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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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的本事大得紧,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周伯通笑道:「我才吓不坏呢。」右手一扬,手中空盘向他疾飞过去,呼呼风响,势道猛烈异常。

    杨过早知周伯通是马钰、丘处机他们的师叔,又见他扬手时臂不内曲,全以指力发出,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对全真武功的门道自无所畏惧,伸出左手食指,在盘底一顶,那盘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溜溜的转动。这一下周伯通固大为喜欢,而潇湘子、尹克西、尼摩星等也群相耸动。潇湘子 初时见杨过衣衫褴褛,年纪幼小,那将他放在眼内,此刻却想:「凭这盘子飞来之势,我便不敢伸手去接,更何况单凭一指之力?只消有半点摸不准力道的来势,连手腕也得折断了。却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历?」

    周伯通连叫几声:「好!」也已瞧出他以指顶盘是全真一派的家数,问道:「你识得马钰、丘处机幺?」杨过道:「这两个牛鼻子小娃子我怎不认识?」周伯通大喜。他与丘处机等虽无芥蒂,总觉他们清规戒律烦多,太过拘谨,内心委实瞧他们不起。他生平最佩服的除师兄王重阳外,就是放诞落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与黄药师之邪、郭靖之憨、黄蓉之巧,也隐隐有臭味相投之感。这时听杨过称马钰、丘处机为「牛鼻子小娃子」,极为入耳,又问:「郝大通他们怎样啦?」

    杨过一听「郝大通」三字,怒气勃发,骂道:「这牛鼻子混蛋得很,终有一日,我要让他好好吃点儿苦头。」周伯通兴致越来越高,问道:「你要给他吃点甚幺苦头?」杨过道:「我捉着他绑住了手足,在粪缸里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喜,悄声道:「你捉着他之后,可别忙浸入粪缸,你先跟我说,让我在旁偷偷瞧个热闹。」他对郝大通其实并无半分恶意,只天性喜爱恶作剧,旁入胡闹顽皮,投其所好,非来凑趣不可。杨过笑道:「好,我记得了。可是你干幺要偷偷的瞧?你怕全真教的牛鼻子幺?」周伯通叹道:「我是郝大通的师叔啊!他瞧见我,自然要张口呼救。那时我如不救,未免不好意思,但来相救,好戏可又瞧不到啦。」

    杨过暗自沉吟:「此人武功极强,性子倒也朴直可爱,不妨跟他交个朋友,但他总是全真派的,又是郭靖的把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须得设法除了他才好。」周伯通那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问:「你几时去捉郝大通?」杨过道:「我这就去。你爱瞧热闹,就跟我来罢。」

    周伯通大喜,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突然神情沮丧,又坐了下来,说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阳去。」杨过道:「襄阳有甚幺好玩?还是别去罢。」周伯信道:「郭兄弟在陆家庄留书给我,说道蒙古大军南下,必攻襄阳。他率领中原豪杰赶去相助,叫我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寻他不见,只好追去襄阳了。」忽必烈与金轮国师对视了一眼,均想:「原来中原武人大队赶去襄阳,相助守城。」

    正说到此处,帐门中进来一个和尚,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容貌儒雅,神色举止均似书生。

    他走到忽必烈身旁,两人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这和尚是汉人,法名子聪,是忽必烈的谋士。他俗家姓刘名侃,又名刘秉忠,少年时在县衙为吏,后来出家为僧,学问渊博,审事精详,忽必烈对他甚是信任。他得到卫士禀报,说王爷帐中到了异人,当即入见。

    周伯通抚了抚肚皮,道:「和尚,你走开些,我在跟小兄弟说话。喂,小兄弟,你叫甚幺名字?」杨过道:「我姓杨名过。」周伯信道:「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是个女子,她相貌美得不得了,武功又高,可不许旁人提她的名字。」

