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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薛严并非是要倚老卖老管教如今的姬玄大帝。他只是为了昔日的玉汶神君感到惋惜。玉汶神君当年是他的旧友，顾及两人万年来的恩情，他才将当时的魔族少年收归书院，给予九重天上最好的教育神仙的资源。
他一直觉得玉汶是看走了眼，准确来说，是没有眼光。把当时的姬玄带回九重天的这件事上，做得缺乏考虑且过于鲁莽。
魔族天性嗜杀冷酷，狂妄野性，不受管教和拘束。况且魔族血脉不可为神，即便姬玄走的是逆天改命的法子最后成了，现在魔息被压制，仙气环绕。可九重天上有些修为的明眼人都知道，东方太极姬玄大帝没有神相，甚至冷酷无情，完全不像一个正统的仁慈和善的神。
姬玄深邃的蓝色眼睛盯着他昔日传授知识的老师薛严，浮现一点冰冷的不耐烦，道：“我并不会反悔，也不会潜伏在九重天利用尸玉伺机做坏事，这一点，你们还有什么疑惑？”
薛严道：“自然不是怀疑你，若你是魔族的奸细，尸玉在你手里万年，早就足以污染整个九重天。只是，这么久以来，我们只能压制尸玉，长此以往，这并不是个好办法。”
姬玄喝了口茶，平心静气道：“首先，我要纠正一点，只有我能压制，你们不行。另外，玉氏族人守了这样东西守了百万年，最后氏族灭亡也未能处理。现在三界灵气衰退，神仙一代不如一代，并未见过资质出众的后辈，此事我劝你们不要胡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代替玉氏的存在。三界除了我，也无人能镇压尸玉的魔息。”
他把茶盏轻轻地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突兀的撞击声，神色甚至有些阴沉了，眉头轻轻皱着，显然心情极度不好。
对于魔王尸玉，他的态度一向强硬，就如同他隐藏在血脉深处、无人可知的魔族天性一样，从另一方面与神族的宽善仁慈截然相反的桀骜不驯。
薛严知道自己劝不动，僵持下去，显然并不会让姬玄妥协让步，反而会让两人关系更僵硬。他站起身，姬玄便合着礼节送他出去，快到门边的时候，薛严问道：“万年前怀清把你带到我跟前，向我说明了来意后，我心里也是万分震惊。你说你是为了玉氏末代神君玉汶，可我想不通，于理于情，你替他镇压一万年魔王尸玉、参与神魔大战，应当是还清他对你的恩情了。”
“是的，”姬玄说，“早就还清了。”
薛严愣道：“那你为何还……”
姬玄道：“为何还替神界看守着这极凶极煞的魔王尸玉么？”
姬玄面色依旧平静，深蓝色眼眸如同深渊一般让人看不透，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从始而终依然是那颗魔心上，时至今日，它依然在有力地跳动，“大概因为，我没什么能给他做的。九重天是玉氏活了百万年的族地，我不想让它被魔息玷污。”
……
正如玉汶所料，姬玄和薛严谈了许久，果真没有出来找他。
临走前，观赏完了太极宫内桃花林的明玖手里还握着玉汶给他折了的两支桃花，玉汶道：“明玖小仙君再见了，下次再过来玩呀。帝君闭关的时候，我让香兰出去找你。太极宫里的花都是顶好看的，摘两支也没事。没关系，都是我浇水施肥，我只是个受上天眷顾的园丁呀。”
明玖道：“小果子你真厉害，三界灵气稀薄，我也是废了老大劲才修炼飞升的。你是灵体，是果子精，与这些花花草草最为亲近，怪不得把太极宫花房打理得这样好。若是将来帝君有意思，将太极宫打造成花园，会比天帝的花园还要好看呢。”
玉汶送他出门：“好啦，其实都是帝君福泽深厚，庇佑着我们这些小东西。再见了小仙君。”
明玖笑着离开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称呼。算上修炼的时间，他已经接近了一万岁，玉汶却只是个开化灵智数年的小东西，却比他还要成熟稳重，甚至带着长辈对小辈的关怀慰问。
太极宫很大，花房比偏殿景文殿还要大，主殿广陵殿内还有个偌大的园林。如果真的要开发做花园，三界内一定有很多人慕名前来。不光是冲着风景，光是东方太极姬玄大帝的名号就足以让人向往了。
更重要的是，还可以收门票钱。
不过姬玄肯定不会同意。
玉汶瞅瞅自己的小胳膊小短腿，还是先把这个赚钱计划推迟吧，学会化形要紧。
他看了眼时辰，还很早，便又去了趟桃林，让元松又帮忙给他摘了两根桃花支下来，带去了姬玄寝殿给他插在花瓶里。
姬玄刚从书房过来，就见玉汶又在给他摆在寝宫里的小灵泉和鱼缸换水。九重天四大将图南将军送了三大个鱼缸过来，一个就摆在姬玄的寝宫，里面养着数条长不大的金红色小锦鲤，在绿油油的水草间游来游去，很是有趣，为了让小锦鲤活着，玉汶便每日给他们换上自己渡来的、沾有灵气的独家灵水。
姬玄一眼便瞧见了原本因为扶桑花没了而秃秃的花瓶上插着两支桃花，问道：“你去桃林摘的？”
玉汶道：“对啊，好看吗。这个角度刚刚好，从哪处看，正好都是桃花盛开的样子。当然了，我知道帝君最喜欢扶桑花，若是帝君不想让桃花摆在这个花瓶里，我再去问香兰找一个新的。”
