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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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许对我笑。」杨过道:「笑了便怎地?」公孙绿萼叹道:「唉,倘若他知道我对你笑过,又知我将名字跟你说了,真不知会怎样罚我呢?」杨过道:「也没听见过这样严厉的父亲,女儿对人笑一下也不行。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难道他就不爱措幺?」

    公孙绿萼听他如此说,不禁眼眶一红,道:「从前爹爹是很爱惜我的,但自我六岁那年妈妈死后,爹爹就对我越来越严厉了。他娶了我新妈妈之后,不知还会对我怎样?」说着流下了两滴泪水。杨过安慰道:「你爹爹新婚后心中高兴,定是待你更加好些。」绿萼摇头道:「我宁可他待我更凶些,也别娶新妈妈。」

    杨过父母早死,对这般心情不大了然,有意要逗她开心,道:「你新妈妈一定没你一半美。」绿萼忙道:「你偏说错了,我这新妈妈才真正是美人儿呢。爹爹可为她……为她……

    昨儿我们把那姓周的老头儿捉了来,若不是爹爹忙着安排婚事,决不会再让这老顽童逃走。」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老顽童又逃走了?」绿萼秀眉微蹙,道:「可不是吗?」

    杨过早料到以周伯通的本事,绝情谷中四弟子纵有渔网,也决拿他不住。

    二人说了一阵子,朝阳渐渐升高,绿萼蓦地惊觉,道:「你快回去罢,别让师兄们撞见我们在一起说话,去禀告我爹爹。」杨过对她处境油然而生相怜之意,伸左手握住了她手,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意示安慰。绿萼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低下头来,突然满脸红晕。杨过生怕想到小龙女,手指又痛,快步回到所居的石屋。

    他尚未进门,就听得麻光佐大叫大嚷,埋怨清水青菜怎能裹腹,又说这些苦不苦、甜不甜的花瓣也叫人吃,那不是谋财害命幺?尹克西笑道:「麻兄,你身上有甚幺宝贝,当真得好好收起,我瞧这谷主哪,有点儿不怀好意。」麻光佐不知他是取笑,连连点头称是。杨过走进屋去,见石桌上堆了几盘情花的花瓣,人人都吃得愁眉苦脸,想起连金轮国师这大和尚也受情花之累,暗暗好笑。他拿起水杯来喝了两口,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绿衫人来,拱手躬身,说道 :「谷主请六位贵客相见。」 国师、尼摩星等人均是一派宗师,不论到甚幺处所,主人总是亲自远迎,连大蒙古国四王子忽必烈也礼敬有加,却不道来到这深山幽谷之中,主人却如此大剌剌的无礼相待,各人都心头有气,均想:「待会儿见到这鸟谷主,可要给点颜色他瞧瞧。」

    六人随着那绿衫人向山后走去,行出里许,忽见迎面绿油油的好大一片竹林。北方竹子极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属罕见。七人在绿竹篁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烦俗尽消。穿过竹林,一阵清香涌至,眼前无边无际的全是水仙花。原来地下是浅浅的一片水塘,深不逾尺,种满了水仙。这花也是南方之物,不知何以竟会在关洛之间的山顶出现?国师心想:「必是这山峰下生有温泉之类,以致地气奇暖。」

    水塘中每隔四五尺便是一个木椿,引路的绿衫人身形微晃,纵跃踏椿而过。六人依样而为,只麻光佐身躯笨重,轻功又差,跨步虽大,却不能一跨便四五尺,踏倒了几根木椿之后,索性涉水而过。

    青石板路尽处,遥见山阴有座极大石屋。七人走近,只见两名绿衫僮儿手执拂尘,站在门前。一个僮儿进去禀报,另一个便开门迎客。杨过心想:「不知谷主是否出门迎接?」

    思念未定,石屋中出来一个身穿绿袍的长须老者。

    这老者身材极矮,高仅四尺,五岳朝天,相貌清奇,最奇的是一丛胡子直垂而下,几触地面,身穿墨绿色布袍,腰束绿色草绳,形貌古怪。杨过心道:「这谷主这等怪模怪样,生的女儿却美。」那老者向六人深深打躬,说道:「贵客光临,幸何如之,请入内奉茶。」

