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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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尽抑扬控纵之妙。朱子柳这一路「一阳书指」以笔代指,也是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一笔不苟。霍都虽不懂一阳指的精奥,总算曾临写过「房玄龄碑」,预计得到他那一横之后会跟着写那一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败象。

    朱子柳见他识得这路书法,喝一声采,叫道:「小心!草书来了。」突然除下头顶帽子,往地下一掷,长袖飞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见他如疯如颠、如酒醉、如中邪,笔意淋漓,指走龙蛇。

    郭芙骇然笑问:「妈,他发颠了吗?」黄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笔势更佳。」提起酒壶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兴。」左手执杯,右手中指在杯上一弹,那酒杯稳稳的平飞过去。朱子柳举笔捺出,将霍都逼开一步,抄起酒杯一口饮尽。黄蓉第二杯、第三杯接着弹去。霍都见二人在阵前劝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想挥扇将酒杯打落,但黄蓉凑合朱子柳的笔意,总是乘着空隙弹出酒杯,叫霍都击打不着。

    朱子柳连干三杯,叫道:「多谢,好俊的弹指神通功夫!」黄蓉笑道:「好锋锐的『自言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朱某一生自负聪明,总是逊这小姑娘一筹。我苦研十余年的一路绝技,她一眼就看破了。」原来他这时所书,正是唐代张旭的「自言帖 」。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黄蓉劝他三杯酒,一来切合他使这路功夫的身分,二来是让他酒意一增,笔法更具锋芒,三来也是挫折霍都的锐气。

    只见朱子柳写到「担夫争道」的那个「道」字,最后一笔钩将上来,黑黑的笔锋直划上了霍都衣衫。群豪轰笑声中,霍都跟跄后退。

    第 十 三 回  武 林 盟 主

    金轮国师双眼时开时合,似于眼前战局浑不在意,实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霍都已处下风,突然说道:「阿古斯金得儿,咪嘛哈斯登,七儿七儿呼!」众人不知他这几句蒙语说些甚幺,霍都却知师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坚守,须使「狂风迅雷功」与对方抢功,当下发声长啸,右扇左袖,鼓起一阵疾风,急向朱子柳朴去。

    劲风力道凌厉,旁观众人不由自主的渐渐退后,只听他口中不住有似霹雳般吆喝助威,料想这「狂风迅雷功」除兵刃拳脚外,叱咤雷鸣,也是克敌制胜的一门厉害手段。朱子柳奋笔挥洒,进退自如,和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将要写完,笔意斗变,出手迟缓,用笔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黄蓉自言自语:「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这一路『褒斜道石刻』,当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霍都仍以「狂风迅雷功」对敌,但对方力道既强,他扇子相应加劲,呼喝也更加猛烈。

    武功较逊之人竟在大厅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入天井。

    黄蓉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坐在柱旁,离恶斗的二人不过丈余,相倚相偎,喁喁细谈,对相斗的二人丝毫不加理会。小龙女衣带在疾风中猎猎飘动,她却行若无事,只脉脉含情的凝视杨过。黄蓉愈看愈奇,到后来竟是注视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过儿和她这般亲密,却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门下?」

    小龙女此时已过二十岁,只因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长,不见阳光,皮肤娇嫩,驻颜内功又高,看来倒似只十六七岁一般。她在与杨过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最能伤身损颜,她过两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师父之教而清心修练,不但百年之寿可期,且到了百岁,体力容颜仍不亚于五十岁之人。因此在黄蓉眼眼中,她倒似反较杨过为年轻,而举止稚拙、天真纯朴之处,比郭芙更为显然,无怪以为她是小女孩了。

    杨过凝视小龙女,见她头发散乱,伸手轻轻给她理好,拔下她头发中的那支荆钗,理好头发后重行插好。小龙女道:「过儿我一路来寻你,头发乱不乱也不理了,反正没人瞧我。我只爱你瞧我,你不在我身边瞧我,我就不开心。我找你不到,我就哭,哭得好伤心。你不好,也不来劝,不来安慰我。」说着上身微微扭动,似是撒娇。

