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凤仙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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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庆堂的花厅里亮着汽灯,下人们敛声屏息,惶恐不安,唯独负责看守谷仓的工人阿南烂醉如泥,鼾声如雷,歪睡在懒人椅上,一条黏乎乎的口水从嘴角流下,长长地挂在胸前,醉鬼的丑陋模样展露无余。

    凤仙姑妈厌恶地看看阿南,威严的目光转向旁边的两名工人,无须她开口质问,那两人便垂下脑袋,支支吾吾地说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仓外动静。

    凤仙姑妈声音冷如寒冰:“我花钱请你们三个看守谷仓,你们偷懒睡觉,阿南跑出去喝酒,今晚若不是我及时发现情况,岂不让贼佬偷光谷子?”

    “我们……”

    “闭嘴!我不听任何解释,明早收拾东西离开吉庆堂。”

    “凤仙姑妈……”

    凤仙姑妈漠然地转头,赵文宁磕磕绊绊地从大门口进来,她厉声喝道:“阿宁,过来!”

    赵文宁东倒西歪地走进厅里,紧张不安的工人们忍俊不禁,呵呵低笑:文宁少爷真够狼狈的,左脚穿着皮凉鞋,右脚却是空的,上好的绸缎衣服湿漉漉地沾着黑乎乎的沙土,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黑印,嘴唇边上还有泥巴,浑身散发出浓浓的尿臊味。

    凤仙姑妈皱起眉头斥问:“你掉进尿缸啦?”

    赵文宁眼里看姑妈,脑里却想着另一张脸,心不在焉地应道:

    “嗯,掉……掉缸里。”

    “喝多了?阿南是不是你带去喝酒的?”

    “是……是我带去的。”

    “滚,有空再跟你算账。”

    “岂有此理,我不找你算账已便宜你了,你反而找我算账?”赵文宁满脑是玉兰美艳倨傲的脸蛋和鄙视厌恶的目光,他愤怒地挥舞双手,大声骂道,“哈哈,我是吉庆堂的文宁少爷,你这个臭女人算老几?凭什么骂我赶我?该滚的人是你!”

    工人们吓得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凤仙姑妈气呼呼地骂道:“阿宁,你这浑蛋……”

    赵文宁龇牙咧嘴:“哈哈,你才是浑蛋,是傲慢冷血的大浑蛋。”说完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花厅里空气凝滞,鸦雀无声,工人们等着女主人大发雷霆,墙上壁画里两只活泼的小鸟滑稽地张着小嘴,调皮地望着僵硬阴沉的凤仙姑妈,似要跃出画面跟她叽喳辩驳一番。

    还好小鸟没能跃出画面叽喳,凤仙姑妈亦不再发火,挥挥手让工人们散开。

    几分钟后,她回到自己房里。房里的摆设简单整齐,纤尘不染,一张床、一只柜、一张桌、一盏煤油灯、几本账册。在吉庆堂,除了屋子的女主人,谁也不能走进这里。

    凤仙姑妈把煤油灯放在桌上,村里公鸡开始鸣叫——大半个晚上已经过去。

    明明很乏累,却没有半点睡意。

    支撑一个大家庭很不容易,可是凤仙姑妈撑住了,一撑就是几十年。

    当初接掌吉庆堂时她根本没有选择余地,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吉庆堂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身上的骂名也越来越多,就连平日从不顶嘴的大侄儿,喝醉之后竟也公然骂她傲慢、冷血……

    而在清水镇上又有多少人背地里骂她?

    作为吉庆堂的当家女主人,经历的太多了,她不会在乎也不能在乎,每天忙忙碌碌地操心一大堆事情,她没闲心没福气去在乎这些——凤仙姑妈认为只有手脚懒惰的人脑子才会勤快——人总得找办法打发时间,一定要把体内旺盛的精力消耗掉。

    睡吧,即使睡不着,小躺一会儿伸伸腰骨也好。

    刚刚吹灭煤油灯,院里却传来惊叫声:“来人啊,文宁少爷房里有蛇……是吹风蛇。”