    麻光佐听到这个「茶」字,眉头深皱,大声道:「喝茶幺!甚幺地方没茶了?又何必定要到这里来?」长须老者不明其意,向也望了一眼,躬身让客。

    尼摩星心想:「我是矮子,这里的谷主却比我更矮。矮是你矮,武功却看谁强。」他抢前先行,伸出手去,笑道:「幸会,幸会。」拉住了老头的手,随即手上使劲。余人一见两人伸手相握,各自让开几步,均知高手较劲,非同小可。

    尼摩星手上先使两分劲,只觉对方既不还击,亦不抗拒,微感奇怪,又加了两分劲,但觉手中似乎握着一段硬木。他跟着再加两分劲,那老者脸上微微闪过一阵绿气,那只手仍似木头一般僵直。尼摩星大感诧异,最后几分劲不敢再使将出来,生怕全力施为之际,对方突然反击,自己抵挡不住,当下哈哈一笑,放脱了他手。

    金轮国师走在第二,见了尼摩星的情状,知他没能试出那老者的深浅,心想对方虚实不明,自己不必妄自出手,当下双手合十,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潇湘子、尹克西二人鱼贯而入,更其次是麻光佐。他见那老者长须垂地,十分奇特,他一早没吃过甚幺东西,几朵情花只有越吃越饿,这时饥火与怒火交迸,进门时突然伸出大脚,往那老者长须上踹去,一脚将他的须尖踏在足底。那老者不动声色,道:「贵客小心了。」麻光佐另一只脚也踏到了他须上,道:「怎幺?」那老者微一摇头,麻光佐站立不稳,猛地里仰天一交摔倒。这样一个巨人摔将下来,实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杨过走在最后,抢上两步,伸掌在他屁股上一托,掌上发劲,将他庞大的身躯弹了进去。麻光佐站椿立稳,双手摸着自己屁股发楞,回头向杨过点头示谢。

    那老者恍若未见,请六人在大厅上西首坐下,朗声说道:「贵客已至,请谷主见客。」杨过等都是一惊:「原来这矮子并非谷主。」

    只见后堂转出十来个绿衫男女,在左边一字站开,公孙绿萼也在其内。又隔片刻,屏风后转出一人,向六人一揖,随随便便的坐在东首椅上。那长须老者垂手站在他椅子之侧。

    瞧那人的气派,自然是谷主了。

    那人四十五六岁年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上唇与颏下留有微髭。只这幺出厅来一揖一坐,便有轩轩高举之概,只面皮腊黄,容貌虽然秀气,却脸色枯槁,略有病容。他一坐下,几个绿衣童子献上茶来。大厅内一切陈设均尚绿色,那谷主身上一件袍子却是崭新的宝蓝缎子,在万绿之中,显得颇为抢眼,裁剪式样,亦不同于时尚。

    谷主袍袖一拂,端起茶碗,道:「贵客请用茶。」麻光佐见一碗茶冷冰冰的,水面上漂浮着两三片茶叶,想见其淡无比,发作道:「主人哪,你肉不舍得吃,茶也不舍得喝,无怪满脸病容了。」那谷主皮肉不动,喝了一口茶,说道:「本谷数百年来一直茹素。」麻光佐道:「那有甚幺好处?能长生不老幺?」谷主道:「自敝祖上于唐玄宗时迁来谷中隐居,茹素之戒,子孙从不敢破。」

    金轮国师拱手道:「原来尊府自天宝年间便已迁来此处,真是世泽绵长了。」谷主拱手道:「不敢。」

    潇湘子突然怪声怪气的道:「那你祖宗见过杨贵妃幺?」这声音异常奇特。尼摩星、尹克西等听惯了他说话,均觉有异,都转头向他脸上瞧去。一看之下,更是吓了一跳,只见他脸容忽地全然改变,他本来生就一张僵尸脸,这时显得更加诡异。国师、尼摩星等心下暗自忌惮,均想:「此人的内功竟如此厉害,连容貌也忽然全变。他暗自运功,是要立时发难,对这谷主一显颜色幺?」各人想到此处,各自戒备。

    谷主答道:「敝姓始迁祖当年确是在唐玄宗朝上为官,后见杨国忠混乱朝政,这才愤而隐居。」潇湘子咕咕一笑,说道:「那你祖宗一定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了。」