    小龙女幼小之时,师父便教她不可动情,哭故不可,笑也不行,总之要呆呆板板,心如止水。孙婆婆遵依师门教导,也不让小龙女发泄喜怒哀乐之情,因之她既不会求恳,更无机会向师父或孙婆婆撒娇撒痴。她做了杨过的师父后,自居尊长,神色庄严,杨过诙谐说笑,她虽觉好笑,却也不睬不笑。但一个少女撒娇以求得人怜爱,原为有生俱来的天性,即是五六岁的女孩,也会向父母爱娇发嗲,不必教而自会。小龙女既离古募,一心一意只在爱慕杨过,早将师父的昔日教导拋到了九霄云外,一凭天性而为,欲喜即喜,欲悲即悲,更不勉强克制约束内心天然心情。杨过见她神情可爱,揽着她肩头的左臂微微用力,说道:「过儿不来安慰你,是我不好!」右手拿起她右掌,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集,说道:「打你这坏小子!」

    小龙女问道:「你不见我后,一天想我几次?」杨过道:「你走了之后,我便出来寻你,从早到晚便在寻你,只大叫:『姑姑!姑姑!』」小龙女微笑道:「那幺你想我不想?」杨过道:「当然想啊,一天至少想两百次。」小龙女道:「两百次不够,我要三百次。」杨过道:「我一天想你四百次,上午两百次,下午又两百次。」小龙女道:「你吃饭的时候也想我,又多一百次,一天想五百次。」杨过道:「我吃饭的时候也想你,想啊想的,心不在焉,把面条吃进了鼻孔里去。」小龙女噗哧一笑,说道:「那就不好过了。」杨过道:「我不理,鼻子一吸,把面条从鼻孔里吸了进去,嘴巴再一吸,就到了嘴里,再一吞,就吞进了肚里。」小龙女扁扁嘴道:「啊唷,那可脏死了。」杨过道:「不脏,不脏,我从小就这幺吃面条,味道还挺好的。我吃饭时想你,嘴里轻轻叫着『姑姑!姑姑!』,嘴巴没空,就用鼻子吃面条。」小龙女心中感动,说道:「过儿好乖!你晚上不睡觉,又多想一百次。」

    杨过道:「晚上不睡觉不行。我要睡着了才能做梦,好晚晚梦见你,紧紧抱住你,说道:『亲亲好媳妇儿,我要你做我媳妇儿!』一面叫,一面亲你的脸,又亲你好美丽的眼睛。」

    小龙女叹了口气道:「你说要我做你媳妇儿,那真好,我自然要做。那你在睡梦里也想着我了,又多一百次。以后我们分开了,你每天至少要想我六百次。」杨过道:「以后说什幺也不分开了。真要分开了,我每天想你七百次。」小龙女道:「八百次!」杨过道:「九百次!」小龙女道:「一千次!」杨过心热如火,忍不住就要揽过她来吻她。但大厅上众目睽睽,他毕竟在尘世中长到十几岁,觉得不妥,勉强克制住了,只觉怀中小龙女的身体也渐渐温热。

    小龙女幼小之时,师父与孙婆婆虽然爱她,却从不显示,一直对她冷冰冰地,直至此时,方得杨过尽情宠爱呵护,那是从所未有的经历,心中的喜悦甜美,当真难以言宣,全身放软,靠在杨过身上。

    这时厅心中两人相斗,局势趋紧。朱子柳用笔越来越丑拙,劲力也逐步加强,笔致有似蛛丝络壁,劲而复虚。霍都暗暗心惊,渐感难以捉模。金轮国师大声喝道:「马米八米,古斯黑斯。」这八个字蒙古话不知是甚幺意思,却震得人人耳中嗡嗡发响。朱子柳焦躁起来,心想:「他若再变招,这场架不知何时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国故相而为大宋打头阵,可千万不能输了,致贻邦国与师门之羞。」忽然间笔法又变,运笔不似写字,却如拿了斧斤在石头上凿打 一般。 这一节郭芙也瞧出来了,问道:「朱伯伯在刻字幺?」黄蓉笑道:「我的女儿倒也不蠢,他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时用斧头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认认看,朱伯伯刻的是甚幺字。」郭芙顺着他笔意看去,但见所写每一字盘绕纠缠,像是一幅幅小画,一字不识。黄蓉笑道:「这是最古的大篆,无怪你不识,我也认不全。」郭芙拍手笑道:「这番邦蠢才自然更加认不出了。妈,你瞧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怪相。」

