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黑夜惊魂
黄大哥杀了一只阉鸡,又在邻居的鱼塘里网回一条大草鱼,这一顿晚饭比过年还丰盛,孩子们欢天喜地,吃得很开心。
二姐夫是家中次子,父亲早年过世,母亲年迈体弱,有慢性哮喘病。黄大哥黄大嫂连生六个女儿,至今未有儿子,夫妻俩每日脸朝黄土背朝天,在租来的田地里摸爬滚打,累死累活也喂不饱这么多张嘴。由于过度忧愁与劳累,黄家大哥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沉默少语,倒是黄家大嫂的两片薄唇不停地叽叽呱呱,问长问短,俨然一副当家大嫂的派头,过分的殷勤与热络显出几分虚伪,躲闪的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阴沉与狡诈,似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初,为了供二姐夫上学,黄三叔勒紧裤带,拼命干活。在乡下,只有家境殷实的人家才付得起高昂的书本费、学杂费、生活费、制服费……二姐夫深知自己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于是发奋读书。小学毕业之时,全县有一千五百名考生,白马中学只收前五十名,二姐夫总算能考上。白马中学是由赵、黄、吕、罗四大姓氏的有钱绅士捐款所建,二姐夫幸得姓黄,免交学费。
二姐夫初中毕业后考上警察学校,黄三叔为了给儿子凑齐路杂费,办起“请谷会”,共邀请五位亲友参加,每一位亲友凑四担谷子合计二十担给黄三叔。在之后的五年里,“请谷会”每年举行一次,每次都要凑谷子,黄三叔则要备好酒菜,把五位亲友请来,大家以投标的方式来获得该年谷子的支配权,每人只能中标一次。比如甲某以十九担投标,乙某家里需用钱,以十八担投标,如果丙某以十七担投标,那么黄三叔和其他四人就凑够十七担谷子给丙某,之后的几年也是如此。最后一年收回谷子的人也不亏,完完整整地收回二十担谷子,白吃白喝六餐,还维系了亲朋好友之间的情谊。
二姐夫警校尚未毕业,黄三叔就去世了,欠下的谷债未能如期偿还。二姐夫毕业后在广州做了两年警察,由于得罪上司而遭遇栽赃嫁祸,差点被抓到牢里。在朋友的帮助下,二姐夫免去牢狱之灾,但他山穷水尽,身无分文,自觉无脸还乡,便到同学在天津开的公司里做事,之后开了自己的商店,经营布匹生意,陆续还清黄三叔欠下的谷债,家里这三间稍微像样的泥砖矮屋子是他寄钱回来修建的。
后来,二姐夫娶了从广东去天津帮亲戚带孩子的二姐,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意却渐渐冷清,投资一次次落空,手头并不宽裕。一年前他借外债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那朋友带钱去了欧洲,一走就是大半年。眼看着北边局势紧张,二姐夫盘掉布匹店,带着老婆孩子和小姨子玉兰到东兴的岳父岳母家里住了一星期,又带着他们回到他阔别九年之久的家乡。邻居们纷纷过来喝酒聊天,赵文宁也带了一篮花生一只腊鸭和一块野猪肉来凑热闹,这位开心活宝的豪爽慷慨和风趣幽默,犹如一支强力兴奋剂,让整个篱笆小院更加喧闹。
男人们问二姐夫回来住多久,计划去哪“发大财”,北方那边的部队会不会跟日本鬼子打起来……
话题转向赵文宁的猎狗,据说他前天意外地收获一条黄猄腿,便仔细打听。
赵文宁端起酒碗,呷上一大口,又疼爱地抚摸旁边的白狗。“前天我去老鸦顶装铁猫,回到半路,阿白跑过来’呜呜’叫唤,我就跟在它后面找到草丛里的黄猄腿,估计是大虫吃剩的。”
说到猎狗经,赵文宁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头大嘴阔,耳朵尖挺,鼻子要干燥,毛发要粗疏,四肢弯圆腰似弓,厉害的猎狗能嗅得出猎物三天前留下的臊味……
“还有两个小秘密:第一,猎狗的屁眼越大胆子越大;第二,阴部要有体毛遮盖,它们在草丛里钻进钻出时不怕刮痛命根子。”
男人们暧昧地开心嬉笑,体重一百七十斤的镇公所事务员黄石海醉醺醺的挪着笨重身子去查看猎狗的屁眼和命根子,咧着大嘴问:“为何全是公狗?母狗不会追踪猎物吗?”
