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猎虎英雄
两日后猎虎队伍扛着大虫下山——赵文宁杀死的。
镇长朱国正吩咐黄石海请人写了“打虎英雄”的牌匾,敲锣打鼓的送到吉庆堂,还给猎队带来一百大洋奖励金。正好吉泰堂的两位将军带着新婚的妻子刚刚到家,作为叔叔的吉隆堂主人十九爷,马上派人张罗酒菜,在吉隆堂里摆设接风宴和打虎庆功宴。
吉庆堂、吉泰堂、吉隆堂三大家族共同参与的活动,自然很热闹。三爷、八爷、十九爷、朱镇长、赵文宁、桂娘、两位将军和少奶奶坐在主桌,黄石海、王贵和猎队的其他成员、两位将军的卫兵、吉泰堂和吉隆堂的工人在另外三桌。
乡亲们喝得正酣,聊完猎杀大虫的经过,又聊起最近县里发生的一桩有趣案件:县郊有一吕姓大户人家,兄弟俩分家后没多久,哥哥便去世,弟弟眼红哥哥家的家产,便向族里诬告嫂子作风不正,与人通奸并怀了身孕,要求族长把嫂子装猪笼沉河。嫂子的娘家告到县里,原告律师说:“我方当事人只是最近开始发胖而已,你们诬赖她作风不正,怀上了野种,请指出私通者是谁。”
被告方哑口无言,原告律师又道:“如果我方当事人怀有身孕,几个月后定会生产婴儿,现在我方当事人愿意入牢九个月,到时候只看是否产下婴儿,此案便见分晓。”九个月后嫂子并没有生产,弟弟这边不仅赔偿大洋五千块,还要亲自上门道歉,燃放鞭炮十万响。
大伙正热热闹闹地说着,阿南和黄石海发现他们的猎虎英雄不见了。
赵文宁是偷偷溜走的,就在下面的田垌里,心爱的四条猎狗陪伴左右,手里拿着一包用芋叶裹好的大虫肉——去黄家的最佳借口。
今晚他几乎没喝酒,可是步子很慢,很慢。
他在犹豫,在迟疑,名义是送大虫肉,实际上是想见玉兰。可他也怕见到她。前天在砖瓦窑,玉兰主动过来道谢,两人已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可是想到之前她冷若冰霜的样子,心中便升起阵阵怯意——勇敢的猎人,此时成了胆小的懦夫。
心忐忑,意彷徨,不知不觉走到牛角村的水井边。
现在上坡去?或者趁没碰钉子之前,转身回酒桌边?
“是文宁少爷吗?上来坐一会儿吧。”玉兰银铃似的声音传来——赵文宁的四条猎狗可没主人这么磨蹭,早进了黄家院子。
赵文宁坐在玉兰递来的矮凳上,拿起旁边的大竹筒,四条猎狗趴在旁边,无声无息。闷热的夜晚,空气中混合着各种禽畜粪便的味道,偶有微风吹过,送来成熟稻谷的气息。
沉沉的夜色里,微弱的萤火虫光芒在忽闪,无数青蛙在呱呱叫唤。
田垌里,几处火把在移动,影影绰绰,越走越远,淹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赵文宁说是南山村的男孩子在捉鱼虾,那些十来岁的小孩子天刚黑就出了门,从沟边走到田边池塘边,收获颇丰,笑话也闹了不少。有个小男孩抓到一只大青蛙,开心得不得了,大伙却发现是一只丑陋的癞蛤蟆;另一个男孩则把捞上来的大蚂蟥当成小鱼,拿到手上仔细一看,吓得赶紧甩掉。
玉兰哈哈大笑,用手轻揉着酸胀的大腿和肩膀,今天挑一百多斤的木柴下山,累得够呛。砍柴挑去卖,每天顶多三四毛钱,做短工也不过一斤多大米,的确是杯水车薪!
如果父亲不得重病,如果二姐夫生意顺利……如果自己像二流子出身富贵家庭,就不用为生活费发愁。
幸好只剩一年,最后的一年,再苦再累,也要撑过去。
黑暗中,赵文宁吧嗒吧嗒地抽着水烟,末了才放开长竹筒,笑着问:“嘿,一声不响的,在想什么?。”
“在想着怎么挣钱!”