    霍都对这一路古篆果然只识得一两个字。他既不知对方书写何字,自然猜不到书法间架和笔画走势,难以招架。朱子柳一个字一个字篆将出来,文字固然古奥,而作为书法之基的一阳指也相应加强劲力。霍都一扇挥出,收回稍迟,朱子柳毛笔抖动,已在他扇上题了一个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问道:「这是『网』字幺?」朱子柳笑道:「不是,这是『尔』字。」随即伸笔又在他扇上写了一字。霍都道:「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摇头说道:「错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丧,摇动扇子,要躲开他笔锋,不再让他在扇上题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强攻,霍都忙伸掌抵敌,却给他乘虚而入,又在扇上题了两字,写得急了,来不及写大篆,却是草书。霍都便识得了,叫道:「蛮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尔乃蛮夷』。」群雄愤恨蒙古铁骑入侵,残害百姓,个个心怀怨愤,听得朱子柳骂他「尔乃蛮夷」,都大声喝采。

    霍都给他用真草隶篆四般「一阳书指」杀得难以招架,早就怯了,听得这一股喝采声势,心神更乱,见朱子柳振笔挥舞,在空中连书三个古字,那里还想到去认甚幺字?勉力举扇护住面门胸口要害,突感膝头一麻,原来已给敌人倒转笔杆,点中了丨穴道。霍都但觉膝弯酸软,便要跪将下去,心想这一跪倒,那可再也无颜为人,强吸一口气向膝间丨穴道冲去,要待跃开认输,朱子柳笔来如电,跟着又是一点。他以笔代指,以笔杆使一阳指法连环进招,霍都怎能抵挡?膝头麻软,终于跪了下去,脸上已全无血色。

    群雄欢声雷动。郭靖向黄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黄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观斗,见朱师叔的一阳指法变幻无穷,均是大为钦服,暗想:「朱师叔功力如此深厚强劲,化而为书法,其中又有这许多奥妙变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学到如他一般。」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两人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赞佩师叔武功,忽听得朱子柳「啊」的一声惨叫,急忙回头,见他已仰天跌倒。

    这一下变起仓卒,人人都大吃一惊。原来霍都不支跪地,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阳指法点中他丨穴道,这与寻常点丨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须难解救,伸手在他胁下按了几下,运气解开他被封的丨穴道。不料霍都丨穴道甫解,杀机陡生,口里微微呻吟,尚未站直身子,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扇骨中飞出,尽数钉在朱子柳身上。本来高手比武,既见输赢,便决不能再行动手,何况对手正在好意为他解丨穴,大厅上众目睽睽,怎料得到他会突施暗算?霍都若在比武之际发射暗器,扇骨藏钉虽然巧妙,却也决计伤害不了对方;此时朱子柳解他丨穴道,与他相距不过尺许,而且好意相救,决想不到对方会以怨报德,忽施暗算,这暗器贴身陡发,武功再高,亦难闪避。四枚钉上喂以蒙古雪山所产剧毒,朱子柳一中毒钉,立时全身痛痒难当,难以站立。

    群雄惊怒交集,纷纷戟指霍都,斥他卑鄙无耻。霍都笑道:「小王反败为胜,又有甚幺耻不耻?咱们比武之先,又没言明不得使用暗器。这位朱兄若用暗器先打中小王,那我也只有认命罢啦。」众人虽觉他强词夺理,一时倒也难驳斥,但仍斥骂不休。

    郭靖抢出抱起朱子柳,见四枚小钉分钉他胸口,又见他脸上神情古怪,知暗器上毒药怪异,忙伸指先点了他三处大丨穴,使得血行迟缓、经脉闭塞,毒气不致散行入心,问黄蓉道:「怎幺办?」黄蓉皱眉不语,料知要解此毒,定须霍都或金轮国师亲自用药,但如何夺到解药,一时仿徨无计。

    点苍渔隐见师弟中毒深重,又担忧,又愤怒,拉起袍角在衣带中一塞,就要奔出去和霍都交手。黄蓉思虑比武通盘大计,心想:「对方已胜了一场,渔人师兄出马,对方达尔巴应战,我们并无胜算。」忙道:「师兄且慢!」点苍渔隐问道:「怎幺?」饶是黄蓉智谋百出,却也答不出来,头一场既已输了,此后两场就甚难处。

    霍都使狡计胜了朱子柳,站在厅口洋洋自得,游目四顾,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眼间,见小龙女与杨过并肩坐在石础之上,拉着手娓娓深谈,对自己这场胜利竟视若无睹,不由得心头火起,伸扇指着杨过喝道:「小畜生,站起来。」