赵文宁说其实母狗更厉害,发现猎物后绝对穷追不舍,只是他之前养的两条母狗死后,暂时找不到合适的。
大伙又聊起最近下山吃人的大虫。上个月有祖孙二人在南蛇岭一带开垦荒地,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孙子见爷爷有一会儿没回话,疑惑之中听到野兽的粗吼声,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村里,半天说不出话。
村里二十多个男人打着响锣去寻找老人下落,野地里只剩半条腿。
众人回到半路,遇上豆腐佬,他说:“糟糕,我家阿兴几日前在南蛇岭一带割松脂,至今未回。”大伙又折返回去,在山腰处找到阿兴的头盖骨、一件烂衣服、一把柴刀和一顶破竹笠——豆腐佬当场疯掉。
赵文宁让黄石海转告镇长:他已经联系好附近的好猎手,一旦查明大虫的行踪就上山猎杀。
赌鬼兼酒鬼阿南嚷道:“阿宁,我也去,人多力量大。”
黄石海挖苦道:“算了吧!凭你那枪法和胆量也配上山?只怕还没见到大虫就尿裤子。”
阿南把酒碗摔到桌上,“嗖”的跳起来,猛拍着饭桌,大声嚷道,“谁说我配不配?”阿南身子摇摇晃晃的坐下来,不料屁股跟垫坐的木头差了一截,“扑通”摔个四脚朝天,又引起一阵哄笑。洗澡时,玉兰用了十桶水。
洗、搓、擦,一遍又一遍。
二流子就在外边的院子里,他来示威吗?
她要剁掉那双脏手,割下那个臭嘴,不,她要扒了那二流子的皮!
玉兰终于从洗澡的茅房出来,坐在门外乘凉,尽量远离臭烘烘的猪栏和嘈杂粗野的男人。
院外空气清爽,凉滋滋的,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还有若隐若现的萤火虫。
人在黑暗中独处,能静下心来面对自己,探及深深隐藏的内心世界。
有时候人们并不想探及,害怕面对自己的苍白不堪,软弱与放任,可思想是无孔不入的魔鬼,悄悄地不知不觉的就溜进人脑里。
一声轻微的叹息,牵动满腹的愁绪,这其中有对现实生活的无奈与哀叹,有对未来的迷茫和彷徨。
最近北方局势动荡紧张,日本军队在北平附近虎视眈眈,战争之弦一触即发,二姐夫计划此次探亲后在郁林(今玉林)做小本生意,而玉兰原打算回天津后趁着假期做工赚取生活费——只差一年她就能从师范学校毕业。
玉兰不肯答应,二姐便让二姐夫亲自出面。玉兰在天津的这些年,一直是二姐夫供书养饭,如今他开口求这点事,她怎好拒绝?更何况二姐夫还承诺负责她最后一年的生活费。
从广东过来的这段路程,二姐夫原说是两天就到,结果差不多用去四天,转乘好几趟班车,全是坑坑洼洼的崎岖公路,大人孩子累得一塌糊涂,二姐搜肠刮肚地呕吐不止,有几次脸色惨白得快要死掉。
其实玉兰心里很明白:二姐夫本来就借有外债,这趟回广东探亲除了给岳父支付医药费,还有不少额外开支,如果到开学的时候拿不出钱,岂不为难?
她绝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必须自己想办法,即使上山打柴卖也得去。
只怕卖苦力赚钱太少,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隐隐约约中,有一道目光从院子里射过来,悄悄地看她,却在她捕捉到之前悄悄溜走。她有些不安,也有些恼怒。
会是谁?这个?不像。
那个?也不像。
目光落在赵文宁身上,难道……?
不可能!二流子已经喝醉,脸色涨红,嗓门越来越大,两条猿臂大手肆意地挥舞摇晃。
玉兰心中再次升起到厨房取菜刀的冲动。
粗俗恶心的二流子!丑态百出的大酒鬼!碗里最后那块鸡屁股,并不是因为腥臭难吃,而是谁都不好意思夹,他居然拿来喂狗?
这个大浑蛋把猎狗当成心肝宝贝,晚上会不会搂着它们一起睡觉?
刚想到这,赵文宁派去镇上饭店买扣肉和叉烧的人回来了。
好吃懒做的公子爷,吊儿啷当的二流子,哪一分钱是他赚来的?尽在穷人面前摆阔气。
……到底……他到底摸过哪里?半夜里,玉兰肚子绞痛,爬起拉肚子,来不及叫醒隔壁的黄三婶,拿了煤油灯就往院外的竹林跑去——二姐夫和朋友们还在院子里喝酒聊天,正好给她壮胆。
粪坑非常简陋,大坑上架两根木头,木头上搁两块木板,人就蹲在木板之间,没有草纸,只能用篾片来刮大便。
玉兰刚刚蹲下,从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厉叫声。
“捉贼啊!”
“捉贼啊!有人偷谷啦!”
玉兰身子一抖,几乎掉下粪坑。
篱笆院子的说笑声停了。
难道是闹鬼?而且是个女鬼?
夜色漆黑,阴森恐怖。
幽暗的夜晚,竹林边低矮的粪坑屋子,死一样沉寂,煤油灯的光线微弱而渺小。
玉兰心口怦怦惊跳,甚至不敢扭头环看四周,此时此刻她渴望明亮的灯光,渴望喧闹的声音,渴望有人带她逃离黑暗偏僻的角落。
“嚓嚓嚓”,瓦屋顶上有东西在动,玉兰全身肌肉再次僵硬绷直,心跳几乎停止。
难道是尖叫的女鬼游荡过来,到了粪房上面?