    她打开房门,光着歪扭畸形的三寸小脚飞奔而去。凤仙姑妈亲手把吹风蛇打死,又把大侄儿的房间仔细翻找几遍,刚松下一口气,长工王贵在门口禀报:采购青砖的客人已经在砖瓦窑等着。

    她匆匆洗把脸,没顾上喝粥就要上轿,吉泰堂的女主人桂娘带人过来借桌椅和餐具,准备大办酒席——桂娘的两个儿子在部队升了官又娶了妻子,过几天就要携新妇荣归故里。

    凤仙姑妈带桂娘到仓库,一边清点物品,一边商量安排哪些来喝喜酒的贵客到吉庆堂这边住宿。凤仙姑奶今天必须要办三件事:先去砖瓦窑跟客人谈价格,再到另一个村子跟佃户解决田地纠纷,最后赶去白马城跟弟弟会合——明天,姐弟俩要去沙湾镇参加表兄娶儿媳的喜宴。

    刚才桂娘过来借东西时,凤仙姑妈耽误了不少时间,只好把第一件事交给王贵处理。“如果买的砖超过五万块,价格可降到八分,如果要送砖上门,一定要收到九分三,这是最后的底价,一厘都不能少。”

    王贵恭敬应道:“我知道了。”

    云姑从牛栏那边回来,正要把那头母牛难产而死、肚子里的牛崽也胎死腹中的事告诉凤仙姑妈,看着凤仙姑妈疲惫上轿的样子,云姑咽下嘴边的话,悄悄地走到一边。午后,赵文宁醒过来,头痛欲裂,胃里闷涨得难受。

    以前也曾醉过酒,这一次却这样惨烈,一塌糊涂,像得大病一样,浑身软绵绵的,哪都不对劲。都怪那傲慢无礼的姑娘,她骂他打他推他,败了他的心情,坏了他的兴致,他才会醉得半死不活,差点便躺在田垌里过夜。

    她太可恶,太张狂,简直跟悍妇没两样,昨晚真不该饶过她。

    可是,那时候,该怎么惩罚她呢?

    还她一记耳光?推她到破尿缸里?

    那是一个大男人该做的事吗?

    况且,那张脸蛋鲜艳娇嫩如三月桃花,他下不了手。事实上,第一次看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时,他的心里就涌起一种冲动:把它捧在手心,亲吻嫣红丰润的嘴唇。

    赵文宁吓一大跳。他是疯了吗?两人昨天才认识,几次见面都像仇敌一样,他怎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他确确实实疯了,他发疯地想着那个鄙视他痛恨他的姑娘,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感觉,如同沉睡千年的火山突然爆发,要将他燃烧殆尽,彻底毁灭。

    赵文宁望着蚊帐顶,默默地出神,终于慢慢起了床,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门,若是以前,四条心爱的猎狗会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今天却连一个影子也不见。

    “阿白……阿黑……阿黄……花鼻……”

    猎狗们不现身,赵文宁嘟囔着走过两个天井,不由得哑然一笑——这些调皮家伙肯定听到主人呼唤,却故意串通起来,装聋作哑不理睬。

    再走近一些,却见阿白横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另外三条猎狗在它的身上嗅来嗅去,叫声低沉而无奈。

    赵文宁蹲下身子,拍着最心爱的猎狗:“阿白!你怎么啦?”

    八爷从外边进来,说道:“昨晚阿白为了救你,被吹风蛇咬伤了。”

    “为了救我?被蛇咬伤?”昨晚赵文宁在房门口吐得翻肠倒胃,然后睡得像死猪一样,对后来发生的事根本不知,“阿爸,阿白有救吗?”

    八爷说:“我已经给它用过药,能不能活下来得看它是否命大。”

    阿白命大,好几次气若游丝,每一次都挺住了,看来这一次八爷新配制的蛇药很灵验。

    那两天,赵文宁守在阿白身边小心照料。

    除了照顾阿白,他闲着的时间很多。

    正因为闲着,所以会不知不觉地想起那个姑娘。

    也曾想过去牛角村找她和解,可是以她的傲慢与偏见,他去了必然没有好脸色看,更何况她终究是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离开,在她回天津之后这里所发生过的故事,就只是漫长人生路的一个小插曲,他何必再去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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