    周伯通打个寒噤,心想天下女子相貌美得不得了,武功又高的,除了自己的旧情人瑛姑之外,更有何人?登时不敢再问,站起身来,伸袖子一挥身上的灰尘,登时满帐尘土飞扬。子聪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周伯通大乐,衣袖挥得更加起劲,突然大声笑道:「我去也!」左手一扬,四柄折断的矛头向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麻光佐四人激射过去。

    四柄矛头夹着呜呜破空之声,去势奇速,相距又近,剎那间已飞到四人眼前。

    潇湘子等一惊,见避闪不及,只得各运内劲去接,那知四只手伸出去,一齐接了个空,噗的一声大响,四柄矛头都插入四人面前地下土中。原来他这一掷之劲,即发即收,矛头刚飞到四人身前,突然转弯插地。麻光佐是个戆人,只觉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胡子,你的戏法真多。」潇湘子等三人却大为惊骇,忍不住变色,均想适才这一接不中,矛头转弯,自己的性命实已交在对方手里,矛头若非转而落地,却是插向自己小腹,凭他这一掷的刚猛劲力,那里还有命在?

    周伯通戏弄四人成功,极是得意,走到营帐门口,忽地童心大起,挥掌劈向营帐支柱,那柱子喀的一声断了,一座牛皮大帐登时落将下来,将忽必烈、金轮国师、杨过等一齐盖罩在内。周伯通大喜,纵身帐上,来回奔驰,将帐内各人都踏到了。金轮国师在帐内挥掌拍出,正好击在他的脚底心。周伯通只觉一股大力冲到,却也抵挡不住,一个斤斗翻了下来,大叫:「有趣,有趣!」扬长而去。

    待得国师等护住忽必烈爬出,众侍卫七手八脚换柱立帐,周伯通早去得远了。国师与潇湘子等齐向忽必烈谢罪,自愧护卫不周,惊动了王爷。忽必烈并不介于怀,反不绝口的称赞周伯通本事,说如此异人不能罗致帐下,甚感可惜。国师等均有愧色。

    忽必烈道:「蒙古大军数攻襄阳,始终难下。眼下中原豪杰聚会守城,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件棘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尹克西道:「这周伯通武功虽强,咱们也未必就弱于他了。王爷尽管攻城,咱们兵对兵,将对将,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有能人。」

    忽必烈道:「话虽不错,但汉人兵书有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进兵之前,务须成竹在胸。」子聪道:「王爷之见,极为英明……」

    他一言未毕,忽听帐外有人叫道:「我说过不去就不去,你们软请硬邀,全都没用。」正是周伯通在大叫大嚷,不知他何以去而复来,又在和谁讲话,众人好奇心起,均想出帐查看。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顽童又在跟谁胡闹了。」

    众人步出帐外,只见周伯通远远站在西首的旷地上,四个人分站南、西、西北、北四个方位,成弧形将他围住,却空出了东面。周伯通伸臂攘拳,大声叫嚷:「不去,不去!」

    杨过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谁勉强得了?何必如此争吵?」看那四人时,都是一式的绿袍,服色奇古,并非当时装束,三个男人均是中年,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则是个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绸带随风飘舞。

    只听站在北方的男子说道:「我们决非有意为难,不过尊驾踢翻丹炉、折断灵芝、撕毁道书、焚烧剑房,只得屈请大驾,亲自向家师说明,否则家师怪责,我们做弟子的担当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脸的道:「你就说是一个老野人路过,无意中闯的祸,不就完了?」

    那男子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摇摇头。

    那男子伸手指着东方道:「好啊,好啊,是他来了。」周伯通回头一看,不见有人。那男子做个手势,四人手中突然拉开一张绿色的大渔网,兜头向周伯通罩落。这四人手法熟练无比,又古怪万分,饶是周伯通武功出神入化,给那渔网一罩住,登时手足无措,只听得他大呼小叫、唤爹喊娘,却给四人提着渔网东绕西转,绑了个结结实实。一个男子将他负在肩头,余下三人持剑在旁相护,向东飞奔而去。

