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理战(二)
赵高说的这个人是李斯，时任左丞相。在中国历史中，名相并不少，其中诸葛亮是代表人物，红到古今中外妇孺皆知。这些成功二把手，都做到了功在当代，但能够利在千秋的是凤毛麟角，而李斯就是这样的少数派。
和赵高一样，李斯也是一位文学家、法学家和书法家。与赵高相比，李斯的历史地位显然要高很多。这位出身贫寒的政坛大腕最擅长的就是创新，根本无视古人设计条条框框。李斯与同样傲视古今的秦始皇堪称政治领域的黄金搭档，秦始皇拆旧盖新的执政理念，非常对李斯的胃口。李斯初到秦国不过是一位普通的门客，历经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一步步闯入了秦国核心领导层，期间很多猛人倒下了，但李斯还在向前冲，靠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李斯创造性的开发了反间计系统，其核心就是让六国的堡垒从内部被攻破，秦不惜血本以金银财宝腐蚀六国权臣，离间六国君臣的关系，实行和平演变不战而屈人之兵，为秦军省了不少事。李斯上《谏逐客书》，劝说秦王消除地域歧视，给外来务工人员提供暂住证，令秦国广纳人才。李斯升级远交近攻的战略，由近及远将六国逐个击破。在秦始皇席卷六国期间，李斯虽然没有亲自拿刀砍人，但他出谋划策功勋卓著，官职也逐步提升，在秦统一全国时已经当上了司法部长（廷尉）。
李斯在中国历史中的丰碑，主要来自他在天下一统之后的贡献。李斯建议并主持了统一文字、度量衡、货币和车轨的工作，说服秦始皇废除分封制，历史性的推出郡县制，这些政治、文化以及经济上的积极影响绵延千年。千古一相的称号对于李斯而言并非浪得虚名，虽然他未能善始善终。
当秦始皇驾崩的时候，李斯已经担任丞相一职，绝对的位高权重。赵高清楚矫诏篡位这件事没有李斯的加入是办不成的，胡亥虽然是秦始皇的爱子，但在皇子中威信不高，继位有些勉强。赵高是秦始皇的宠臣，但官职较低，秦始皇一死，谁还叼他？李斯则不一样，他是秦始皇扫荡六国的智囊，是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权的策划者和执行师，无论资历、能力还是官职，都足以震慑群臣。另外还有一点令赵高必须去找李斯，因为秦始皇去世的消息并非只有赵高和胡亥知道，还有一个人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秦始皇的病情，这个人就是李斯。
在秦始皇归天后，李斯很快得到了消息，但他将这条震撼性的新闻封锁了。李斯这样做并非有意谋反，而是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李斯深知皇位的吸引力，秦始皇在巡游途中离世，一旦这件事被公开，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必然蠢蠢欲动，到时候局面恐怕难以控制。将消息暂时封闭，让宦官冒充秦始皇在车内接受奏折，然后由李斯在幕后批阅，这样坚持到回咸阳，再诏告天下，这是比较稳妥的对策。当然，李斯敢于这样做的前提是秦始皇一向比较神秘，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的大臣很少能够与他面对面。营造我的心思你别猜的气质，让群臣难以拿捏自己的想法，这是历代政治手腕高超的领导者喜闻乐见的方式，秦始皇堪称是先驱人物，令后来者争先恐后的效仿，也为李斯瞒报秦始皇的死讯创造了条件。只是李斯没有想到，他的谨慎却给赵高提供了可趁之机。
见到李斯的赵高一点都不客气，连简单的寒暄都免了，单刀直入就谈主题，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李斯。在赵高的意料之中，李斯拒绝了，理由很是冠冕堂皇。
“这不是我们当臣子的应该做的事情呀！”
在拜访李斯的路上，赵高已经猜到了李斯不会同意。一方面，李斯能够从布衣成为丞相，靠的是秦始皇的提拔，这份感恩之心李斯还是有的。另一方面，也是关键的方面，李斯是政坛老手，想篡改遗诏这种大事，他必须要考虑风险和收益。在李斯看来，无论扶苏还是胡亥当皇帝，他都是丞相。玩命将胡亥捧上皇位，他似乎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还要冒着灭族的危险，实在不值呀。