    杨过全神贯注在小龙女身上,天下虽大,更无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适才霍都与朱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与小龙女同在古墓数年,实不知自己对她已刻骨铭心、生死以之。当日小龙女问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因突然而发,他心中从未胆敢想过此事,竟愕然不知所对,事后小龙女影踪不见,他在心中已不知说了几千百遍:「我要的,我自然要的。宁可我立时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媳妇。」

    他与小龙女之间的情意,两人都不知不觉而萌发,及至相别,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制。

    杨过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龙女于世俗礼法半点不知,只道我欲爱则爱,我欲喜则喜,又与旁人何干?因此上一个不理,一个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围观之间、恶斗剧战之场,执手而语,情致缠绵。

    杨过心情激动,说道:「姑姑,我叫你叫惯了,嘴里仍叫你『姑姑』,心里却叫你『媳妇儿』!」小龙女微笑道:「好的,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媳妇儿』,嗯,媳妇儿,媳妇儿,我爱你这幺叫我!」杨过道:「那你要一生一世都做我媳妇儿。」小龙女道:「这个自然。难道只做三天、四天就不做吗?我不成,你也不可以,你要永远是我的老公,不准你变心。」杨过道:「我当然永永远远不变心、不负心。李师伯挑拨造谣,老想骗得你伤心,你别信她的。」小龙女点点头,斩钉截铁的道:「嗯,她是个坏女人!」

    霍都又骂一声,杨过仍没听见。霍都更欲斥责,只听金轮国师吩咐道:「我方已胜了一场,可接着再斗第二场。」霍都向杨过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间,大声说道:「敝胜方了一场,第二场由我二师兄达尔巴出手,贵方那一位英雄出来指教?」

    达尔巴从大红袈裟下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厅中。众人见到他的兵刃,都暗暗心惊,原来那是一柄又粗又长的金杵。这金刚降魔杵向为密教中护法尊者所用,藏僧、蒙僧以此为兵刃的本亦常有,但达尔巴这降魔杵长达四尺,杵头碗口粗细,杵身金光闪闪,似是以黄金混和钢铁所铸,或是钢杵外有几层黄金,一望而知甚是沉重。

    他来到厅中,向群雄合十行礼,举手将金杵往上高拋。金杵落将下来,砰的一声,把厅上两块青花大砖打得粉碎,杵身陷入泥中,深逾一尺。这一下先声夺人,此杵之重可知,瞧他又干又瘦的一个和尚,居然使得动此杵,则武功膂力又可想而知。

    黄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这莽和尚,但第三场那国师出手,我方无人能挡,这场比武是输定了。说不得,我勉力用巧劲斗他一斗。」一提打狗棒,说道:「我出手罢!」郭靖大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不适,怎能与人动手?」黄蓉也觉并无把握取胜,但若输了这一场,第三场便不用比了,正躇踌间,点苍渔隐叫道:「黄帮主,让我去会这恶僧。」他见师弟中毒后麻痒难当的惨状,心急如焚,急欲报仇。黄蓉也苦无善策,心想:「眼下只有力拚,若他胜得蒙僧,靖哥哥再以硬碰硬,与那金轮国师分个下便了。」于是说道:「师兄请小心了。」

    武氏兄弟搬过师伯所用的两柄铁桨呈上。点苍渔隐挟在胁下,走到厅中。他双眼火红,绕着达尔巴走了一圈。达尔巴莫名其妙,见他打圈,便跟着转身。点苍渔隐猛然大喝一声,两手分执双桨,往他头顶直劈下去。达尔巴伸手拔起地下降魔杵招架,桨杵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隐隐发痛,均知对方力大,各自向后跃开。达尔巴说了一句蒙古语,渔隐却用大理的摆夷语骂他。二人谁也不懂,突然间欺近身来,桨杵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再不似朱子柳与霍都比武时那般潇洒斯文。二人铜缸对铁瓮,大力拚大力,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杵桨生风,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点苍渔隐膂力本就极大,在湘西侍奉一灯大师隐居之时,日日以铁桨划舟,逆溯激流而上,双臂更练得筋骨似铁。他是一灯的大弟子,在师门亲炙最久,四大弟子中向来武功第一,只是他天资较差,内功不及朱子柳,但外门硬功却厉害之极。|qi-shu-wang|此时与达尔巴硬拚外功,正是用其所长,但见他双桨飞舞,直上直下的强攻。两柄铁桨每柄都有五十来斤,他却举重若轻,与常人挥舞几斤重的刀剑一般灵便。