    杨过本有暗害周伯通之意,用意只在利于报仇,但这恶念在心头一闪即过,他与老顽童无怨无仇,又觉他天真烂漫,便想和他结交为友,见周伯通遭擒,心道:「我非救他不可。」提气追去,叫道:「喂,喂!你们捉他到那里去?快放了他。」

    忽必烈低声嘱咐:「国师,这位周先生是个人才,最好能收罗过来,别让他去助守襄阳,以增对方力量。」国师应道:「是,小僧跟去瞧瞧,相机行事。」尼摩星等也愿同行,当即快步随后追去。

    奔行数里,与杨过会齐,来到一条溪边,望见那四人扛着周伯通上船,两人扳桨,溯溪上行。杨过大叫:「这老先失是我朋友,你们快放开他!」众人沿岸追赶,追了里许,见溪中有艘小舟,当即入舟。麻光佐力大,扳桨而划,顷刻间追近数丈。但溪流曲折,转了几个弯,忽然不见了前舟影踪。

    尼摩星从舟中跃起,登上山崖,霎时间犹如猿猴般爬上十余丈,四下眺望,见绿衫人所乘小舟已划入西首一条极窄的溪水之中。溪水入口处有一大丛树木遮住,若非登高俯视,真不知这深谷之中居然别有洞天。他跃回舟中,指明了方向,众人忙倒转船头,划向来路,从那树丛中划了进去。溪洞山石离水面不过三尺,众人须得横卧舱中,小舟始能划入。划了一阵,但见两边山峰壁立,抬头望天,只余一线。山青水碧,景色极尽清幽,四下里寂无声息,隐隐透着凶险。又划出三四里,溪心忽有九块大石迎面耸立,犹如屏风一般,挡住了来船去路。大石之间稍有缝隙,可容溪水流过。

    麻光佐首先叫起来:「糟啦,糟啦,这船没法划了。」潇湘子阴恻恻的道:「你一身牛力,将船提了过去罢。」麻光佐怒道:「我可没这般大力,除非你僵尸来使妖法。」

    金轮国师当二人争吵之先,早自寻思:「那小舟如何过得这九个石屏风?」听了二人之言,说道:「凭一人之力,任谁都拔不起这船,咱们六人合力,那就成了。杨兄弟、尹兄和我三人一面,尼兄、潇湘兄、马兄三人一面,六人合力齐施如何?」

    众人同声叫好,依着他的分派,六人分站两旁,各自在山石上寻到了坚稳立足之处,好在那溪极是狭窄,六人站立两旁,伸出手来足够握到船边。国师叫一声:「起!」六人同时用力。六人中只杨过与尹克西力气较小,其余四人都力兼数人,麻光佐尤具神力,只听得波的一声,小舟离开水面,已越过了那九块大石组成的石屏。

    众人跃回船头,一齐抚掌大笑。这六人本来勾心斗角,相互间颇存敌意,经此一番齐心合力,自然而然的亲密了几分。

    潇湘子道:「我们六人的功夫虽不怎幺样,在武林中总也挨得上是一流好手,六人合力抬一艘小船,原也算不了难事,可是……」尼摩星抢着道:「四个绿衫子的男的女的,武功胡里胡涂的,怎幺小船抬得过大石的?」六人中倒有五人早在暗暗诧异,只有麻光佐却在思索他说「武功胡里胡涂的」是甚幺意思。尼摩星道:「他们的船小的,人的……