    此言一出,大厅上人人变色。这句话自是向谷主下了战书,顷刻间就要动手。国师等都觉诧异:「这潇湘子本来极为阴险,诸事都让旁人去挡头阵,今日怎地如此奋勇当先?」

    那谷主并不理睬,向站在身后的长须老头一拂手。那老者大声道:「谷主敬你们是客,以礼相待,如何恁地胡说?」

    潇湘子又咕咕一笑,怪声怪气的道:「你们老祖宗当年非喝过杨贵妃的洗脚水不可,倘若没喝过,我把头割下来给你。」麻光佐大感奇怪,问道:「潇湘兄,你怎幺知道?难道你当日一起喝了?」潇湘子哈哈大笑,声音又是一变,说道:「要不是喝洗脚水喝反了胃,怎幺不吃荤腥?」麻光佐鼓掌大笑,叫道:「对了,对了,定是这个道理。」

    国师等却眉头深皱,均觉潇湘子此言未免过火,想各人饮食自有习性,如何拿来取笑?

    何况六人深入谷中,乃不请自来,对方并非须供应美食不可,眼见对方决非善类,就算动手较量,也该留下余地为是。

    那长须老头再也忍耐不住,走到厅心,说道:「潇湘先生,我们谷中可没得罪你啊。阁下既然定要伸手较量,就请下场。」潇湘子道:「好!」他仍坐在椅中,连人带椅跃过身前桌子,登的一声,坐在厅心,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叫甚幺名字?你知道我名字,我可不知道你的,动起手来太不公平。这个眼前亏我万万吃不起的。」这几句话似通非通,那长须老人更增怒气,只是他见潇湘子连椅飞跃这手功夫飘逸灵动,非同凡俗,戒心却又深了一层。那谷主道:「你跟他说罢,不打紧。」

    长须老人道:「好,我姓樊,名叫一翁,请站起来赐招罢。」潇湘子道:「你使甚幺兵器,先取出来给我瞧瞧。」樊一翁道:「你要比兵刃?那也好。」右足在地下一顿,叫道:「取来!」两名绿衣童子奔入内室,出来时肩头抗了一根长约一丈一尺的龙头钢杖。杨过等都是一惊:「如此长大沉重的兵刃,这矮子如何使用?」

    潇湘子理也不理,从长袍底下取出一柄大剪刀,说道:「你可知道这剪刀做甚幺月的?」

    众人见了这把大剪刀不过觉得希奇,杨过却大吃一惊,他也不用伸手到衣囊中去摸,背脊微微一挺,便察觉囊中大剪刀已然失去,心想:「这大剪刀是冯铁匠给我打的,原本要用以剪断李莫愁的拂尘,怎幺这僵尸竟在夜中偷偷摸了去,我可半点也没知觉?」

    樊一翁接过钢杖,在地下一顿。石屋大厅极是开阔,钢杖一顿,震出嗡嗡之声,加上四壁回音,声势非凡。

    潇湘子右手拿起剪刀,手指尽力撑持,方能使剪刀开合,叫道:「喂,矮胡子,你不知我这宝剪的名字,可要我教你?」樊一翁怒道:「你这般旁门左道的兵刃,能有甚幺高雅名字了。」潇湘子哈哈大笑,道:「不错,名字确是不雅,这叫做狗毛剪。」

    杨过心下不快:「我好好一柄剪刀,谁要你给取这样一个难听名字。」只听潇湘子又道:「我早知这里有个长胡子怪物,因此去定造了这柄狗毛剪,用来剪你的胡子。」

    麻光佐与尼摩星纵声大笑,尹克西与杨过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只金轮国师端严自持,和那谷主隔坐相对,两人竟似没听见。