作为实践性心理学家的赵高，准确预测到李斯的想法，但他依旧要拉李斯下水，显然是有备而来，准确的说，赵高为李斯准备了一个问题，正是这个问题将李斯的心理防线击碎。
“敢问丞相，你自认为在才能、谋略、功劳、人气以及和扶苏的关系上，与蒙恬相比如何？”
赵高提出的这个问题令李斯惊出一身冷汗，蒙恬是秦始皇的心腹爱将，当时正与扶苏率领着30万大军镇守边关。实事求是的讲，就业务能力而言，李斯是文官，而蒙恬是武将，两人可谓各有千秋。李斯不如蒙恬的主要有两点，首先是出身有天壤之别，李斯是布衣丞相，而蒙恬祖孙三代都是秦的支柱级虎将，因此蒙恬的社会地位更高，拼爹这种事也是源远流长。其次，李斯和扶苏的交情很一般，甚至在某些政治问题上还存在较为严重的分歧，蒙恬则是扶苏的铁哥们。
赵高的问题，实际上饱含一个弦外之音，你李斯不要以为扶苏上台，你还能继续当丞相，蒙恬才是扶苏的最爱，你只能靠边站。
你可能有疑问，蒙恬是一位虎将，即便深受扶苏器重，也不至于跨界玩政治吧，这不是他的强项呀？蒙恬未必适合当丞相，但蒙恬还有一个弟弟叫蒙毅。与爷爷、爸爸和哥哥不一样，蒙毅不是带兵的，而是一位文职人员，以能谋善断获得秦始皇的欣赏，与蒙恬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扶苏一旦登基，完全可以让蒙毅担任丞相，而由蒙恬掌管天下兵马，根本没有李斯什么事儿。
一丝恐惧在李斯脸上浮现，这自然没有逃过赵高的眼睛，赵高穷追猛打，向李斯重点阐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理论，拍胸脯保证只要扶苏登基，李斯就没有好果子吃，不但相位保不住，性命都可能丢掉，政治斗争一向是残酷的。胡亥仁义忠厚，如果李斯辅助胡亥当上皇帝，胡亥必然投桃报李重用李斯，李斯就可以永享荣华富贵了。
随着赵高营造的恐怖气氛愈发凝重，李斯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赵高决定抛出他准备好的最后一段台词了。
“这件事我已经和胡亥商定了，你如果合作的话，你就可以位极人臣。你如果反对的话，我们的计划仍要实施，到时候会有怎样的结局，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剑封喉！
李斯是当之无愧的超级政治家，但他并非无懈可击，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害怕贫贱。升官发财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愿意为了这个目标付出多大的成本。举个例子，两个学生在智力相同的情况下，你放学就去打游戏，另一位放学就回家猛学，两位的成绩肯定不一样。不过前者虽然学业不佳，但从《魔兽争霸》中收获了快感，后者奋发图强，但牺牲了休闲的时间，可谓各得其所，就要看你如何选择了。在李斯看来，不断向上攀登才是他的理想，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可以不顾道义廉耻。在李斯拜别他的老师荀卿前往秦国创业时，李斯留下了这样一段话：“人生在世，卑贱是最大的耻辱，穷困是莫大的悲哀。一个人总处于卑贱穷困的地位，那是会令人嘲笑的。所谓不爱名利，无所作为，并不是读书人应有的想法。”
望着陷入沉思的李斯，赵高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赵高相信他已经打动了李斯，李斯将加入到他的阵营，但接下来的一幕却令赵高措手不及。
李斯哭了！
这位74岁的老丞相当着赵高的面痛哭流涕，弄得应变能力向来很强的赵老师一时间也手足无措。我相信当时的李斯确实很为难，一边是对他有恩的秦始皇，一边是几十年奋斗而来的荣华富贵，他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很困难的，毕竟极品恶棍还是少数派，不哭不足以表达内心的纠结呀。
哭虽哭，决定还得做。李斯收住眼泪后低头不语了很久，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好吧，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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