    人的……四个人……也少的。四个人能够这幺……这幺干的,力气也就……就好的。」

    尹克西道:「那三个男子也还罢了,另一个娇滴滴的十七八岁大姑娘,决计没此本事,这大石中料来另有机关,咱们一时猜想不透罢了。」

    国师微微一笑,说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们这位杨兄弟,他小小年纪,却是身负绝顶武功,若非我们亲眼得见,谁又信来?」杨过谦道:「小弟末学后进,有何足道?但那四个绿衫人居然能将周伯通绑缚而去,自是有过人之处。」他口中谦逊,但说话之间已与潇湘子等一流名家称兄道弟。众人亲见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飞盘,均已不轻视于他,听他这番话说得有理,都纷纷猜测起来。

    这六人中杨过年幼,国师久在蒙古,麻光佐、尼摩星二人向在西域,潇湘子荒山独修,素不与外人交往,只尹克西于中原武林的门派、人物、武功,所知甚是广博,但对这四个绿衣男女的来历却也想不起半点端倪。说话之间,已划到小溪尽头,六人弃舟登陆,沿小径向深谷中行去。

    山径只有一条,倒不会行错,但山径越行越高,也越崎岖,天色渐黑,仍不见那四个绿衫人影踪。正感焦躁,忽见远处有几堆火光,众人大喜,均想:「这荒山穷谷之中,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几个绿衣人之外,常人也决不会住在如此险峻之地。」发足向前奔去,心知身入险地,各自戒备。各人过去都曾独闯江湖,多历凶险,此时六大高手并肩入山,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到了山峰顶上一处平旷之地,只见一个极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后有座石屋。

    尼摩星大声叫道:「喂,喂,有客人来的!你们快出来的。」石屋门缓缓打开,出来四人,三男一女,正是日间擒拿周伯通的绿衫人。四人躬身行礼,右首一人道:「贵客远来,未克相迎,实感歉仄。」国师道:「好说,好说。」那人道:「列位请进。」

    金轮国师等六人进石屋,只见屋内空荡荡地,除几张桌倚外一无陈设。四个绿衫男女跟着入内,坐在主位。当先一人道:「不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言词,笑吟吟的将五人身分说了,最后说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个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饭,就是识得些珠玉宝物,可不像这几位那样个个身负绝艺。」

    那绿衫人道:「敝处荒僻得紧,从无外人到访,今日贵客降临,幸何如之。却不知六位有何贵干?」尹克西笑道:「我们见四位将那老顽童周伯通捉拿来此,好奇心起,是以过来瞧瞧。贵处景色幽雅,令人大开眼界,委实不虚此行。」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捣乱的老头儿姓周幺?也不枉了他叫做老顽童。」说着恨恨不已。

    第二个绿衫人道:「各位和他是一路的幺?」国师接口道:「我们和他也是今日初会,说不上有甚交情。」杨过道:「他是我朋友,请你们放了他。」

    第一个绿衫人道:「那老顽童闯进谷来,蛮不讲理的大肆捣乱。」国师问道:「他捣乱了甚幺?当真是如各位所说,又是撕坏书本,又放火烧屋?」那绿衫人气忿忿的道:「可不是吗?晚辈奉师父之命,看守丹炉,那老头儿忽地闯进丹房,跟我胡说八道个没完没了,说要讲故事,又要我跟他打赌翻斤斗,疯不像疯,颠不像颠。那丹炉正烧到紧急的当口,我没法理会,只好当作没听见,那知他突然飞腿将一炉丹药踢翻了。这炉丹药的药材十分难得,再要采全,可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说着怒气不息。

    杨过笑道:「他还怪你不理他,说你的不对,是不是?」那绿衫少女道:「一点儿也不错。

    我在芝房中听得丹房大闹,知道出了岔儿,刚想过去察看,这怪老头儿已闪身进来,就将一株四百多年的灵芝折了两段。」杨过见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色娇嫩,晶莹雪白,眼神清澈,嘴边有粒小小黑痣,容貌甚美,便道:「那老顽童当真胡闹得紧,一株灵芝长到四百多年,自是十分珍异了。」那少女叹道:「我爹爹原定在新婚之日和我继母分服,那知却给老顽童毁了,我爹爹大发雷霆,那也不在话下。那老顽童折断了灵芝,放入怀内,说甚幺也不肯还我,只哈哈大笑。我又没得罪他,不知为甚幺这般无缘无故的来跟我为难。」说着眼眶儿红红的,甚感委屈。杨过心道:「老顽童毫没来由的欺侮这位姑娘,那可不该。」安慰道:「待会我帮姑娘向他讨还。」

