一下麻痒,似给一只大蚊叮了一口,忙提气忍住,要待发招,麻痒更加厉害了,心里一惊:「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头只一转,腿上痒得再也无法忍耐,也顾大得大敌当前,拋下扇子,伸手就去搔痒,只这幺一搔,竟似连心中也都痒了起来,不由得大叫摔倒。古墓派玉蜂金针之毒,天下罕见,中了一枚已自难当,何况在激斗之际、血行正速时连中数枚?

    蒙古僧人达尔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师弟交在师父手中,转身向杨过道:「小孩子,我来和你比武!」金刚杵横扫,疾向杨过腰间打去。

    这一杵挥将过来,带着一道金光。金刚杵极为沉重,他一出手,金光便生,可见其膂力之强,手法之快。杨过双脚不动,腰身向后缩了尺许,金刚杵恰好在他腰前掠过。那知达尔巴不等金杵势头转老,手腕使劲,金刚杵的横挥之势斗然间变为直挺,竟向杨过腰间直戳过去。以如此沉重兵刃,使如此刚狠招数,竟能半途急遽转向,人人均出乎意外,杨过也大吃一惊,忙按铁剑在金杵上压落,身子借力飞起。

    达尔巴不等他落地,挥杵追击,杨过铁剑又在金杵上一按,二度上跃。达尔巴大喝一声:「往那里逃?」金杵跟着击到。杨过身在半空,不便转折,见情势危急已极,当下行险侥幸,突然伸手抓住杵头,挥剑直削下去。要是他有点苍渔隐那样的力气,敌人非撒手放杵不可。但达尔巴本力强他数倍,用力回夺,急向后退。杨过乘势放开杵头,轻轻巧巧的落下地来。他接连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直在呼吸之间,这时敌人兵刃虽没夺到,但危局已解,旁观众人都舒了口气。古墓派长于轻功,而剑法但求出招奇速,不求强劲伤敌,这几下正是他所学所练的本门熟技。

    达尔巴见他轻功高强,变招迅速,说道:「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他说的是蒙古语,杨过自然一字不懂。他料来这和尚是在骂自己,于是依着他的口音,也是叽哩咕噜的说了同样几句。这几字发音既准,次序又丝毫不乱,在达尔巴听来,正是问他:「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错,是谁教你的啊?」便答道:「我师父是金轮国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该叫我大和尚。」

    杨过半点不肯吃亏,心想:「不管你如何恶毒骂我,我只要全盘奉还,口头上就不会输了。你用番话骂我猪狗畜生,我照式照样也骂你猪狗畜生。」是以用心听他说话,等他一说完,便依样葫芦的用蒙古话说道:「我师父是金轮国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该叫我大和尚。」

    达尔巴大奇,侧过头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会是大和尚?你师父又怎会是金轮国师?说道:「我是国师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杨过也道:「我是国师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几代的?」

    吐番和蒙古的密教中向来有转世轮回之说,其时达赖与班禅的转世尚未起始,但人死后投胎复生、不昧性灵的说法,早为密教中人人所深信不疑。金轮国师虽是蒙古人,出家后所学的是藏传密宗佛教,在蒙古称为金刚宗,他年轻时收过一个大弟子,这弟子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达尔巴和霍都均未见过,只知有这幺一会事。达尔巴在国师座下排名第二,霍都居三,便是为此。此时达尔巴听了这番言语,只道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想他如不是神童带艺投胎,一个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再说他是中原少年,蒙古话又怎能说得这般纯熟?当下侧头向他凝视片刻,越想越像,突然拋下金刚杵,向杨过低头膜拜,连称:「大师兄,师弟达尔巴参见。」

    这一来杨过自然大奇,心想这和尚竟然骂不过我,向我低头服输,见他举动恭敬之极,所说言语自非骂人.必是敬语,倒不必跟着他学了,于是点头微笑,躬身合什,意示接纳,并加还礼。

