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40 老板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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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2:40 老板难为(本章免费)

    从“水”字房出来的封不平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厨房走去,他着急地说:“牛局,怎么又断我的电啊,我不是交过一次电费了吗……什么?那是上个月的事了……行行,今天无论如何您得把电给我供上,我这么大一个饭馆……”虽然急,封不平的话语中还是透着卑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牛局他们虽然还欠着前两月的饭钱,但人家可以不来他这儿吃饭,他却必须用人家的电,“听我说,下礼拜一,欠你的钱再还不上,你可以用各种方式弄死我。”

    挂掉电话,封不平心中暗骂:“这帮孙子!”开家店不容易啊,各种关系,哪一条没弄好都别想开张,这些穿着官皮的,动不动赊账打白条,他交电费也打白条行吗?还好,今天他也算是福至心灵,早早地把那张重要的光盘刻好,刚才已经收在了一个保密的地方。存在他办公室那台老旧台式电脑里的那段视频,一直是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或者不夸张地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想到那视频上的画面,他就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早上刻光盘时,他把那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又一次让他深受刺激,胃部一阵阵的痉挛。那事儿当时他处理得很隐秘,除了小蕾、小蕊和狗狗,几个事后参与了清理工作的服务员,他都私下给了“加班费”,并叮嘱她们保密,但这段视频说穿了是一把双刃剑,能保他,也能毁他。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后悔装了那套花了他不少钱的监控设备,如果不装,他就不会录到他不想看到的画面,也就不会有现在提心吊胆的日子。

    不过就算没有那段视频,他苦心经营了三年多的“天人一”,也早就危机重重,难以为继。虽然他费尽心思地拆东墙补西墙,依然是捉襟见肘,心中无时不有山穷水尽的无力感。他忍不住抬眼四下看看,难道,真要把这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

    对外人来说,“天人一”是个招牌响亮的饭馆,对他封不平来说却是一方小小戏台、浓缩的社会、黑暗的名利场,更是他赤手空拳打出来的天下。这世界上,是人就要吃饭,吃饭就会产生关系,有关系就有“局”,“天人一”里那大大小小的包间,在他眼中就是一个个的“局”。

    最喜庆的是结婚贺喜的“婚礼局”,这种局最温馨感人,别管以后日子过得多不如意,至少这一刻,爱情、亲情都显得那么真实可贵。偶尔也有婚礼现场遭遇抢婚新娘子跟人跑了的滑稽戏,但生活毕竟不是影视剧,没有那么多的传奇。

    最普通的是同学聚会的“同学局”,对这种局封不平其实有几分不屑,虽说都是曾一起长大的老友,也曾一起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过,但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局”存在的意义也几乎变成了比谁最风光,谁更苦逼,至于老情人鸳梦重温这样的戏码,只是附加的福利。

    最让他害怕的……不,这个不能想,还是想想最让他高兴,也是他最看重的“高端饭局”。这也是封不平赖以发家的秘密手段。

    说是秘密,其实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封不平通过谭大师这样的中介,靠给做生意的大老板和手握实权的大人物牵线搭桥安排“高端”饭局,从中谋利。不管是生意人还是掌权者,其实都一样:实际,时间宝贵,无利可谋绝不会随便赴宴。他看过太多衣冠楚楚的生意人,在饭局上对当权者极尽溜须拍马的丑态,但他完全理解,他自己就是生意人,看到他们也就是看到了自己,何必物伤其类?

    只是,现在风向变了,一系列的打黑运动把常来他这里光顾的几位重要客人都打进了局子,剩下的那些,人人自危,关乎身家性命的重要关口,谁还惦记着那一两顿饭?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封不平觉得自己就是那池里的鱼,水都要烧干了,他还在池底下做无谓的挣扎。

    一边想着心事,封不平一边向厨房走去,一眼瞄到在门口望风的三厨慌张地缩进了厨房。

    “来了!来了!”三厨慌张地向大厨通报。

    大厨和二厨都是一惊,二厨脚下一软,扶着操作台才勉强站稳。大厨倒是很快镇定下来,低声训斥:“慌什么?还怕他不来呢。”说着,把已经灌满药粉的味精瓶推进了那堆备用的调料瓶里。

    眨眼功夫,封不平走了进来,他突然觉得异样,平常这时候,厨房里总是响着各种洗菜、切菜、碗盘叮当、大厨大声训斥人的声音,今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天花板的电灯闪了闪,电来了,原本昏暗的厨房一下子亮堂了。再看三个厨子,神情各异,就是不跟他对视。封不平想到刚才三厨的慌张,警觉地问:“你们……怎么鬼鬼祟祟的?”

    三个厨子不吭声,大厨两手抱胸,满不在乎地抖着脚;二厨眼睛滴溜溜乱转,时而望天,时而看地,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三厨缩着肩膀,低着头,尽管强作镇定,还是掩不住一脸的慌张。封不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心里在暗暗琢磨:这仨肯定有鬼,他妈的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大下午的就不顺。

    “你们不准备炒菜,在干什么?”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大厨一挺腰板,亮开嗓子一声喊:“俺们今儿啊,不炒菜,炒你!”话一出口,仿佛是平地一声雷,部队吹响了集结号,原本躲在厕所里的十来个女服务员们一拥而入,约好似的默默站到厨子们后面,黑压压一片。

    喊声也惊动了在门口赶苍蝇的小蕾和小蕊,她俩顾不得脚下穿着8公分的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进来,扒着门框一看,被门里这阵势给吓住了。

    封不平神色如常,心里却像压下块石头:奶奶的,看样子早有预谋啊,大意了、大意了,只防着外患,没想到这帮孙子要先从里面拆我的台!