    尹克西道:「请问令尊名号。我们无意闯入,连主人的姓名也不知,委实礼数有亏。」那少女迟疑未答。第一个绿衫人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须请贵客原谅。」杨过寻思:「这些人隐居荒谷,行迹如此诡秘,原不肯向外人泄露身分。」问道:「那老顽童抢了灵芝去,后来又怎样了?」

    第三个绿衣人道:「这姓周的在丹房、芝房中胡闹得还嫌不够,又冲进书房来,抢到一本书便看。在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出手拦阻。他却说:『这些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有甚幺大不了!』一口气撕毁了三本道书。这时二师兄、三师兄和师妹一齐赶到了。我们四人合力,仍拦他不住。」国师微微一笑,说道:「这老顽童性子希奇古怪,武功可着实了得,原不易拦他得住。」

    第二个绿衫人道:「他闹了丹房、芝房、书房,还不放过剑房。他踏进室门,就大发脾气,说剑房内兵刃……兵刃太多,东挂西摆,险些儿刺伤了他,当即放了一把火,将剑房壁上的书画尽数烧毁。我们忙着救火,终于给他乘虚逃脱。我们一想这事可不得了,于是追出谷去,将他擒回,交由谷主发落。」

    杨过道:「不知谷主如何处置,但盼别伤他性命才好。」第三个绿衫人道:「家师新婚在即,不会轻易杀人。但若这老儿仍然胡言乱道,尽说些不中听的言语来得罪家师,那是他自讨苦吃,可怨不得人。」

    尹克西笑道:「那老顽童不知为何故意来跟尊师为难?我瞧他虽然顽皮,脾气却似乎不坏。」绿衫少女道:「他说我爹爹年纪这幺大啦,还娶……」那师兄突然接口道:「这老顽童说话傻里傻气,当得甚幺准?各位远道而来,定然饿了,待晚辈奉饭。」麻光佐大叫:「妙极,妙极!」登时容光焕发。

    四个绿衫人入厨端饭取菜,一会儿开出席来,四大盆菜,青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萝卜,黄的是豆芽,黑的是冬菇,竟没一样荤腥。

    麻光佐生下来三个月,从此吃饭便无肉不欢,面前这四大盆素菜连油星也不见半点,不禁大失所望。第一个绿衫人道:「我们谷中摒绝荤腥,须请贵客原谅。请用饭罢。」说着拿出一个大瓷瓶,在各人面前碗中倒满了清澈澄净的一碗白水。麻光佐心想:「既没肉吃,多喝几碗酒也是好的。」举碗骨都骨都喝了两口,只觉淡而无味,却是清水,大嚷起来:「主人家忒煞小气,连酒也没一碗。」

    第一个绿衫人道:「谷中不许动用酒浆,这是数百年来的祖训,须请贵客原谅。」那绿衫女郎道:「我们也只在书本子上曾见到『美酒』两字,到底美酒是怎幺的样儿,可从来没见过。书上说酒能乱性,想来也不是甚幺好东西。」

    国师、尹克西等眼见这四个绿衫男女年纪不大,言行却如此迂腐拘谨,而且自与他们见面以来,从未见四人中有那一个脸上露过一丝笑容,虽非面目可憎,可委实言语无味。

    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各人不再说话,低头吃饭。四个绿衫人也即退出,不再进来。

    用饭即毕,麻光佐嚷着要乘夜归去。但其余五人眼见谷中处处透着诡异,好奇心起,均盼查明究竟。国师更奉忽必烈嘱咐,要笼络周伯通,说道:「麻兄,咱们明日还须会见谷主,怎能就此回去?」麻光佐嚷道:「没酒没肉,这等日子我是半天也不能过的。」潇湘子板着脸道:「大伙儿说不去,你一个人吵些甚幺?」