白天毒蛇猛虎出没,晚上鬼魂妖怪游荡,山上还有猖狂的贼牯佬(土匪),清水镇绝不是久留之地。
过了一会儿,灯火在外边绰约闪烁,狂乱的狗吠声、急促的脚步声、许多人的说话声由远而近,似乎是搜寻一个偷谷贼。
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一切归于沉寂。
玉兰从粪房出来,走过竹林,隐约中感觉到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她大声喝道:“谁?谁在那里?”
没人应答,玉兰却确信自己听到了恶心的粗鲁的喘息声,她再次喝问:“是谁?马上站出来。”
等了几秒钟,她拿起旁边的木棍狠狠地砸过去。
“哎哟!”一个黑影从竹林闪出,从玉兰身边蹿过,沿着墙边狂跑而去,消失在墙角黑暗处。
玉兰惊惶地往回跑,却撞在赵文宁身上,惊骇地大声尖叫,身体软软地往后倒去,手上的煤油灯不知抛落何处,熄灭了。
赵文宁及时伸出手,扶住了玉兰,脸上却挨了一个响亮耳光,气得哇哇直叫。“你、你为什么打人?”
玉兰沉怒不答,双手狠狠地一推,赵文宁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在旁边的尿缸里,衣裤和凉鞋被臭烘烘的尿水打湿,他暴跳如雷:“你疯了?野蛮不讲理的神经病!”
“偷谷贼,臭流氓,装神弄鬼,又偷吃我豆腐,还这么理直气壮地?”玉兰虚脱冒汗,眼冒金星,一不小心又被这个龌龊恶心的坏蛋抓胸脯占便宜,恨不得把他剁成肉块。
赵文宁气急败坏地吼道:“偷谷贼?吃豆腐?我家里有的是谷子,用得着偷吗?而且豆腐佬已经疯掉,哪有豆腐吃?(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吃豆腐’)我警告你这莫明其妙的神经病,别仗着脸蛋漂亮就不可一世,本少爷可不买你的账,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对你不客气。”
玉兰气疯了。这个无耻之徒如此嚣张,如此狂妄,如此厚颜无耻,穷人家的姑娘在他的眼里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他随意宰割,随意调戏玩弄。
赵文宁嘴里含糊不清,诅咒着:“脑子进水的无知蠢货,恩将仇报的可怜虫……”
“阿兰!你没事吧?”二姐夫拿着煤油灯出现在屋角。
赵文宁气呼呼地抢白:“你小姨子骂我是偷谷贼。”
二姐夫赶忙打圆场:“误会、误会,文宁少爷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玉兰回到屋里,二姐夫问道:“你没被吓到吧?”
“还说呢,大半夜的,有人大喊大叫,还有人鬼鬼祟祟躲在竹林里。”
“据说是贼佬(盗贼)到吉庆堂偷谷子,被及时发现,文宁少爷是出名的好好先生、正人君子,从来不发火,刚才却气得够呛!你真的冤枉他啦。”
“嗯!”挨了一顿臭骂,玉兰难受得很,二流子的确不是偷谷贼,也不是躲在竹林的黑影,他在情急之下伸手扶她亦非有意冒犯,而她不但恩将仇报打他耳光,还把他推到尿缸里弄一身臭臊尿水。
可是,他竟敢骂她神经病、无知蠢货、脑子进水,如一头暴怒的狮子。
田垌下面,幽黑的夜色里,赵文宁踉踉跄跄地走着,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
在清水镇,从来没人敢如此蔑视他侵犯他,初来乍到的玉兰却让他遭受奇耻大辱!
被打的耳朵发烫发痛,被尿水浸过的衣服和凉鞋湿漉漉、臭烘烘,回想起冰冷鄙视的目光,咬牙切齿的唾骂,赵文宁汗颜惭愧。
下午两人在路上认识之时,她既傲慢又冷淡,爱理不理,即使是他帮她打死毒蛇,把她从昏迷中救醒,她仍然怀疑他、厌恶他、鄙视他,把他当成爱占女人便宜的大色狼,刚才更加恶劣地毫不留情地打耳光,这让他大受打击,终于忍无可忍,暴跳如雷。
发过火之后,又有点后悔,倍感沮丧,因为他确切地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姑娘,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眸似轻波,脸若桃花,既美丽迷人又聪明睿智,骨子里透出与生俱来的沉静与高傲——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比他富有。
赵文宁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回头看,牛角村完全淹没在夜色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一声狗吠也没有,都睡了,睡着了。
一丝夜风轻轻掠过,从牛角村的方向吹来,零星的雨点轻轻落下,它们从天上飘来。
可这根本不算雨,连赵文宁的头发都湿润不了,他多么渴望来一场大雨,把脑壳上的燥热冲洗掉,把胸膛里的燥热冲洗掉,把全身的燥热彻彻底底地冲洗掉。
四条猎狗不明白主人为何停滞不前,纷纷从前面跑了回来,围拢到赵文宁的身边。
赵文宁深吸一口气,挥挥手:“回去吧,我要好好洗个澡。”
路上,他跌了很多次,啃了不少沙子和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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