    樊一翁提起钢杖,微微一摆,激起一股风声,说道:「我的胡子原嫌太长,你爱做剃头的待诏,再好也没有了,请罢!」潇湘子抬头望着大厅的横梁,呆呆出神,似乎全没听到他说话,猛地里右臂闪电般伸出,喀的一响,大剪刀往他胡子上剪去。樊一翁万料不到他身坐椅子,竟会斗然发难,危急中不及闪避,钢杖急撑,向上跃起,一个斤斗翻高丈余,钢杖仍支在地下。潇湘子这一下发动极快,樊一翁也闪得迅捷,这一剪一避,两位高手在一瞬之间都露了上乘武功。但樊一翁终于吃亏在给对方攻了个措手下及,虽让开了这 一剪,仍有三茎胡子给剪刀尖头剪断了。 潇湘子甚为得意,左手提起胡子,张口一吹,三茎胡子向桌上自己那碗茶飞去,胡子碰上茶碗,乒乓一声,茶碗落地下打得粉碎。杨过等皆知潇湘子故弄玄虚,推落茶碗的只是他所吹的那一口劲气。麻光佐却不明其理,只道三根胡子给他这幺一吹,竟能生出恁大力量,大声叫道:「潇湘子,你的胡子好厉害啊!」潇湘子哈哈一笑,剪刀一开一夹,叫道:「矮胡子,你想不想再试试我的狗毛剪?」

    众人见他虽纵声长笑,脸上却皮肉不动,越来越惊异,心想:「内功练到上乘境界,原可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无嗔无喜,但如他这般笑得极为欢畅,脸上却阴森可怖,实是从所未见。」他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众人只瞧上一眼,便即转头。

    樊一翁连遭戏弄,怒火大炽,向谷主躬身说道:「师父,弟子今日不能再以敬客之礼待人了。」杨过甚为奇怪:「这矮子年纪比谷主老得多,怎地称他师父?」那谷主微微点头,左手轻摆。樊一翁挥动钢杖,呼的一声,往潇湘子坐椅上横扫过去,他身子虽矮,却神力惊人,这重逾百斤的钢杖挥将出来,风声劲急。

    杨过等虽与潇湘子同来,但他真正功夫到底如何,却也不甚了然,凝神观看二人拚斗,见钢杖离椅脚不到半尺,潇湘子左臂垂下,竟伸手去抓杖头,同时剪刀张开,又去剪对方长须。樊一翁怒极,心想:「你竟如此小觑于我!」脑袋一侧,长须甩开,钢杖仍往他手上扫去,这一下正好击中他的手掌。众人「噫」的一声,同时站起,均想这一下潇湘子手掌定受重伤。樊一翁却感钢杖犹如击在水中,柔若无物,心知不妙,急忙收杖,不料潇湘子手腕斗翻,已抓住了杖头。

    樊一翁觉到对方拉夺,便将钢杖向前疾送,这一挺力道威猛,潇湘子非离椅不可,不料他又连人带椅跃起,向左避让,钢杖落空,但他手指却也不得不放开了杖头。樊一翁左手在头顶一转,钢杖打个圈子,挥击过去。潇湘子有意卖弄,连人带椅的跃高丈许,竟从钢杖之上越过。众人见这手功夫既奇特又轻捷,他虽身在椅中,实与空身无殊,都不自禁的喝了声采。

    樊一翁全神接战,一根钢杖使得呼呼风响,心知要打中他身子大是不易,但若打碎了他坐椅,也算占了先着。那知潇湘子右手剪刀忽张忽合,不住往他长胡子上招呼,左手却使出擒拿手法乘隙夺他钢杖。国师等心中暗惊:「瞧不出这僵尸般的怪物,竟有这等了不起的手段。」

    又斗数合,樊一翁的钢杖尽是着地横扫的招数,潇湘子连人带椅的纵跃闪避,只听椅脚忽上忽落,登登乱响,越来越快。谷主叫道:「别打椅子,否则你对付不了。」樊一翁一怔,登时省悟:「他坐在椅上,我才勉强与他战成平手。若他双脚着地,只怕用不了几招,我胡子就给他剪去了。」杖法一变,狂舞急挥,但见一团银光之中裹着个长胡子的绿袍矮子,银光之外却是个僵尸般的人形坐在椅中跳蹦不定,洵是罕见奇观。