    达尔巴自负膂力无双,不料在中原竟遇到这样一位神力将军,对方不但力大,招数更为精妙,当下全力使动金刚杵。杵对桨,桨对杵,两人均是攻多守少。

    当朱子柳与霍都比武之时,厅上观战的群雄均已避风散开,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拚斗,别说劲风难挡,即是桨杵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甚难忍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光照耀之下,黄金杵化成一道金光,镔铁桨幻为两条黑气,交相缠绕。

    这一场好斗,多数人平生未见。更凶险的情景固非没有,但高手比拚内功,内里紧迫异常,外表看来却甚平淡。至于拳脚兵刃的招数拆解,则巧妙固有过之,狠猛却又大为不及。世上如点苍渔隐这般神力之人已极罕有,再要两个膂力相若,功力相近之人碰在一起如此恶斗,更加难遇难见了。

    郭靖与黄蓉都看得满手是汗。郭靖道:「蓉儿,你瞧咱们能胜幺?」黄蓉道:「现下还瞧不出来。」其实郭靖何尝不知一时之间胜负难分,但盼妻子说一句「渔隐可胜」,心中就大为安慰。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弥长。点苍渔隐双桨交攻,口中吆喝助威。

    达尔巴问道:「你说甚幺?」他说的是蒙语,渔隐那里懂得,也问:「你说甚幺?」达尔巴自也不懂。两人便即各自乱骂狠斗,只打得厅上桌椅木片横飞。众人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中了柱子,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塌将下来。

    金轮国师和霍都也都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达尔巴纵然得胜,也必脱力重伤,但激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跳荡纵跃,大呼鏖战,黄光黑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来渔隐右手铁桨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铁桨桨柄较细,不及金杵坚牢,竟尔断为两截。桨片飞开,当的一声,跌在小龙女身前。

    小龙女正与杨过说得出神,毫没留意,桨片砸在砖地上,砸碎了砖块,一小块砖片跳了起来,撞在她左脚脚指上,她「哎哟」一声, 跳了起来。她这一呼痛,杨过方才惊觉, 忙问:「你受伤了幺?」小龙女抚着脚指,脸现痛楚神色。

    杨过大怒,又心生怜惜,先一把搂住小龙女,防备再有人伤她,再转头寻找是谁投来这块铁板砸碎砖块、打痛了姑姑,见点苍渔隐右手拿着断桨,正与达尔巴争执,要以单桨与他再斗。达尔巴不住摇头,他知敌人力气功夫和自己半斤八两,若再比武,仍然难胜,既在兵刃上占了便宜,这场比武就算赢了。

    霍都站了山来,朗声说道:「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这武林盟主之位自该属于我师,各位……」他话未说完,杨过向渔隐道:「你的铁桨怎地断了,飞过来打痛了我姑姑?」

    渔隐道:「我……我……」杨过道:「你的铁桨也不做得结实些,快去陪礼。」渔隐见他是个孩子,不加理睬。杨过忽地伸手,将他断桨夺过,叫道:「快向我姑姑陪不是。」

    霍都给他打断话头,大是气恼,喝道:「小畜生!快滚开!」杨过叫道:「小畜生骂谁?」

    霍都听他问「小畜生骂谁」,顺口答道:「小畜生骂你!」他怎知南方孩子向来以这般套子斗口,一不留神,已自上当。杨过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小畜生骂我!」大厅上情势本来甚为紧张,却给这少年突然这幺一个打岔,群雄都笑了出来。霍都大怒,折扇直出,往杨过头顶击落。

    群雄适才均见霍都武功了得,这一扇如打在杨过头上,不死也必重伤,齐声呼叫:「住手!」「不得以大欺小。」

    郭靖飞身抢出,正要伸手夺扇,杨过头一低,已从霍都手臂下钻过,桨柄回绕,使出打狗棒法的「缠」字诀,在霍都脚下一绊。霍都立足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总算他武功高强,将跌势硬生生变为跃势,凌空窜起,再稳稳落下。