“你一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女人,可得小心点,万一被贼牯佬抢去做压寨夫人,这辈子就成了贼牯婆(女土匪)。”
女人?压寨夫人?贼牯婆?他怎能又开起这种粗俗的玩笑?玉兰沉下脸,既而一笑了之。凭心而论,二流子宽容大度,爱闹爱笑,可惜他身上始终有股吊儿郎当而又淘气狡猾的味道,臭嘴巴开起玩笑来,让人既气恼又无奈。
“文宁少爷,那大虫真是被你打死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早就是远近闻名的神枪手。”
“神枪手?吹牛罢了,没准是猎枪走火,刚好打中。”
“你倒是吹啊,难不成也敢去打大虫?换了阿英那疯丫头还差不多,赤手空拳也敢往前冲。”
“不把牛皮吹上天就会死吗?阿英是谁?”
“别急,麻疯姑刚从郁林回来,迟早要来找你。”
玉兰吓一跳。“是个麻风病人?她为什么要找我?”
赵文宁贼兮兮的,笑而不答,分明在吊人胃口。玉兰抬头看他,正好迎上他的双眸,黑暗之中,那目光深邃而晶亮。
她气呼呼地把头扭开,嚷道:“说啊!那个麻风姑娘是怎么回事?”
“……”
狂劲的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夜空中亮起耀眼的闪电,一个缥缈的黑影幽幽荡荡,从田垌飘过来。玉兰毛骨悚然,几乎扑到赵文宁身上:“文宁少爷,有鬼!”
软玉满怀,暗香扑面,脸颊触及柔柔的秀发,恍如梦中幻境。赵文宁心头激荡迷乱,伸手扶住她,柔声安慰道:“哪里有鬼呢?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有鬼!就在那里……喏,喏,鬼飞过来了!”玉兰指着下面的田垌,“那里……那里……”
赵文宁笑道:“那是用稻草扎的假人,你白天见过的。”
玉兰恼怒而又固执:“是鬼!”
赵文宁不温不火地解释道:“田里的稻谷快熟了,两边村子的鸡鸭和山上的小鸟经常偷吃,村民们便扎了假草人吓唬……”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出现在他身后:“啊——鬼来啦!”
赵文宁搂住几乎瘫软倒地的玉兰,骂道:“阿英,你这麻疯姑又开始胡闹!”
“我哪有胡闹啦?你不是说我表婶家里来了个天仙姐姐吗?我特意过来看看。”来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姑娘,嗓门也很大。
赵文宁没好气地应道:“还好意思说,装神弄鬼的,差点就把这位天仙姐姐吓昏。”
三人进了院子,高大姑娘用坦荡而霸气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玉兰,啧啧赞叹:“果然是仙女下凡,西施转世,阿宁你这次没骗我。”
赵文宁似乎不怕被麻风姑传染,说话也毫不顾忌。“阿英,你再不斯文些,肯定嫁不出去。”
赵英骂道:“丢那咩!谁要你管?”
赵文宁说:“我才不想管你,只不过心疼王贵而已,你若嫁不出去,死皮赖脸地缠住他,他可惨了。”
赵英逼过去,瞪着赵文宁,口水几乎喷到他脸上;“谁死皮赖脸啦?”
“好吧,是我死皮赖脸!”赵文宁聪明地转移话题,指着赵英带来的芒果,“荔枝园里明明留有荔枝,却不舍得弄些过来,用几只酸芒果来打发乞儿。”
“园子里的荔枝是留下来招待酒席客人的,每只醉香荔都被我阿妈数得一清二楚,我哪敢摘?”
“你就偷呗,树上的荔枝再留下去就要长虫子。”
赵英姑娘直肠直性,受不得激将,发气地把篮里的芒果摔在地上,熟透的芒果经不起摔打,黄色的浆汁四处飞溅。
二姐夫拦住她:“傻姑娘别上当,外边又打雷又闪电,很危险。”
赵文宁也笑道:“你若是被雷劈了,三爷来找我算账,我可担当不起罪名……唉,说到底,你这丫头就是笨死了。”
玉兰暗想道:表面看起来,南山村富甲一方,谁料到在三大家族中,吉庆堂当家主人凤仙姑妈是个性情怪癖的老处女,吉隆堂的主人十九爷四十几岁了,也还是老光棍,而吉泰堂的这位姑娘粗野放肆,哪有丁点大户人家淑女的派头?在三座幽深的高楼大院统领的南山村,除了这些“怪胎”和另类,还有什么神秘角色?
玉兰偷偷问二姐夫:“不是说阿英有麻风病吗?你们不怕传染?”
二姐夫笑道:“她生猛得能打死大虫,哪里有病呢?只因她做事疯疯癫颠,没个准谱,很多人都怕她,这才得了‘麻疯姑’的绰号。”
赵英撒完气,走过来,一把搂住玉兰,赞叹道:“阿兰,你真的是迷死人哦!”
赵英性情率真,甜言蜜语,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羡慕与嫉妒,或许是上辈子结下的缘份,玉兰和赵英一见如故,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这是后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