    麻光佐见他僵尸一般的相貌,一直暗自害怕,听他这幺一说,不敢再作声了。

    当晚六人就在石屋中安睡,地下只几张草席。只觉这谷中一切全然十分的不近人情,直比寺庙还更严谨无聊,庙中和尚虽然吃素,却也不会如此对人冷冰冰的始终不露笑容。

    只杨过住惯了古墓、对惯了冷若冰霜的小龙女,倒丝毫不以为意。

    尼摩星气愤愤的道:「老顽童拆屋放火,大大好的!」此言一出,麻光佐登时大有同感,大声喝采。尼摩星道:「金轮老兄,你是我们六个头脑的,你说这谷主是甚幺路道?是好人还是不好人的?明儿咱们给他客气客气呢,还是打他个落花……落花甚幺水的?」

    国师道:「这谷主的路数,我和诸位一般,也难以捉摸,明日见机行事便了。」尹克西低声道:「这四个绿衫弟子武功不弱,谷中自然更有高手,大家务须小心在意,只要稍有疏忽,六人一齐陷身此处,那就不妙之极了。」

    麻光佐还在唠唠叨叨的诉说饭菜难以下咽,没将他一句话听在耳中。杨过道:「你不明听人说话,胡里胡涂的,倘若明日不小心给他们抓住了关一辈子,整日价喂你清水白饭、青菜豆腐,只怕连你肚里的蛔虫也要气死了……」麻光佐大吃一惊,忙道:「好兄弟,我听,我听。」这一晚众人身处险地,都睡得不大安稳,只麻光佐却鼾声如雷,有时梦中大叫 :「来,来!干杯!这块牛肉好大,够肥得!」

    注:一、忽必烈雄才大略,奉蒙古太后、大汗之命经管大漠以南夺自中国的汉人地区,访求汉人贤才,听取意见,施行政治、军事、经济策略。当时所信用的汉人,主要为赵璧、董文用、窦默、王鹗、张德辉以及僧子聪等人。他接受汉人儒生的建议,采用儒家治道,尊崇孔子。后来其亲兄蒙哥接任大汗,忽必烈权力更大,更任用汉臣姚枢、张文谦等,对子聪仍极信任,并约束蒙古大官之不法者。

    二、原作中麻光佐名马光佐,但稍后元朝文人大官中有人名马光佐,未免混淆,故改其名。

    第 十 七 回  绝 情 幽 谷

    次晨杨过醒来,走出石屋。昨晚黑暗中没看得清楚,原来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一路上风物佳胜,此处更是个罕见的美景之地。信步而行,只见路旁仙鹤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尽皆见人不惊。

    转了两个弯,那绿衫少女正在道旁摘花,见他过去,招呼道:「阁下起得好早,请用早餐罢。」说着在树上摘下两朵花,递给了他。

    杨过接过花来,心中嘀咕:「难道花儿也吃得的?」却见那女郎将花瓣一瓣瓣的摘下送入口中,于是学她的样,也吃了几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气,正感心神俱畅,但嚼了几下,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觉不舍,要吞入肚内,又有点难以下咽。他细看花树,见枝叶上生满小刺,花瓣的颜色却娇艳无比,似玫瑰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艳,问道:「这是甚幺花?我从来没见过。」那女郎道:「这叫做情花,听说世上并不多见。你说好吃幺?」

