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痴汉!传说中的飒露

完本小说备用网站无广告

    来者大约五十岁年纪,身形肥硕、面泛油光,隐隐中似乎还带着些许酒气,若非穿着一身华服,竟与陋巷中的痴汉无异。

    此人正是岑雄。

    薛明台曾听说,岑雄年轻时被人称作“飒露”,意为“勇健之士”,不仅相貌英俊、身形挺拔,那一双碧眼,更是如同高原上的湖水一般清澈有神——可如今,眼前这人目光浑噩、神色困倦,虽不算面目可憎,但也委实看不出什么风采。

    薛明台不及细想,拱手道:“见过大禄。”

    “先生不必多礼——”对方也略一拱手,“先生今日大放异彩,本相甚是仰慕,渴求一见。只是外面人多眼杂,不便说话,故烦劳先生屈尊,来我府中一叙。”

    “不敢。”薛明台道,“得见相爷,也是薛某之幸。”

    双方寒暄了一阵,便分宾主坐下。

    岑雄拿茶饮了两口,问道:“先生是本地人吗?”

    “不是。”

    “哦,那是大君治下?”

    “也不是。”

    “哦,那是——”

    “回相爷,在下是东海人。”

    “唔,东海——”岑雄奇道,“东海距此,恐有万里之遥。不知薛先生到本国来,有何贵干?”

    “在下到此,乃是为了一桩‘买卖’。”薛明台答道。

    “买卖?”岑雄又奇道,“我听说,东海之地富饶,奇珍异宝数之不尽;且彼处与中土相连,一切应有尽有。不知还有什么买卖,要到此地来做?”

    “在下买卖的,并非寻常货物。”

    “唔?”岑雄更奇道,“是什么,快说来与我听听?”

    “天下。”

    “天下?”岑雄惊奇道,陡将身子坐直,“哦——那的确不是寻常之物。”

    “正是。”

    “我有一个提议——”岑雄突然道。

    “愿闻指教。”

    “先生自中都出发,向南行一百里,可见一片大湖,名为‘热海’。先生雇一条小船,划至湖心,那里有一座小岛,名为‘艾岛’。彼处乃是大、小二君辖地的交界之处,平时没什么人去,就连双方守军,也只是偶尔上岛巡视。先生到那里后,可随心所欲,高呼‘天下我有’‘我乃天下之主也’,料想谁也不会出来反对。”

    薛明台知道岑雄有意讥讽,却也不恼,道:“那么,事不宜迟,在下即刻出发。热海之名,在下素有耳闻,就在中都以南,想来不会寻错——也不必雇什么小船了,在下水性尚可,便是游到湖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岑雄知他才智超群,自然听得出自己话中的讥讽之意,但他不仅不怒,反而顺着自己的话说,可见有些气量。

    “先生善游?”岑雄问道。

    “东海之人,大多通些水性。”

    “不知先生,曾到何处击水?”

    “‘击水’二字,实不敢当——”薛明台站起身来,肃然道,“只是在下曾有幸遨于震泽之上,目睹八百里烟波浩渺;临于天池之畔,亲见六千尺高峡平湖;抵于扎布之滨,遥望北邙之地涛涛无尽、源远而逝。如今,即将游于热海——据说那里,四面负山,纵流交凑,色带青黑,惊波汩淴,龙鱼杂处,灵怪间起,往来行旅,争相祈福;更传说,湖底埋藏着一座上古遗迹,其内珍宝无数——如今能亲往观之,一睹真容,也算是平生一大幸事。”

    岑雄不知对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阅历,心中暗暗敬了几分,笑道:“先生这般善‘游’,当真是一条鱼了。”

    薛明台拱手道:“大人见笑了。在下身世坎坷,又无凭藉,若真是一条小鱼,也不过是挣扎于逆流,为自己搏一条出路罢了。”

    “先生到我黑水国来,究竟所为何事?”岑雄再次问道。

    “在下早已说过,乃是为了一桩‘买卖’。”

    “‘天下’吗?”

    “正是!”

    岑雄沉吟片刻,收起初时懒散神情,正色道:“先生乃是有志之人,方才是我冒犯了。只是这天下时局,又岂是个人之力所能撬动?”