    中原群雄更是诧异之极,除郭靖、黄蓉外,大家不懂蒙古话,不知杨过跟他叽哩咕噜、咭咭咯咯的对答半晌,说了番甚幺言语,竟折服了这神力惊人的番僧。

    这中间只金轮国师明白原委,心知这二弟子为人鲁直,上了杨过的当,大声说道:「达尔巴,他不是你大师兄转世,快起来跟他比武。」达尔巴一惊跃起,说道:「师父,我看他定是大师兄,否则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身手?」国师道:「你大师兄的武功比你强得多,这孩子却不及你。」达尔巴只摇头不信。国师知他性子最直,一时也说不明白,便道:「你如不信,跟他再比试一下就知道了。」

    达尔巴对师父的话向来奉若神明,他既说杨过不是大师兄转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师兄了。

    但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高明武功,又自称是他大师兄,却又难以不信,还是遵从师父吩咐,与他较量几招,试试他的真功夫,瞧是谁胜谁败,那就真伪立判了,于是举手向杨过道:「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凭胜败而定。」

    杨过见他站起身来,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话,神色间甚是恭谨,料想他是说几句礼貌言语,于是一音不变的照说一遍,达尔巴听来,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试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凭胜败而定。」他听了这几句话,心下又感惊惧,暗想:「师父说我大师兄的武功比我强得多,我定然比他不过的。」

    杨过见他脸有惧色,心想:「我再吓他一吓,让他就此退去便是。」说道:「你有五个徒儿,叫作川边五丑,前几天在华山绝顶对我无礼,已让我废去了武功。这几个家伙还活着罢?」他说的是汉语,达尔巴自然不懂,当下由随来的一名武士译了。达尔巴一听之下,更加大惊失色。

    川边五丑在洪七公与欧阳锋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全身筋脉俱废,回去话也说不出了。达尔巴察看五人伤势,料想就是师父金轮国师也绝无如此功力,竟能将这五人震得八脉俱废,却又保得他们性命,下手者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殆是神道鬼怪。他又怎想得到洪七公、欧阳锋二人的内力均不在金轮国师之下,二人合力,自是胜了他师父一倍。此刻听杨过这幺说,更加惧意大盛,转眼向国师瞧去,见他脸有怒容,却又不敢不与杨过动手,只得说道:「请你手下留情。」杨过学着他的蒙古话,也道:「请你手下留情。」

    郭芙见二人用蒙古话说个不休,走到黄蓉身边道:「妈,他们说些甚幺?」郭靖明白达尔巴和杨过所说的蒙古话,但不知杨过何以要学他说话。黄蓉于郭靖西征时曾在蒙古军中,粗饰蒙古语言,但不甚精,听了达尔巴和杨过的对答,不明其意,但听出杨过依样葫芦,学讲达尔巴的话,但达尔巴何以竟会对他膜拜,却也参详不透,听得女儿相询,只「嗯」了一声,道:「杨家哥哥和他说笑呢!」

    便在此时,达尔巴突然挥杵向杨过打去,他想事先已说清清楚楚,对方自有防备。杨过却见他神态恭敬,万不料他突然出手,这一杵险些给他打着,忙后跃避开。他急退急趋,随即纵上连刺三剑。达尔巴心中存了怯意,生怕杨过武学造诣惊人,轮回转世,必具莫大神通,当下只以金刚杵紧守门户,不敢丝毫怠忽,数招一过,杨过已瞧出他只守不攻,虽不明用意,却乐得大展攻势,飘忽来去,东刺西击,这一路玉女剑法更使得英气爽朗,顾盼生姿,而出招迅速奇快,更是人所罕见。

    堪堪拆了百余招,金轮国师瞧得大不耐烦,喝道:「达尔巴,赶快反击,他不是你的大师兄!」达尔巴的武功自远在杨过之上,但心存敬畏,功夫倒去了五成,杨过却乘机全力施展。一个越得心应手,一个越畏缩退让。杨过虽占上风,却也伤他不得,达尔巴更道大师兄手下留情。国师大怒,厉声喝道:「立时反攻!」这一句话声音奇猛,只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响。达尔巴不敢违抗师令,一挺金刚杵,当即狂打急攻。