    那谷主瞧出潇湘子存心戏弄,再斗下去,樊一翁定要吃亏,缓步离席,说道:「一翁,你不是这位高人对手,退下罢。」樊一翁听到师父吩咐,大声答应:「是!」钢杖一挺,正要收招跃开,潇湘子叫道:「不行,不行!」身子离椅飞起,往他钢杖上直扑下去。只听喀喇一响,一张椅子登时给钢杖打得粉碎,杖身却已给潇湘子左手抓住,左足踏定,同时大剪张开,已将樊一翁颏下长须夹入刃口,只须剪刀一合,这丛美髯就不保了。

    岂知道樊一翁这把长长的胡子,其实是一件极厉害的软兵刃,用法与软鞭,云帚,链子锤是同一路子,只见他脑袋微晃,胡子倒卷,早已脱出剪口,倒反过来卷住剪刀,脑袋向后一仰,一股大力将剪刀往上扯夺。潇湘子大叫:「啊哟,老矮子,你的胡子真厉害,我服了你啦。」一个长须缠住剪刀,一个左手抓住钢杖,一时纠缠不决。潇湘子哈哈大笑,只叫:「有趣,有趣!」

    突然大门口绿影晃动,一条人影迅捷异常的抢进,双掌突往潇湘子背后推去。谷主喝道:「是谁?」潇湘子左掌放杖回转,往敌人肘底一托,立时便将他掌力化解了。那人怒道:「贼厮鸟,跟你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等向他望去,惊奇不已,同声叫道:「潇湘子!」原来进门偷袭的人竟也是潇湘子。

    何以他一人化二?又何以他向自己的化身袭击?众人一时都茫然不解。

    再定神看时,与樊一翁纠缠的那人明明穿著潇湘子的服色,衣服鞋帽,半点不错,脸孔虽然也僵尸一般,面目却与潇湘子原来相貌全然不同。后来进厅那人面目是对了,却穿了谷中众人所服的绿衫绿裤,他双手犹如鸟爪,又向拿剪刀的潇湘子背心抓去,叫道:「混蛋,你施暗算!」樊一翁陡见来了帮手,那人穿的是谷中服色,却非相识,惊讶中绰杖退在一旁,但见两个僵尸一般的人砰砰彭彭,斗在一起。

    杨过此刻早已猜到,持剪刀那人定是偷了自己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又掉换了潇湘子的衣衫,混到大厅中来混闹,只因潇湘子平时的面相就和死人一般,初时谁都没瞧出来。

    杨过虽常戴人皮面具,但戴上之后的相貌如何,自己却是不知,程英戴了面具的模样他又不敢多看,竟给这人瞒过。他凝神看了片刻,认明了持剪刀那人的武功,叫道:「周伯通,还我的面具剪刀。」说着跃到厅心,伸手去夺他手中大剪。

    原来此人正是周伯通。他要进谷来混闹,故意让绝情谷的四弟子用渔网擒住。当时并不抗拒,直到进谷之后,这才破网逃出。他躲在山石之后,有意要在谷中闹个天翻地覆,却见杨过等一行六人到来。到得晚间,他暗施偷袭,点了潇湘子丨穴道,将他移出石屋,除了他衣服自行穿上。他轻功了得,来去无踪,潇湘子固在睡梦中着了他道儿,连国师等也茫然不觉。周伯通换过衣服后,回进石屋在杨过身畔卧倒,顺手偷了他背囊中的剪刀与面具。次晨众人醒转,竟未发觉。

    潇湘子丨穴道遭点,忙运内力自通,但周伯通点丨穴手法了得,直至三个时辰后,四肢方能运转如意。那时他身上只剩下贴肉的短衫小衣,恼怒已极,见到谷中一个绿衫子弟走过,将之打倒,换了他衣裤鞋袜,赶到大石屋中来。见一人穿了自己的衣服正与樊一翁恶斗,狂怒之下,恶狠狠的向他扑击。

    周伯通见杨过上来抢夺剪刀,运起左右互搏之技,左掌忽伸忽缩,对付杨过,右手剪子或开或合,将潇湘子逼得不敢近身。大剪刀张开时,剪刃之间相距二尺来长,若给他夹中头颈,收劲一合,脑袋就得和脖子分家。潇湘子虽然狂怒,却不敢轻率冒进。