    “事在人为——”薛明台答道,“自古以来,举凡大事,或都起于微末、发乎偶然。大人又怎知,今日我等不能造出一个时势来呢?”

    “先生这买卖,打算如何做?”岑雄问道。

    “譬如贩马——”薛明台答道。

    “贩马?”

    “对。”

    “怎么说?”

    “集市之上,有十人买马,一人卖马。若这十人各自议价,则每匹马的价钱或为十金;可若这十人联合起来共同议价,则马匹价格势必大打折扣。”

    “先生的意思是——结盟?”

    “对,而且步调务必一致。”薛明台补充道。

    “可如果双方价格始终不能谈妥,而买家之中又有人急需用马,此时卖家只要稍稍让一点利,这些人便有可能就范。”

    “没错。”

    “这要如何处置?”

    “还是结盟。”

    “唔?”

    “或者说,全面结盟。彼此之间,互通有无。若一人急需用马,盟友便需设法为他筹措,或借或送,解其燃眉之急。”

    “原来如此——”

    “是。”

    “但还不够。”岑雄道。

    “唔?”

    “买方除了彼此结盟之外,还应设法扶植其他卖家。一则,使卖方实力分散;二则,使市场上马匹充裕。如此一来,整个马市便全部都由买方说了算了。”

    “嗯,不错。”

    “当然——”岑雄续道,“买卖双方相互制衡,还需因时因势而论,决非如你我说得这般简单。”

    “是。”薛明台应道。

    “先生以马市比天下,莫非是将我黑水国也算作了买家一方,想游说我国与他国结盟?”

    “大人以为呢?”薛明台笑道。

    岑雄也是一笑,并未回答,而是将话锋一转,道:“我听家奴说,先生曾在府外畅谈‘纵横’之术,可有此事?”

    薛明台拱手道:“在下空谈而已,不值一提。”

    “哪里——”岑雄笑道,“先生深谙此道,况且早已周游列国,付诸实践,怎可说是空谈?”

    岑雄顿了顿,又道:“只可惜,纵横之术终究是‘借势成事’,难免受制于人。我这里也有一问,不知先生可愿赐教?”

    “不敢,大人请讲。”

    “先生扫过地吗?”岑雄问道。

    “什么?”薛明台还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是问,先生可曾执帚扫过地?”岑雄重复道。

    “自然扫过——”

    “那么先生以为,执帚在手,洒扫一室,是该由四壁扫向当中,还是该由屋内扫向门口?”

    薛明台没有料到,对方竟会问出如此古怪的问题。

    “该由,屋内扫向门口罢。”薛明台勉强答道。

    “那为何不能由四壁扫向当中呢?”岑雄反问道。

    “这——”

    薛明台一时语塞。

    “这算什么问题?”他心道。

    岑雄见状,笑道:“本相随口一问,先生不必纠结。”

    薛明台道:“大人此问,必有所指。敢问,若换作大人,该如何去扫?”

    “我吗?”

    “是。”

    “既已‘执帚在手’,自然是想怎么扫就怎么扫咯。”

    “这——”

    薛明台脸上挂着笑,心里想的却是:“这算什么答案?”

    岑雄道:“我观先生之志,在于扫荡环宇,建立一番功业;但所能凭藉的,无非是以纵横之术游说四方,以图结盟成势。方才我已说过,无论合纵还是连横,终归都是要倚仗他人。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切身的利益。一旦彼此之间利益相悖,同盟的瓦解便会势如破竹。”

    此话一针见血,正说到了薛明台的痛处。

    岑雄续道:“先生善于洞察时局。这既是先生所长,恐怕也是无奈之举。正如先生所言,你并不具备一展抱负的资本——就好像,你要打扫一间屋子,但那把‘扫帚’却并不在你手上一样——只能靠工于筹谋,假借他人之手,助己完成心愿。但现在,我要与先生强调的,恰恰是‘执帚在手’四个字——”

    “执帚在手?”

    “对。”

    “何谓‘执帚在手’?”

    “所谓‘执帚在手’,便是将扫帚拿在自己手上。更确切地说,就是拥有自己的一方之地、地上之人,励精图治,伺机而动。只有这样,将来才有可能振翅高举,扫荡天下——”

    “也就是大人说的‘想怎么扫就怎么扫’吗?”