    众人和封不平,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说话。

    封不平默默地扫视一圈,这才说:“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演戏啊?”话音里竟似带着笑意,就像在看一场匆匆出演的喜剧,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大厨没想到封不平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有些懵,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十多个人,她们全都眼巴巴看着他,等他发号施令。

    大厨心中涌上无比的自豪感,此刻他似乎不再是穿着油腻腻工作服的厨师,而俨然成了统帅三军的大将军,他伸手把身上的厨师服脱下来,往操作台上一摔,喊道:“俺们就是要告诉你,俺们今儿个,不干了!”

    “不干了!不干了!” 女服务员们立刻高声响应。

    喊声在厨房里激起“嗡嗡”的回声,像一**功力强大的咒语直冲封不平的耳膜,这阵仗,一下子把封不平给震慑住了,乖乖,还有这一手?他像是被念动紧箍咒的孙猴子,纵有一身本事,此刻也只剩脑仁疼。

    封不平不动声色,慢慢地踱着步,眼光从这些人面前一一扫过,真可气啊,平时瞧不上眼的二厨和三厨,居然也狐假虎威小人得志的模样,站在大厨身边,一副同仇敌忾、誓把他这个“反动势力”斗倒的架势。

    最可恨的是大厨,他可是自己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当初看他手艺不错,人又老实,在他身上没少费功夫,没想到竟是一头白眼狼。不过,就算三个厨子要造反,这帮女服务员又是吃错什么药?除了端个盘子扫扫地,一没技术二没门路,也敢跟着闹?

    想到这儿,封不平盯住领班,阴阴地问:“你们想好了?如今的工作可不好找。”

    “得了吧,大厨都走了你这饭馆还不得完?实话跟你说吧,这次是有人拿大价钱请我们去,人家是大老板,开大饭店,跟人家一比,你这儿简直就是农家乐!”领班轻蔑地昂着头,像要用鼻孔表达对封不平的鄙视。

    “就是!就是!” 女服务们又一次齐声高喊。

    “什么?”封不平这下是真的慌了,居然有人挖墙脚挖到他头上来了,而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到底是谁,手段这么高明?“你们都要走?你们都走了我咋办?”

    “您老不发工资,俺们咋办?”大厨一针见血戳中封不平的死穴。

    封不平指着大厨,手指头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大厨不拿正眼瞧他,继续说:“俺们现在当面正式通知你,没有偷偷摸摸卷了你的家当走人,已经很对得起你,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你竟然对我这么说话!”封不平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亏我当初那么信任你,器重你,提拔你……”一口气堵在胸口,封不平半天说不出话,脸都憋红了,众人惊惧地看着他,终于听他挤出一句,“真是瞎了我的一双狗眼!”

    众人长舒一口气,齐声:“切——”

    大厨一脸不屑,又回头看看自己的支持者,支持者们坚定的眼神让他胸中豪情激荡,越发觉得自己这一手干得正确、干得漂亮。他转过头对封不平语重心长地说:“临行前送你几句话,祝您财源绝断,生意完蛋。”

    “欠钱不还,全家死完!”

    妈的,这帮人肯定排练过,不然不可能喊得这么声若洪钟整齐如一,简直比直接扇他几个大嘴巴还要狠!

    大厨迈步从他身边走出去,二厨急忙跟上,和封不平擦身而过的时候,还不忘凑到他耳边留一句临别赠言:“下辈子再见吧!”

    封不平被噎得目瞪口呆,众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如潮水一样的流了出去,只剩下他,哦,不,还有几滴小水珠留了下来,封不平满含希望地看去,又失望地叹口气。留下来的,是小蕾和小蕊。

    “你们俩不走?”

    小蕾和小蕊互相看一眼,齐声说:“誓与‘天人一’共存亡!”

    不知什么时候躲在门外的狗狗也探头进来,谄媚地笑着:“还有我呢,叔!”

    封不平看着这仨人,一个保安,两个迎宾,上不了灶台拿不了炒勺,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不少,顿觉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九转回肠,最后只能叹口气:“唉,该走的不走。留下的净是混饭吃的!”

    三人闻言,郁闷得不行,彼此对看一眼,悻悻走了。封不平孤独地站在厨房里,耳里隐隐听到三人在互相埋怨。

    “有人来挖人这么大事你都没听说?” 这是小蕾。

    “我上哪儿听说去?你不也没听说吗?这帮人,太不够意思了。”这是小蕊。

    “这能怨谁?要怨就怨你们自己人缘不好。”这是狗狗。

    “你好?人家也没告诉你啊?”

    “就是、就是,你也跟我们一样,是被抛弃的。”

    “不,就是拿再多钱来挖我我也不走,我狗狗誓要做我叔的狗腿子。”

    封老板忍不住轻叹一声,自己如此劳心劳力,苦苦支撑着“天人一”,时时提心吊胆担心得罪了哪路“神仙”,却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有人把手伸到自己口袋里了居然都没发现。刚炒了他的那帮人,理由多么的充分,态度多么的坚决,抛弃他如同抛弃一双破袜子。如今他的生意遇上了坎儿,资金周转不灵,扣着工资不发不是很平常的事吗?这就要跟他翻脸?他又不求这帮人能共渡难关,只是没想到,墙倒众人推,人家说走就走,姿态潇洒,真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颗白菜。

    怎么办?封不平站在空旷的厨房里,背影透出一股莫名的凄凉,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喂,谭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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