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 鞭炮与梦魇4

完本小说备用网站无广告

    【弗雷尔卓德·石湾】

    阴影中没有口、没有耳鼻、没有五官七窍、没有面容轮廓,只有一双深藏于浓雾中的酷寒眼眸,在死死盯着吟游。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蜡烛随之跌落,倒垂火舌炙烤着黑雾,炙烤着那双眼睛,却犹如陷入泥沼中的石头,翻不出半点消息。

    眸光森冷邪恶,不带一丝情感。

    黑雾再次翻腾起来,像是狂风雨前汹涌的波涛,阴影中酷寒双眼倏地贴了上来,阴冷凉气撞上他的面目,携行黑雾化作一缕缕充斥戾气的细丝,想要侵入那七窍。吟游有了前车之鉴也来不及去管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坚决将头扎进被子,妄想以此等愚笨要领阻止这无所不能的诡雾,怎样妄想仅仅是妄想,他简直是将七窍掩护周全了,却不想满身毛孔没理由蓦然紧缩,缩到极致即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刺痛,如万蚁噬骨。

    无数缕黑雾似乎有着独立生命,尖叫扭曲着,争先恐后地刺入吟游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如跗骨之蛆黏着着他的懦弱灵魂。他没有哀嚎,因为那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丝神经都正履历着一紧一胀的尖锐刺痛,来自灵魂深处的凌迟让他没有余力去做无谓挣扎,只是翻着满布血丝的眼,依稀瞧见了自己裸露部位皆是渗出丝丝猩红鲜血,其中附着着一缕缕黑黢黢正在猛烈扭动的雾气,他酿成了一个满身“长满”玄色触手的怪物。

    黑雾侵入吟游体内,缠绕上那虚无缥缈的灵魂,几缕细丝轻而易举地陷入其中,窥探到这个年轻人近二十年来单一的影象碎片,那是一个温馨祥和的小镇,内里有一个神秘离奇的打铁男子,有一个青春生动的邻家女孩,有一群醉倒酒馆的惺忪糙汉……尚有一个破冰打鱼的孤苦背影。

    黑雾忽地翻腾起来,吟游生死模糊间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挣扎反抗,“不!”这像是一声下令,又像是一句威胁,满屋子原本还算清静的黑雾霎时沸腾起来,无数已经钻入他体内的工具开始杂乱挣扎,像是遇见了比它们越发令人恐惧的工具,拼了命地从原路往外逃窜,尖叫与杂乱充斥着整间屋子,如群魔乱舞。

    吟游枕着床边瘫软在地,只感受无数针尖已经从自己体内拔除,虽尚有阵痛,却也已经是万幸,他想起适才谁人声音,勉力动了动眼珠,瞧向那已经奔涌聚集至窗边的黑雾,“鱼叔……是……你吗?”

    雾气停顿了一下,继而翻腾,露出两线幽光,吟游认得这双眼睛,酷寒眸光似乎正勉力挣扎,已不如先前那般阴冷邪恶,其中夹杂着谁人边陲小镇多绸所独占的安宁祥和,又挣扎着男子的眷念和不甘、绝望与恼恨,它是鱼父。

    眸光深深盯了他一眼,随后化作一阵狂躁黑风,丝绝不拖泥带水地朝窗外咆哮而去。吟游心中一紧,他喘了好一阵子气儿才堪堪从地上挣扎起身,又跌跌撞撞来到窗前看向窗外——除夕夜的璀璨灯火早已消失,吞噬它们的,是无边庞大的黑雾。

    【弗雷尔卓德·石湾】

    老李面目红彤彤的,人到中年一日三餐都喜欢喝点儿小酒,尤其是在这一年一度万家灯火的日子里,若是少了二两浓香醇厚的老酒,那便不算除夕了。他有些不胜酒力,酒劲如酵母在他体内发散,让他骨头酥软,有些懒散,于是先将一串鞭炮挂在院中,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静候着这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时辰。他眯眼瞧着那院外灯火,眉间洋溢着融融喜意,念叨着这马上跨年,妻子孩子怎么也该逛完街回来了吧?他深吸一口旱烟,将头靠在椅背上,眼皮在模模糊糊中被污浊酒意拉了下来。