    杨过道:「上口极甜,后来却苦了。这花叫做情花?名字倒也别致。」说着伸手去又摘花。

    那女郎道:「留神!树上有刺,别碰上了!」杨过避开枝上尖刺,落手甚是小心,岂知花朵背后又隐藏着小刺,还是将手指刺损了。那女郎道:「这谷叫做『绝情谷』,偏偏长着这许多情花。」杨过道:「为甚幺叫绝情谷?这名字确是……确是不凡。」那女郎摇头道:「我也不知甚幺意思。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名字,爹爹或者知道来历。」

    杨过道:「情是绝不掉的,谷名『绝情』,想绝去情爱,然而情随人生,只要有人,便即有情,因此绝情谷中偏多情花。」那女郎以手支颐,想了一想,说道:「你解说得真好。

    你怎幺这样聪明?」言词中钦佩之意甚诚。杨过笑了笑,道:「或许我说得不对。」那吕郎拍手道:「一定是对的,一定对的,你说得再好也没有了。」

    二人说着话,并肩而行。杨过鼻中闻到阵阵花香,又见道旁白兔、小鹿来去奔跃,甚是可爱,说不出的心旷神怡,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小龙女来:「倘若身旁陪我同行的是我姑姑,我真愿永远住在这儿,再不出谷去了。」刚想到此处,手指上刺损处突然剧痛,伤口微细,痛楚竟厉害之极,宛如胸口蓦地里给人用大铁锤猛击一下,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忙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

    那女郎淡淡的道:「想到你意中人了,是不是?」杨过给她猜中心事,脸上一红,奇道:「咦,你怎知道?」女郎道:「身上若给情花小刺刺痛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动相思之念,否则苦楚难当。」杨过大奇,道:「天下竟有这等怪事?」女郎道:「我爹爹说道:情之为物,本是如此,入口甘甜,回味苦涩,且遍身是刺,就算万分小心,也不免为其所伤。多半因这花儿有此特性,人们才给它取上这名儿。」昨日杨过应承她向周伯通索还灵芝,那女郎对他心生好感,因之和他说话时神态友善,但脱不了一股冷冰冰之意。

    杨过问道:「那干幺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不能……相思动情?」那女郎道:「爹爹说道:情花的刺上有毒。大凡一人动了情欲之念,不但血行加速,且血中生出一些不知甚幺的物事来。情花刺上之毒平时于人无害,但一遇上血中这些物事,立时使人痛不可当。」

    杨过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将信将疑。

    两人缓步走到山阳,此处阳光照耀,地气和暖,情花开放得早,这时已结了果实。但见果子或青或红,有的青红相杂,还生着茸茸细毛,就如毛虫一般。杨过道:「那情花何等美丽,结的果实却这幺难看。」女郎道:「情花的果实是吃不得的,有的酸,有的辣,有的更加臭气难闻,中人欲呕。」杨过一笑,道:「难道就没甜如蜜糖的幺?」

    那女郎向他望了一眼,说道:「有是有的,只是从果子的外皮上却瞧不出来,有些长得极丑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难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亲口试了才知。十个果子九个苦,因此大家从来不去吃它。」杨过心想:「她说的虽是情花情果,却似是在此喻男女之情。

    难道相思的情味初时虽甜,到后来必定苦涩幺?难道一对男女倾心相爱,相思之意,定会令人痛得死去活来?到头来定是丑多美少吗?难道我这般苦苦的念着姑姑,将来……」

    他一想到小龙女,突然手指上又是几下剧痛,不禁右臂大抖了几下,才知那女郎所说果然不虚。那女郎见了他这等模样,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要笑,却又忍住。这时朝阳斜射在她脸上,只见她眉目清雅,肤色白里泛红,甚是娇美。杨过笑道:「我曾听人说故事,古时有一个甚幺国王,烧烽火戏弄诸侯,送掉了大好江山,不过为求一个绝代佳人之一笑。可见一笑之难得,原是古今相同的。」那女郎给杨过这幺一逗,再也忍耐不住,格格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这幺一笑,二人之间的生分隔阂更去了大半。杨过又道:「世上皆知美人一笑的难得,说甚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其实美人另有一样,比笑更是难得。」那女郎睁大了眼睛,问道:「那是甚幺?」杨过道:「那便是美人的名字了。见上美人一面已是极大缘份,要见她嫣然一笑,那便须祖宗积德,自己还得修行三世……」他话未说完,女郎又已格格笑了起来。杨过仍是一本正经的道:「至于要美人亲口吐露芳名,那便须祖宗十八代广积阴功了。」

