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三次发飙
赵英从马厩里牵来一匹马,和玉兰一起骑马趁圩。
迂腐守旧的老女人指指点点:“看看她们……啧、啧、太出格了!”
“就是,麻疯姑放着舒服的轿子不坐,偏要骑马出风头。”
“两个不知羞耻的姑娘,丢尽咱们清水女人的脸。”
赵英和玉兰假装没听见——老古董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
“嘚嘚嘚嘚……”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个男人粗鲁地大声吆喝:“闪开!闪开啦!丢死你老母,又聋又笨的蠢婆娘,快闪开啊!”
一辆马车疯狂而来,马车夫用鞭子拼命地抽打马儿,车子经过一座木桥时,一个挑着东西的妇女正好走在桥面上,于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马车刮倒妇女,拖出十几米之远才停下。
这桩事情明摆着是马车夫闯的祸,他却反过来对妇女挥舞拳头。
赵英阴郁地皱起眉头,说:“太不像话了,我们过去看看。”
马车夫是南山村的流氓恶棍,塌鼻梁,三角眼,由于小时候得过天花病,满脸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又因他在族中排名第九,而在白话里“九”“狗”同音,所以得了绰号“花面狗”。
只见可怜的妇女捂着被撞伤的肩膀和鲜血淋漓的脚背,哭泣道:“你太霸道了,撞伤人还想打人?你到底讲不讲点道理?哎呀我的米啊,我刚刚从大哥家里借来的十斤米啊,这可是我们家七口人一个月的粮食啊。”
妇女哭得凄惨无助,不仅因为被撞痛的伤口和被恶霸欺负,更因为好不容易才借到的十斤大米全部撒落在溪边那口热气腾腾的石灰池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赔偿上,死死拖住花面狗不放:“不许走,赔我十斤米。”
花面狗根本不买账,口口声声拿自己的男人阳具来应答妇女:“赔?赔?赔我大x给你,你要吗?你敢要吗?”
妇女泪流满面,悲愤难当,浑身颤抖着,恨不得一头淹死在石灰池里。
赵英冷冷地开口:“花面狗,脱下裤子让我们看看!”
花面狗一愣:“看什么?”
赵英说:“你不是口口声声称大x吗?脱下裤子让大家检查,如果你那东西比这畜牲的x大,立即走人,我来赔钱给这位大嫂,如果不是,就得赔钱。”
花面狗嗫嚅道:“这……”
赵英逼道:“脱啊,让大家长一长见识!磨蹭什么?你这畜牲也要脸面?明明是你撞伤这位大嫂,又打泼她的粮食,大嫂只叫你赔粮食,没让你赔医药费,你却拿那下流玩意来羞辱她欺负她,恶心透顶。”
旁边有人附和道:“花面狗,这件事全怪你,应该赔钱。”
“唉,你既然闯了祸,赔钱吧。”
花面狗垂头丧气地掏钱,一眼瞥见马背上的玉兰,两只塌陷丑陋的朝天大鼻孔蓦然张开,歪斜的三角眼挤到一起,此人正是那晚的偷谷贼。
玉兰把头扭向一边,极力克制内心的厌恶。她从小出身贫苦,深深理解失去一个月口粮的痛苦,同时对眼前的流氓深恶痛绝——满口污言秽语,浑身下流肮脏。清水镇狭窄的街道两边大部分是简陋低矮的泥砖房,也有楼上住人楼下做店面的双层木房,有饭店、旅店、药店、杂货店、裁缝店、染坊、打铁铺、理发铺……卖的东西从洋盆、铁锅、泥碗、煤油、火柴、毛巾、布匹到禽蛋、咸菜、豆子、花生,再到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黄皮果,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街边屋角,还有阉鸡的补锅的修自来水笔和手表的摊子,甚至还能买到政府严令禁止的鸦片烟。
中午,是圩日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嘈杂而拥挤,街尾是买卖家禽家畜的地方,活跃的猪牙佬和牛牙佬殷勤地周旋交涉于卖家与买家之间。
一个精瘦的杀牛佬对旁边的牛牙佬说:“上次买牛,亏死了。”
“为什么?”
“牛肚里有仔。”
“哈哈,当时我叫你买另一头偏不听,你自己又看不准。”
“哼,看准了还会亏?”
“你看看,这一头就很不错。”
“不行,肩胛这块全是油。”
“不是油,是肉。”
“肉个屁,软搭搭的。”
“你就不爱相信我牛牙佬的话,如果这里不是肉,我赔你整头牛的钱,你敢赌吗?”
“赌就赌!谁怕谁呢!”