    老李忽地打了个寒颤,一阵透心凉意将他从假寐中惊醒,再抬眼瞧向院外时竟已是一片漆黑,适才还映红低空的石湾,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匿了喧哗与灯火,他揉了揉朦胧睡眼,瞧了瞧那鞭炮,依旧完好无损的挂在那里,老李有些迷糊,自己这一寐竟将跨年给错过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老鼠打翻了碗碟,他猛地一抖,转过身去,屋子中烛火还未熄灭,只是照不尽那黑黢黢的角落,留下一片片黢黑阴影。

    “小毛,回来了?”老李一边念叨着儿子的小名,一边走进屋去,那原本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烛火不知为何变得黯淡无比,四周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烟雾,让他瞧不真切那些满布阴影的旮旯角落,“小……”

    老李猛一哆嗦,眼珠子僵硬转动着——在那堂屋左上角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瘦小影子蜷缩成一团,孤零零地蹲在墙角,瑟瑟哆嗦着。

    他笃信这诡异黑影并不是自己那可爱的儿子,又蓦然想起不久前那恐怖的巨魔和那些支离破碎的躯体,面色唰地一白,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黑影似乎听见了消息,忽地停止哆嗦,它顿了顿,然后一丝丝转过脖子,没有五官的黢黑面庞竟依稀对着老李撕出一个僵硬微笑!

    老李只以为一股无边恐惧从脚底径直袭向天灵盖儿,想要发出一声惊惶惨叫,却被庞大恐惧堵住了喉头,只是强行迈动两条不停哆嗦的腿,连滚带爬地跑出堂屋,又忽地念想到那不知身在那里的妻儿,迈出大门的脚又收了回来,于是咬了咬牙,强行压抑住心中恐惧,冲进厨房提出一把柴刀。

    他将柴刀横在胸前以此壮胆,却不意走进堂屋那墙角黑影竟不见了踪迹。他想起在好几十年前,自己照旧个孩子的时候,一次家里泛起了一条蛇,那时只有他和母亲在家,纵然满身发抖怕得不行,但母亲照旧将那蛇给打死,他问母亲不怕被蛇咬吗,母亲回覆说怕呀怎么不怕,但你若不将那蛇打死,它若是藏在家中其他地方,那以后又怎么办?

    老李正紧绷着神经,衣角却忽地传来一阵牵扯感,恐惧再次爬上心头。他微微低头,一只尖锐的爪子正拉着他的衣角,一张黑黢黢的平滑面庞,正对他撕裂出一个“天真可爱”的笑。

    老李心中没有多余的想法,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现在唯有一遍遍的手起刀落,才气驱散那无边恐惧。他只知道那怪物发出一声略微熟悉的惨叫便没了下文,最后只剩一滩烂肉。

    他好容易停下手中行动,正为自己的英勇而感应欢喜,眼角却又猛地一抖,院子口泛起了一个更大的黑影,黑影正死死盯着他,他现在已经红了眼,以为这工具虽面向可怖,却也就那么回事儿,再看向那院门口的另一只怪物便已幻化了眼神。

    成人体格的黑影红了眼,嘶叫着冲了过来,却显得软弱不堪,被老李跨前一刀劈在脑门儿正中,轻而易举便解决掉了,见其还在抽搐挣扎,他还不忘上去补上两刀以绝后患。

    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院子中的鞭炮,气喘吁吁地笑了笑,溅满鲜血的面庞僵硬扯动。

    长夜终于消散了它的漆黑,天色已经开始发亮,院中若有若无的黑雾悄然散去,让整个院子清朗起来,老李微微转头,借着亮瞧向那两具自己亲手屠杀的尸体,笑容一丝丝凝固起来,柴刀倏地掉落在地,砸在脚上,但他没有丝毫反映,只是直愣愣看着那两颗熟悉的头颅,喉咙中发出咕噜噜的怪异音节,然后心脏猛地一缩,终于是没喘上第二口吻。

    “铛——”象征着新一年的钟声响起时长夜正好落下帷幕,天刚蒙蒙亮,一尾嘹亮鞭炮从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