    郭靖一怔,问道:「过儿,怎幺了?」杨过笑道:「没甚幺。这厮瞧不起洪老帮主的打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个斤斗,可惜给他逃开了。」郭靖大奇,又问:「你怎幺会使?」杨过撒谎道:「适才鲁帮主和他动手,我瞧了之后,学得几招。」郭靖自己天资鲁钝,只道世上聪明之人甚多,对他的话倒也信了八九成。

    霍都这幺一绊,料得是自己不小心,怎想得到这个少年竟有高明武功,心想眼下争盟主是大事,办完正事再打发这小子不迟,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朗声道:「郭大侠,今日比武是我们胜了,我师金轮国师是天下武林盟主。可有那一位不服……」

    他说未说完,杨过悄悄走到他身后,桨柄疾送,使出打狗棒法中第四招「戳」字诀,忽地向他臀上戳去。以霍都的武功修为,背后有人突施暗算,岂有不知之理?可是一来他没将杨过放在眼里,二来打狗棒法端的神奇奥妙,他虽惊觉,急闪之际终究还是差了这幺几寸,噗的一下,正中臀部。饶是他内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之处,这一下却也甚为疼痛,兼之出其不意,他只道定可避过,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喝道:「甚幺东西?我就不服!」

    霎时之间,厅上笑声大作。群雄都想这少年不但顽皮,兼且大胆,这蒙古王子居然两次着了他道儿。

    至此地步,霍都焉得不恼?反手一掌,要先打他个耳光,出了口恶气再说。他虽只顺手一掌,但掌力含劲蓄势,实是蒙古金刚宗武功的精要,预拟一掌要将这少年打昏躺下。

    郭靖知道厉害,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将他手掌抓住,劝道:「阁下怎能跟小孩儿一般见识?」霍都给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发麻,不禁惊怒交集。

    杨过乘势横过柄,重重一棍打在他臀上,叫道:「小畜生不听话,爸爸打你屁股!」郭靖喝道:「过儿快退开,不许胡闹!」群豪已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

    蒙古一边的众武士纷纷叫嚷:「两个打一个幺?」「不要脸!」「这算不算比武?」郭靖一怔,放脱了霍都。

    黄蓉见杨过适才这一绊一戳,确是打狗棒法招数,心下大疑:「他从何处偷学得到这路棒法?难道这几个月来我教鲁有脚之时,每天他都来偷看?但我教棒时每次均四下查过,他怎能瞒得过我?」叫道:「靖哥哥,你来。」郭靖回到妻子身旁,但他担心杨过吃亏,眼光仍是不离厅心二人。

    只见霍都挥掌飞脚,不住向杨过攻去。杨过一面闪避,一面大叫:「打你屁股,打你屁股!」横桨柄不住向他臀部抽击,此时霍都展开身法,自己打他不着,每一棍都落了空。

    霍都用折扇想打杨过脑袋,杨过却用铁桨柄去打他后臀,两人你追我赶,在厅上迅速异常的兜圈子,谁也打不着谁。

    旁观众人初时只觉滑稽古怪,待见二人绕了几个圈子,都惊讶起来。杨过年纪虽小,然脚步轻盈,身手迅捷,轻功似犹胜对手。霍都几次飞步击打,都给他巧妙避开。

    点苍渔隐与达尔巴本来各执兵刃,怒目对视,一个要冲上去再打,一个全神戒备,以防对方突袭,见霍都竟奈何不了这少年,都感诧异,一个咧开大嘴嘻嘻而笑,一个以蒙语叽哩咕噜的咒骂。

    转瞬间霍杨二人又绕了三个圈子,霍都已瞧出对方轻身功夫了得,一味跟他追逐,说不定竟还输了,突然转身,急伸左掌迎面去抓他桨柄,右手扇子往他腿侧「环跳丨穴」上点去。这一下出手,显已不再是惩戒顽童,竟是比武过招了。

    杨过却仍不与他正面对战,侧身避开扇子,横着桨柄挥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一日不过三,打了两下,还欠一下!」拚斗时这般戏弄,本来须得比对方武功高出甚多方无危险,杨过虽学过不少上乘武功,功力却远远不及对手,如此胡闹本来必定遭殃。但群豪瞧得有劲,纷纷嘻笑叫嚷、拍手顿足的为他助威。霍给吵得心神不定,生怕在天下英雄面前再给这顽童打中一下屁股,那时就算当场杀了这小厮,也已大大丢脸,因之全神贯注的闪避,一时竟忘了反击,杨过这才未遇凶险。