    “不错。扫帚在我手上,可不就是想怎么扫就怎么扫咯?”

    “嗯。”

    “放眼当今天下,执帚之人有那么几个。中土夏侯骥算是一位,吴王公孙衡、靖王周玄也可勉强跻身。有朝一日,先生若想与他们争锋,仅靠联络周边几个小国,是远远不够的。即便让先生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诸国结成同盟,恐怕也未免松散,且只能维持一时而已。一旦与这几方势力发生摩擦,这个所谓的‘同盟’,是不会为了先生与宗主国兵戎相见的。”

    岑雄这番“执帚”之论,可谓话糙理不糙。

    薛明台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痴汉”,竟会有如此透彻的见解,看来“飒露”之名并非浪得,于是问道:“敢问大人,如何才能执帚在手?”

    “这个嘛——”岑雄旋又露出了痴汉一般的表情,道,“我这府中便有一把‘大扫帚’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金色小锤,仅有拇指般大小,在面前的茶案上敲了两下。

    那茶案仿佛连接着某处机关。敲击所产生的响动,顺着薛明台脚下的地面传了出去。

    不一会儿,有人在屋外停了下来。

    “少爷——”那人隔着门道。

    薛明台一听,正是方才将自己引到此处的那位老者。

    “八爷——”岑雄道,语气颇为恭敬,“劳你将我书房中的那位朋友请来。”

    “是。”老者应道,说完便走开了。

    又过了一阵,门外再次传来老者的声音:“少爷,您的朋友到了。”

    “请他进来吧——”岑雄说着,站起身来,“有劳八爷了。”

    话音刚落,一人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薛明台见来者,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英朗干练,颇有几分气度。

    那人朝薛明台处望了一眼,点头一笑,随即走向岑雄,道:“相爷唤小弟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特为你引荐一人。”岑雄道。

    那人闻言,再次看向薛明台,问道:“可是这位公子?”

    “正是。薛先生才智高绝,正是你们要找的人。”

    薛明台一听此言,似乎真正在招贤纳士的不是岑雄,而是此人,言道:“在下不过一介书生,相爷谬赞了。”

    那人道:“先生不必过谦。相爷一向韬晦,轻易不会接见士子。可今日不但见你,还聊了这么久,可见先生必有过人之处。”

    “这是自然——”岑雄道,“薛先生来自东海,见识广博,决非一般读书人可比。”

    “东海?”那人道,“我听说,东海蓬莱国有一位奇公子,为人豪迈,而且也是姓薛,不知先生是否认得?”

    “你说的是蓬莱公子?”岑雄问道。

    “正是。”

    “据说,蓬莱公子英姿不凡,颇有老夫当年的影子啊。”

    薛明台听他这样说,不禁心道:“只盼将来不要像你一般发福才好。”但他转念一想,“此人既已说起,我不如就此亮明身份;否则,等到日后再提,反倒显得有失诚意。”

    于是,他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不才,正是薛明台。”

    此言一出,对面二人俱是一惊。

    岑雄道:“阁下就是蓬莱公子,此话当真?”

    “正是——”薛明台拱手道,“薛某此行,不敢太过声张,故初时未以真名示人,还请大人见谅。”说着,从腰间贴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匣子,交给了岑雄。

    岑雄接过匣子,从中取出一段黄卷,展开一看,正是一封国书文牒,上面盖着蓬莱国主的宝印。

    “果然是蓬莱国资政大人,老夫眼拙了。”岑雄说着,将黄卷装回匣子,还给了薛明台。

    “都是在下之过!”薛明台说着,深深一揖。

    “薛大人不必自责。”对面那人道,“人之名姓,不过是便于他人称谓罢了。相爷看重的是你本人,而非‘蓬莱公子’的名号。大人初时虽未告知真名,却示之以真才实学,岂不也是另一番诚意吗?”

    薛明台闻言,知道对方是有意示好,便道:“先生好意,在下愧领。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看了看岑雄,复又看向薛明台,笑道:“在下呼衍潇,赤岩国人——”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