    公孙谷主当见周伯通与樊一翁相斗之时,已暗中惊佩,待见他双手分斗二人,宛然便是一人化身为二一般,自己所学的一门阴阳双刃功夫与此稍有相似,可怎能如他这般一心二用?又见潇湘子双爪如铁,出招狠辣,杨过却风仪闲雅,姿形端丽,举手投足间飘飘然有出尘之姿,不禁好生羡慕,寻思:「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两个老儿固然了得,这少年功力虽浅,身法拳脚却也秀气得紧。」朗声说道:「三位且请住手。」

    杨过与潇湘子同时向后跃开,周伯通拉下人皮面具,连剪刀向杨过掷去,叫道:「玩得够了,我去也!」双足一登,疾往梁上窜去。

    谷中弟子见他露出本来面目,无不哗然。公孙绿萼叫道:「爹,便是这老头儿!」周伯通横骑梁上,哈哈大笑,屋梁离地有三丈来高,厅中好手甚多,轻身功夫尽皆不弱,但要这般轻跃而上,却均自愧不能。樊一翁是绝情谷掌门大弟子,年纪还大过谷主,谷中除谷主外数他武功最强,今日连遭周伯通戏弄,如何不怒?他身子矮小,精于攀援之术,身形纵起,已抱住了柱子,犹似猿猴般爬了上去。周伯通最爱有人跟他胡闹,见樊一翁爬上凑趣,正投其所好,不等他爬到梁上,已伸出手来相接。

    樊一翁那知他存的是好心,见他右手伸出,便伸指直戳他腕上「大陵丨穴」。周伯通手腕上微有知觉,立即闭住丨穴道,放松肌肉。樊一翁这一指犹如戳在棉花之中,急忙缩手,周伯通手掌疾翻,在他手背上啪的打了一下,声音清脆,叫道:「一箩麦,二箩麦,哥哥弟弟拍大麦!」樊一翁怒极,脑袋一晃,长须往他胸口疾甩过去。周伯通听得风声劲急,左足一撑,身子荡开,左手攀住横梁,全身悬空,就似打秋千般来回摇晃。

    潇湘子心知樊一翁决非他对手,纵然自己上去联手,也未必能胜,转头向尼摩星和麻光佐道:「尼麻二兄,这老儿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委实欺人太甚。」尼摩星性子暴躁,受不得激,麻光佐脑筋迟钝,是非不明,听他说「将咱们六人全不瞧在眼内」,二人只道当真如此,齐声怒吼,纵身跃向横梁,去抓周伯通双脚。周伯通左一脚,右一脚,踢向尼麻二人手掌。

    潇湘子向尹克西冷冷的道:「尹兄,你始终袖手旁观吗?」尹克西微微一笑,说道:「潇湘兄先上,小弟愿附骥尾。」潇湘子一声怪啸,四座生寒,突然跃起。但见他双膝不弯,全身僵直,双臂也笔直前伸,真如僵尸一般,向周伯通小腹抓去。

    周伯通见他双爪袭到,身子忽缩,如狸奴般卷成一球,抓住横梁的左手换成了右手。潇湘子双爪落空,在空中停留不住,落下地来。他全身犹似一根硬直的木材,足底在地下一登,又窜了上去。樊一翁在横梁上挥须横扫,潇湘子、尼摩星、麻光佐三人此起彼落,此落彼起,不住高跃仰攻。

    尹克西笑道:「这老儿果真身手不凡,我也来赶个热闹。」伸手在怀中一探,斗然间满厅珠光宝气,金辉耀眼,手中已多了一条软鞭。这软鞭以金丝银丝绞就,镶满了珠玉宝石,如此豪阔华贵的兵刃,武林中料来只此一件而已。金丝珠鞭霞光闪烁,向周伯通小腿缠去。

    杨过瞧得有趣,心想:「这五人各显神通围攻老顽童,我若不出奇制胜,不足称能。」心念一动,将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学着潇湘子般怪啸一声,拾起樊一翁拋在地下的钢杖,一撑之下,便已借力跃在半空。钢杖本已有一丈有余,再加上这一撑,他已与周伯通齐头,大叫:「老顽童,看剪!」大剪刀往他白胡子上剪去。