    他这一番猛击,便将杨过逼得不住闪避,招数中的破绽也渐渐显露出来。达尔巴见他剑招稍疏,金杵倒甩上去,杨过缩手不及,剑杵相交。本来比武之际,双方兵刃碰撞乃是常事,但金刚杵太过沉重,杨过的铁剑始终翻腾飞舞,不敢和金杵相碰,此时一撞,但觉一股大力激荡,震得虎口剧痛,啪的一声,铁剑断为两截。达尔巴叫道:「是我胜啦!」

    垂杵退开,将金刚杵往地下一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他虽得胜,对大师兄却不敢失了礼数。

    杨过也用蒙古话叫道:「是我胜啦!」半截铁剑向他迎面掷去。达尔巴侧身避过,心中一怔:「怎幺是大师兄胜啦?难道他这一招是诱着?」只见杨过空手猱身而上,不敢怠慢,忙舞杵护身。杨过在古墓中随小龙女学练掌法,练到双掌挡得往九九八十一只麻雀飞翔,不让一只雀儿漏出掌去。这路「天罗地网势」掌法乃林朝英独得之秘,招数掌形从未下过终南山一步,此时使将出来,果然绵密无比,虽系空掌,威力实不逊于手中有剑。达尔巴将金刚杵使得呼呼风响,杨过却以极高明轻身功夫在杵隙中进退穿插,虽凶险处时时间不容发,金刚杵却始终碰不到他身子丝毫。他反而抓打撕劈、擒拿勾击,在小擒拿手中夹以「天罗地网势」掌法,着着抢攻,便似八十一只麻雀四面八方向对方进攻一样。

    又斗一阵,达尔巴神力愈增,杨过却也越斗越轻捷。他在古墓寒玉床上坐卧练功,斗室中急奔疾转,数年之功,此时才尽数显现出来。偶然使到「夭娇碧空」,高纵低跃,更显轻功之奇。

    小龙女坐在柱旁石础上,脸露微笑,瞧着两人相斗,眼见杨过久战不下,从怀中掏出一双白色手套,叫道:「过儿,接住了!」右手一扬,将手套掷了过去。

    她这双手套是以极细极轫的白金丝织成,虽然柔薄,却非宝刀利刃所能损伤。郝大通见到手套飞空,脸上微微变色。当年重阳宫中交手,小龙女曾戴这手套而拗断他长剑,竟逼得他险些自杀,此刻眼见之下,不由得触动心境。

    杨过接住手套,退后一步,迅速戴上,腰枝款摆,使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巧的「美女拳法」来。这路拳法每一招都是摸拟一位古代美女,由男子使来本来颇不雅观,但杨过研习时姿式已改,招名拳法如旧,身法却已变婀娜妩媚而为飘逸潇洒。旁观群雄浑摸不着头脑,见他忽而翩然起舞,忽而端形凝立,神态变幻,极尽诡异。

    女子的姿态心神本就变化既多且速,而历代有名女子性格不凡,颦笑之际、愁喜之分,自更难知难度。将千百年来美女变幻莫测的心情神态化入武术之中,再加上女神端丽之姿,女仙缥缈之形,凡夫俗子,如何能解?杨过使一招「红玉击鼓」,双臂交互快击,达尔巴举杵横架。杨过变为「红拂夜奔」,出其不意的叩关直入,达尔巴竖杵直挡。杨过突使「绿珠坠楼」,扑地攻敌下盘。达尔巴吃了一惊,心想:「大师兄的招法怎地如此难测?」急跃而起,闪开他左掌的劈削。杨过双掌连拍数下,接着连绵不断的拍出,原来这是「文姬归汉」,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来历,达尔巴是蒙古僧人,又怎懂得这些中原典故?霎时间给他忽高忽低、或东或西的攻了个手忙脚乱。杨过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时时乘机使出「红线盗盒」、「木兰弯弓」、「班姬赋诗」、「嫦娥窃药」等招数来夺他金杵,逼得他吼叫连连,大为狼狈。