玉兰正看得有趣,赵英悄悄对她说:“阿兰看那边,白掂佬(扒手)。”
三米开外人群拥挤处,一个白掂佬把一位老人刚卖掉水牛的钱偷到手,与另一个同伙会合,准备开溜。
赵英把缰绳交给玉兰,飞身下马,拦住去路:“白掂佬,不许走。”
两个白掂佬掏出明晃晃的匕首,用捱话(白马县有两种方言,一是本地白话亦即地佬话;另一种是客家话,白马人称捱话)威胁赵英让开。
赵英在武馆里跟师傅学功夫十几年,根本不把两个贼头贼脑的小阿飞放在眼里,叉着腰,放声狂笑。
玉兰掌心捏一把汗水,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阿英吃了豹子胆,竟然敢管这种事情。
两个白掂佬恶狠狠地冲上去,赵英腾空而起,连环脚踢掉匕首,“啪啪啪啪”几声脆响,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每个白掂佬脸上留下十个鲜红指印。
白掂佬这才明白遇上高手,更何况围过来的民众也跃跃欲试,要助阵赵英,他们只好把钱还给老人,灰溜溜地跑掉。
赵英带着玉兰走到吉泰旅馆门口,宝华姨妈从里面出来,一头撞在赵英身上。
赵英问:“阿姨,怎么啦?”
宝华姨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半晌:“有个鸡婆(妓女)来找你朱远姨丈。”
朱远姨丈从小呆头笨脑,连简单算术都不会,只能帮老婆打下手,做些简单的粗活。宝华姨妈长相不好看,但是读过几年书,一直帮堂姐桂娘管理吉泰堂在县城的旅店。前些日子宝华姨妈回村里,协助桂娘置办酒席物品,朱远姨丈趁机挪用旅店的钱,跑到白马城春花楼与鸡婆鬼混,还偷吸鸦片。
宝华姨妈有所察觉,把朱远姨丈拉回清水,同时把朱远姨丈的钱管牢,心想老公身上没有油水可捞,鬼都不会理睬他。鸡婆最近逢赌必输,嫖客也渐渐少了,断了大烟钱,今早坐了班车来找朱远姨丈。朱远姨丈装模作样地骂鸡婆认错人,而鸡婆至今仍以为朱远姨丈是吉泰旅店的老板,当着宝华姨妈的面与朱远姨丈拉拉扯扯,并且出言不逊:“你干脆把这老屎窟休了,让我侍候你。”
朱远姨丈伸手捂住姘头的大嘴,却封不住下贱女人喷出的恶毒话。
赵英听了,一步跨进大门,二步跃过走廊,三步就蹿进屋里,右手扯住鸡婆的头发,左手反扣鸡婆的双手,架到宝华姨妈的面前,怒声说道:“马上给我姨妈认错道歉,否则没你好受。”
鸡婆扭动挣扎,不肯认错,阿英抬起右脚狠踢一脚,鸡婆痛得哇哇直叫:“朱远你快点出来救我呀,有人要杀我啦!”
这下子圩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吉泰堂旅店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像朱远姨丈这样没出息的老孬种,即使相好的鸡婆叫破嗓子,他也只能躲在屋里,哪敢出来帮姘头撑腰?
鸡婆大哭大闹:“朱远你好狠心哪,眼睁睁地看我被一个黄毛丫头欺负,也不肯帮工,你这只缩头乌龟,被狼叼走狗卵的王八,你再不出来,我就咒你断……”
阿英两巴掌过去,把鸡婆打得双颊红肿,骂道:“无耻鸡婆,嘴里再不放干净些,我立刻就敲碎你下巴。若不是过两天我们家里要办喜酒,不能惹衰气,我现在就拧断你脖子。”
鸡婆消了嚣张气焰,乖乖向宝华姨妈磕头认错,并发誓从此不再踏进清水镇半步,阿英这才将鸡婆一脚踢开。
乡民们纷纷摇头:朱远姨丈好歹是个长辈,麻疯姑不该没大没小的管这类闲事,更何况家丑不外扬,她倒好,弄得沸沸扬扬。
从昨晚到现在,玉兰亲眼目睹赵英三次发飙,这才彻底明白“麻疯姑”绰号的来由。
赵英是三爷和桂娘的掌上明珠,从小只要看到书本,就号啕大哭,二老就随着女儿的爱好,让她到镇上武术馆里舞枪弄棍、劈掌踢腿。十几年下来,赵英练得一身的绝好武艺和牛牯力气,能单掌击破青砖,一脚踢死恶狗,可她也好管闲事,从来都是依照自己的道德标准和麻辣性格来做事,麻辣之前不估量,麻辣之后不懊悔,常常做出让人张口结舌的怪事,牛脾气一上来,野蛮无比,鬼见了也要怕三分,久而久之就成了出名的“麻疯姑”。
在清水镇,赵英的故事流传了很久,从青年时代的“智斗小偷”“怒打鸡婆”“屁熏果贩”,到新婚之日的“黄岗打豹”“新娘逃跑”,再到晚年的“屎灌肖玲”“状告支书”“黄金百两”……总而言之,麻疯姑从来没让清水人失望过寂寞过,她和凤仙姑妈、玉兰的传奇故事几十年后被编成采茶戏,传得家喻户晓,更为南山村增添许多神秘的色彩。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