    周伯通大喜,侧头避过剪刀,叫道:「小兄弟,你这法儿有趣得紧。」杨过道:「老顽童,我没得罪你啊,干幺开我玩笑?」周伯通笑道:「有来有往,你半点也没吃亏,反而占了便宜。」杨过一怔,道:「甚幺有来有往?」周伯通笑道:「你曾大叫说是我朋友,叫他们放我,我就当你是朋友了。」见尹克西的金丝鞭击到,伸手抄去。尹克西软鞭倒卷,欲待反击对方背心,身子已落了下去。周伯信道:「你这根死赤练蛇,花花绿绿的倒也好玩。」此时樊一翁的长须也已挥将过来,他双手攀住横梁,全凭一把胡子击敌。

    周伯通笑道:「大胡子原来还有这用处?」学他模样,也将颏下长须甩将过去,但他胡子既比樊一翁的短得多,又没在胡子上练过功夫,这一甩全不管用,唰的一下,却给对方胡子打中了脸颊,脸上登时起了丝丝红痕,热辣辣的好不疼痛,若非他内力深厚,登时就会晕去。老顽童吃了一下苦头,却不恼怒,反大感钦佩,说道:「长胡子,我的胡子不及你,我认输,现下不必比了。待我练好胡子功,再来比过。」

    樊一翁一招得手,跟着又是一胡子甩去。周伯通不敢再用胡子去和他对攻,左手使出「空明拳」拳招,虚飘飘的挥拳打出,拳风推动樊一翁的胡子向右甩去,适逢麻光佐纵身攻到,长胡子正好拂在他脸上。麻光佐双眼遭遮,两手顺势抓住胡子。樊一翁的胡子本来舒卷自如,但为周伯通的拳风激得失却控纵之力,竟落入麻光佐掌中。他一惊之下用力夺回,却为麻光佐使出蛮力,抓住了牢牢不放,身子下落时顺势一拉,砰彭大响,二人一齐摔下地来。

    麻光佐皮粗肉厚,倒也不怎幺疼痛。樊一翁摔在他身上,怒道:「你怎幺啦,还不放手?」

    麻光佐摔得虽然不痛,给这矮子双足在小腹一撑,却有点经受不起,怒喝:「我偏不放,瞧你怎幺?」说着手腕急转,竟将他胡子在臂上绕了几转。樊一翁劈面一掌,麻光佐侧头避让,那知对方这掌却是虚招,左手砰的一拳,正中鼻梁。麻光佐哇哇大叫,回击一拳。说到武功,原是樊一翁高出甚多,苦在胡子缠于敌臂,难以转头,这一拳竟也给他击中颧骨。一高一矮,便在地下砰砰彭彭的打将起来,樊一翁虽然在上,却脱不出对方纠缠。

    金轮国师见厅上乱成一团,自己六人同来,已有五人出手,仍奈何不了一个老顽童,未免脸上无光,呛啷啷两声响亮,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轮,一个铜轮,一只自左至右,一只自右至左,划成两道弧光,向周伯通袭去。双轮在空中当啷急响,声势惊人。两轮质地均为精钢,甚为沉重,另外表镀银、镀铜,色泽有别。

    周伯通不知厉害,说道:「这是甚幺东西?」伸手去抓。杨过有心助他,大叫:「抓不得!」

    挥手掷上钢仗,当的一声巨响,又粗又长一根钢杖给铜轮激得直飞到墙角,打得石墙火光四溅,石屑纷飞。铜轮回飞过来,国师左手一拨,轮子又急转着向横梁上旋去。

    这一来,周伯通才知和尚甚不好惹,心想对手人多,自己应付不了,一个斤斗翻下地来,叫道:「各位请了,老顽童失陪,赶明儿咱们再玩。」说着奔向厅口,却见四个绿衫人张着一张渔网拦在门前。周伯通知这渔网厉害,叫道:「不好!」纵身欲从东窗跃出,眼看绿影晃动,又有一张渔网罩将过来。

    周伯通跃回厅心,只见东南西北四方均有四名绿衫人张开渔网挡住去路。周伯通又即跃上横梁,一招「冲天掌」在屋顶上打了个大洞,待要从洞中钻出,一抬头,却见上面也罩了张渔网。他无路可走,翻身下地,指着谷主笑道:「黄脸皮老头儿,你留住我干幺啊?要我陪你玩耍吗?」

    公孙谷主淡淡的道:「你只须将取去的四件物事留下,立时放你出谷。」周伯通奇道:「咦!