    群雄大喜,齐声喝采助威。

    金轮国师眼见徒儿武功明明高于这少年,只因存了怯意,不断遭到对方抢攻,以致处境窘迫,厉声喝道:「快使无上大力杵法!」

    达尔巴应道:「是!」双手握住杵柄,挥舞起来。他单手舞杵已神力惊人,此时双手用劲,连腰力也同时使上了,金刚杵上所发呼呼风声更加响了一倍。这「无上大力杵法」无甚变化,只是横挥八招,直击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一十六招反复使将出来,横挥直击,只逼得杨过远远避开,别说正面交锋,连杵风也不敢碰上。

    点苍渔隐折断铁桨之后,一直甚不服气,此时见到这「无上大力杵法」如此威武,心想自己桨法之中实无这般至刚至猛的招数,不由得暗自钦佩。

    再斗一阵,厅上的红烛已有七八枝被杵风带灭,杨过只仗着轻功东西纵跃,一味闪避,但求不给金杵击中带着,那里还能还手?中原英雄尽皆心惊,默不作声,蒙古众武士却暴雷价叫起好来。

    杨过在金杵紧迫下惟有不住退缩,不多时竟已退入了厅角,要待变招,却半点腾不出手脚。这路「无上大力杵法」本就带着三分颠狂之意,达尔巴使发了性,已忘了眼前之人是大师兄转世,见他缩在厅角内已退无可退,大喝一声:「你死了!」金杵横挥,只听得轰隆一声猛响,烟雾弥漫,砖土纷飞,大厅墙壁给他打破了一个大窿。

    杨过于千钧一发之际以「天罗地网势」从他头顶疾跃而过,百忙之中仍没忘了用蒙古话回敬一句:「你死了!」

    众人只道达尔巴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等他这一杵挥足,已自抢出要袭他后心,猛见眼前红袍晃动,金轮国师发掌击来。郭靖见对方掌势奇速,急使一招「见龙在田」挡开。

    两人双掌相交,竟没半点声息,身子都晃了两晃。郭靖退后三步,金轮国师却稳站原地不动。他本力远较郭靖为大、功力也深,掌法武技却颇有不及。郭靖顺势退后,卸去敌人的猛劲,以免受伤。金轮国师却极为好胜,强自硬接了这一招,忍着胸口隐隐作痛,竟凝立不动。连郭靖与金轮国师这等高手也道杨过定要遇险,以致一个飞身相救,一个出手阻截,那知杨过竟有奇招,在金杵贴身掠过的空隙之间逃了出来。二人见他居然脱险,均感诧异,一个喜慰,一个惋惜,各自退回。

    达尔巴一击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后猛挥,杨过见敌招来得快极,自然而然的掠地窜出。这一下犹似燕子穿帘,离地尺许,平平掠过,刚好在金杵之下数寸,那又是「天罗地网势」中的武功,危急中不由自主的夹杂了一些《九阴真经》中的功夫,那是从古墓石室顶上王重阳所遗石刻中学来的。

    黄蓉大奇,道:「靖哥哥,怎幺过儿也会九阴真经?你教他的幺?」她只道郭靖顾念故人之情,在送他上终南山的途中将真经授了于他。郭靖道:「没有啊,倘若传他,我怎会瞒你?」黄蓉「嗯」了一声,素知丈夫对旁人尚且说一是一,对自己自是更无虚言。

    但见杨过腾挪闪避,每遇危急,总是靠那真经的功夫护身。但他显然并未练通,不会以真经武功反击取胜,虽保得性命,这一场比武看来终归要输了。黄蓉暗暗叹息:「过儿真是奇才,他只消跟得我一年半载,将打狗棒法和真经上的功夫学得全了,这蒙古和尚那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