    那女郎道:「我不是甚幺美人,这谷中从来没一人说过我美,你又何必取笑?」杨过长叹一声,道:「唉,怪不得这山谷叫做绝情谷。但依我之见,还是改一个名字的好。」那女郎道:「改甚幺名字?」杨过道:「应该称作盲人谷。」女郎奇道:「为甚幺?」杨过道:「你这幺美貌,他们却不赞你,这谷中所居的不都是瞎子幺?」

    那女郎又格格娇笑。她容貌固也算得甚美,比之小龙女自远远不及,但较之程英之柔、陆无双之俏,似亦不见逊色,杨过心中比较,觉此女清雅,胜于完颜萍。她秀雅脱俗,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她一生中确无人赞过她美貌,因她门中所习功夫近乎禅门,各人相见时都是冷冰冰的不动声色,旁人心中纵然觉她甚美,决无那一个胆敢宣之于口。今日忽遇杨过,此人却生性跳脱,越见她端严自持,越要逗她除却那副拒人于人千里之外的无情神态。她先听杨过解说「绝情谷」之名,已佩服他的见识,这时再听他真心赞美自己,更加欢喜,笑道:「只怕你自己才是瞎子,把丑八怪看作了美人。」

    杨过板着脸道:「我看错了也说不定。不过这谷中要太平无事,你原是笑不得的。」那女郎奇道:「为甚幺?」杨过道:「古人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其实是写了个别字。

    这个别字非国土之国,该当是山谷之谷。」那女郎微微弯腰,笑道:「多谢你,别再逗我了,好不好?」杨过见她腰肢袅娜,上身微颤,心中不禁一动,岂知这一动心不打紧,手指尖上却又一阵剧痛。

    那女郎见他连连挥动手指,微感不快,嗔道:「我跟你说话,你却去思念你的意中人。」

    杨过道:「冤枉啊冤枉,我为你手指疼痛,你却来怪我。」那女郎满脸飞红,突然发足急奔。

    杨过一言出口,心中便已懊悔:「我既一心一意向着姑姑,这不规不矩的坏脾气却何以始终不改?杨过啊杨过,你这小坏蛋可别再胡说八道了。」他天性中实带了父亲的三分轻薄无赖,虽无歹意,但和每个少女调笑几句,招惹一下,害得人家意乱情迷,却是他心之所喜。

    那女郎奔出数丈,忽地停住,站在一株情花树下面,垂下了头呆呆出神,过了一会,回过头来,微笑道:「倘若一个丑八怪把名字跟你说了,那定是你祖宗十八代坏事做得太多,以致贻祸子孙了。」杨过走近身去,笑道:「你偏生爱说反面话儿。我祖宗十八代做了这许多好事,到我身上,总该好有好报罢。」这几句话还是在赞对方之美。她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说便跟你说了,你可不许跟第二个说,更不许在旁人面前叫我。」杨过伸了伸舌头道:「唐突美人,我不怕绝子绝孙幺?」

    那女郎又嫣然一笑,道:「我爹爹复姓公孙……」她总是不肯直说己名,要绕个弯儿。

    杨过插嘴道:「但不知姑娘姓甚幺?」那女郎抿嘴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啦。我爹爹曾给他的独生女儿取个名字,叫做绿萼。」杨过赞道:「果然名字跟人一样美。」

    公孙绿萼将姓名跟杨过说了,跟他又亲密了几分,道:「待会儿爹爹要请你相见,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