    我要你的臭东西有甚幺用?就算本领练到如你这般,好希罕幺?」公孙谷主缓缓走到厅心,右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左袖又拂了一拂,说道:「若非今日是我大喜日子,便得向你领教几招。你还是留下谷中物事,好好去罢。」

    周伯通大怒,叫道:「这幺说,你硬栽我偷了你东西啦。呸,你这穷山谷中能有甚幺宝贝了?」说着便解衣服,一件件的脱下,手脚极其快捷,片刻之间已赤条条的除得清光。

    公孙谷主连声喝阻,他那里理睬,将衣裤连袋子里里外外翻了一转,果然并无别物。厅上众女弟子均感狼狈,转过了头不敢看他。这一下却也大出谷主意料之外,他书房、丹房、芝房、剑房中每处失去的物事都甚要紧,非追回不可,难道这老顽童当真并未偷去?

    他正自沉吟,周伯通拍手叫道:「瞧你年纪也已一大把,怎地如此为老不尊?说话口不择言,行事颠三倒四,在大庭广众之间作此丑事,岂非笑掉了旁人牙齿?」这几句话其实正该责备他自己,不料却给他抢先说了,公孙谷主啼笑皆非,倒也无言可对,见樊一翁与麻光佐兀自在地下缠打不休,喝道:「一樊起来,别再跟客人胡闹。」

    周伯通笑道:「长胡子,你这死缠烂打的脾气我很喜欢,咱二老大可交个朋友啊。」其实樊一翁一 生端严稳重,今日与麻光佐厮打实乃迫不得已,他早已数次欲待站起,苦于胡子给对方缠在手臂之上,没法脱身。

    公孙谷主眉头微皱,指着身上一丝不挂的周伯信道:「说到在大庭广众之间,行事惹人耻笑,只怕还是阁下自己。」周伯信道:「我赤条条从娘肚子中出来,现下赤身露体,清清白白,有甚幺不对了?你这幺老了,还想娶一个美貌的小姑娘为妻,糟老头子全没自知之明,嘿嘿,可笑啊可笑!」这几句话犹似一个个大铁锤般打在谷主胸口,他焦黄的脸上掠过一片红潮,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叫道:「啊哟,不好,没穿衣服,只怕着凉。」突然向厅口冲去。

    厅中四个绿衫弟子只见人形一晃,忙移动方位,四下里兜上,将他裹在网中。四人将渔网四角结住,提到谷主面前。那渔网是以极坚轫极柔软的金丝混以钢丝铸成,即是宝刀宝剑,也不易切割得破。四人兜网的手法十分奇特迅捷,交叉走位,遮天蔽地的撒将过来,纵是高手也难应付,所差者必须四人合使,单身一人便用它不来。四人一兜成功,大为得意,却见谷主注视渔网,脸上神色不善,忙低头看时,登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七手八脚解开金丝网,放出两个人来,却是樊一翁与麻光佐。

    原来周伯通脱光了衣服,谁也没防到他竟会不穿衣服而猛地冲出。他身法奇快,兜手抄起地下正自缠斗的樊麻二人,丢入网中。乘着四弟子急收渔网,他早己窜出。虚虚实实,声东击西,闹了个神出鬼没。

    老顽童这幺一闹,公孙谷主固脸上无光,连金轮国师等也心中有愧,均想:自己枉称武林中的一流好手,合这许多人之力,仍擒不住这样疯疯癫癫的一个老头儿,也算得无能之至。只杨过甚感欣喜,他对周伯通颇为佩服,早消了害他之念,心中已当他是朋友,他若失手被擒,便要设法相救,现下他能自行脱逃,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国师奉忽必烈之命,要想拉拢周伯通,但周伯通一阵捣乱,没机会跟他拉交情,觉得再耽下去也无意味,与潇湘子、尹克西两人悄悄议论了两句,站起身来拱手道:「极蒙谷主盛情,厚意相待,本该多所讨教,但因在下各人身上有事,就此别过。」

    公孙谷主本来疑心这六人与老顽童是同路人,后见潇湘子与他性命相搏,国师、尹克西、杨过、尼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