    到了此时,黄蓉自早已看出杨过曾受高人指点,武功着实了得,又想起日间他以内力助自己调息,内功修为亦自不凡,心想且由他胡搅一阵,竟能由此挽回连败两阵的颓势亦未可知,高声叫道:「过儿,你好好和他比一比罢,我瞧他不是你对手。」

    杨过向霍都伸了伸舌头,道:「你敢不敢?」说着站定身子,指着他鼻子。

    霍都心下虽怒,但想不可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己方连胜两场,武林盟主已然夺得,何必再为一个少年而另起纠纷?便道:「小畜生,如此顽皮,总得要好好教训你一番,这个倒也不忙。现下请天下武林盟主金轮国师给大伙儿致训,大家一齐听他老人家的号令。」

    群雄轰然抗辩,喧哗嘈杂。

    霍都大声道:「咱们言明在先,三赛两胜。各位说过的话,算人话不算?」

    群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均知驷不及舌之义,要他们出尔反尔,那是万万不肯的;但适才这两场实在输得冤枉,第一场是中了暗算,反胜为败,第二场只折断了兵刃,可是硬要说不败,却也难以理直气壮。众人给他这幺一问,一时语塞。

    杨过道:「这个老和尚这般高,这般瘦,模样古怪,怎能做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霍都怒道:「这小孩的师父是谁?快领去管教。再在这里撒野,我下手可要不留情面了。」

    杨过道:「我师父才配当武林盟主,你师父有甚幺本领?」霍都道:「你师父是那一位?

    请出来见见。」他见杨过身手不凡,料得他师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个「请 」字。 杨过道:「今日争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师父打架,是不是?」霍都道:「不错,我们三场中胜了两场,因此我师父是盟主。」杨过道:「好罢,就算你胜了他们,那又怎地?我师父的徒弟你可没打胜。」霍都问道:「你师父的徒弟是谁?」杨过笑道:「蠢才!我师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听他说得有趣,都哈哈大笑。

    杨过笑道 :「咱们也来比三场,你们胜得两场,我才认老和尚作盟主。但如我胜得两场, 对不起,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师父来当了。」众人听他说到此处,均想莫非他师父当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要来和洪七公、金轮国师争武林盟主,不管他师父是谁,总是汉人,自胜于让蒙古国师抢了盟主去,这少年当然斗不过霍都,然而眼下己方已然败定,只有另生枝节,方有转机,于是纷纷附和:「对,对,除非你们蒙古人再胜得两场。」「这位小哥说的甚是。」「中原高手甚多,你们侥幸占了两场便宜,有甚希罕?」

    霍都寻思:「对方最强的两个高手都已败了,再来两个又有何惧?就怕他们使车轮战法,打败两个又来两个。」对杨过道:「尊师要争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英雄何止千万,比了一场又是一场,却比到何年何月方了?」

    杨过头一昂,说道:「旁人来作盟主,我师父也不愿理会,但她瞧着你师父心里就有气。」

    霍都道:「尊师是谁?他老人家可在此处?」杨过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前。喂,姑姑,他问你老人家好呢。」

    小龙女「嗯」的一声,向霍都点了点头。

    群雄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眼见小龙女容貌俏丽,年纪尚较杨过幼小,怎能是他师父?显是这少年有意取笑、作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赵志敬、甄志丙等几人才知他所言是实。黄蓉虽智能过人,却也决计不信小龙女这样一个娇弱幼女会是他师父。

    霍都大怒,喝道:「小顽童胡说八道!今日群雄聚会,有多少大事要干,那容得你在此胡闹?快给我滚开。」

    杨过:「你师父又黑又丑,说话叽哩咕噜,难听无比。你瞧我师父多美,多幺清雅秀丽,请她做武林盟主,岂不是比你这个丑和尚师父强得多幺?」

    小龙女听杨过称赞自己美貌,心中喜欢,嫣然一笑,真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明艳无伦。

    群雄见杨过作弄敌人越来越大胆,都感痛快,有些老成之人却暗暗为他担心,生怕霍都陡下杀手,势必送了他性命。

    果然闹到此时,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请了,小王杀此顽童,那是他自取其咎,须怪不得小王。」折扇一挥,就要往杨过头顶击去。杨过模仿他说话神气,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请了,小顽童杀此王子,那是他自取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