方才的事看上去谈的不错，姬玄神色平和，摆手道：“不必，我没那么多规矩。近日桃花确实开的好看。你喜欢桃花吗？”
姬玄随口一问，玉汶没想其他，他看着鱼缸里欢快游动的小锦鲤，道：“喜欢桃花，这么好看呢。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扶桑，一直只喜欢扶桑。”
姬玄脱去了外面墨青色长袍，只留件淡色的中衣，闻言笑道：“你在西天扎根扎了三万多年，近两年才开化的灵智，小果子，西天没有扶桑，你从哪见到的扶桑花？”
第18章
西天没有扶桑。扶桑开花的时候呈现大朵大朵的绚丽色彩，先不说可能会水土不服，西天佛僧都是冷淡自持的家伙，不喜欢这样浓烈热情的，自然也不会去特意培养栽种扶桑树。
玉汶顿时卡了壳。
前世今生的坏处在于，有的时候串错了记忆，便会出现一些，自己都难以掌控的混乱。
姬玄恰好瞧见了他那一瞬间的呆楞和无措，联想到方才，他顿时脸色一沉，让玉汶过来。
玉汶见他面色肃然，心里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走了过去。
姬玄盘坐在地，他身形高大，日光移到西边，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道阴影。在姬玄面前，人参果小小的又白又嫩，玉汶小豆眼眼神躲闪，忽然有些胆怯。
帝君应当是什么都看不出的吧？
本该笃定的玉汶，因为自己应劫灰飞烟灭还能转生的变故，在此时也不太确定了。天道无常，总有出乎意料的时候。玉汶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对策。
姬玄冷声道：“九重天上无数人都猜为何我独爱扶桑，原因是偏爱没有理由。我可以容忍你用凋零的扶桑花做花蜜做香水，但是小果子，学别人讨好我讨我欢心，这是绝对不行的。你不需要用你最爱扶桑花来讨好我，我也不能容忍一个对我心怀鬼胎的家伙在身边。”
玉汶一愣，他没想到姬玄把他之前说最爱扶桑，是来讨好他。而不是真的识破了他的真身。
玉汶急中生智，语气真诚道：“没有的，帝君，我只是在梦里恍惚梦到扶桑花。后来来了太极宫，一眼就爱上了。我没有其他意思，更没有讨好帝君的心思。”
之前怀清的话又浮现在耳边，百年前姬玄偶然去西天，给了如来一滴心头血，浇灌给了这个人参果，后来人参果才开化了灵智。想来是这个机缘的因果，才让这小果子对他有莫名的联系和好感。
姬玄对这个也不是非常上心，方才也是吓唬人。现在一想，这么个刚开化的小东西，单纯又天真，离开了西天后就一直在太极宫，不会沾染上什么坏心机。
玉汶见他神色缓和，便道：“帝君，晚膳过后随我去看看桃林吧？九重天上的夜空非常漂亮。你也该出门走走了。”
姬玄把踩在他膝盖上的小东西提下来，摸了两把柔软的叶片，弹了下他的脑袋，“一边玩去，本君先睡一会儿。”
他直接躺下，捞了个小毯子盖着，眼睛闭上，不过片刻，就睡熟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姬玄大半时间都用来睡觉，好似永远睡不完似的，或者是懒洋洋地钓鱼看册子，几乎没有任何与其他神仙的交流性或是娱乐性的活动。只是每日，姬玄都会消失上一两个时辰，广陵殿上上下下都找不见他，玉汶去问香兰，找了太极宫各处都找不见。
好像是彻底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玉汶都要怀疑姬玄在广陵殿内做了个小世界，他修为低察觉不到，帝君却偷偷溜进去躲起来了。
那帝君避开所有人，去那个神秘的无人知晓的地方做什么呢？
……
玉汶每日在为他的终极梦想，把太极宫改造成一座花园圣地而努力。这个工程量比较大，太极宫有三座殿，外加一个很大的温室花房，和后头好几亩地，外加几片林子，玉汶一时无从下手。
太极宫内一片安宁祥和，然而在薛严走后，关于魔王尸玉如何处置的议论声是小了点，理智派却依旧不依不挠，天界忌惮无比，魔界对这件圣物蠢蠢欲动，像是一个定时炸弹，神仙们再怎么心大，也有人晚上睡不安稳。
天上吵来吵去没个消停，大概是夏暑将近，大家都火气大。于是天帝就纷纷邀请众仙来泡山泉。冬天泡热浴池，夏天泡冷浴池，锻炼体质增强体魄。
一夜电闪雷鸣后，白天又是好天气。
姬玄一早就把将天帝送来的邀请函给烧了。
玉汶被他哄骗境界会下跌，以至于三个月都不敢化形，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姬玄的护法，决定再试一次化形。
还没准备好，就有人上门了。
这次怀清来得紧急，他匆匆地进了门，还没歇脚就急道：“帝君，出了大事。”
姬玄慢慢地晃出门。
怀清拉住他的袖子，“快，跟我走一趟。天上的小神仙们都不懂事，图南将军身边的那株蝴蝶兰还记得不？他从凡间带回来的情缘，爱的要死要活。那蝴蝶兰成精了，刚过飞升的劫，结果叶子都被劈焦了，神魂倒是保全了，就是危在旦夕，整个原形枯萎了。图南都快急哭了。”
姬玄眉头一皱，玉汶眼疾手快爬上他的臂弯。
九重天有东南西北四大将军，图南作为其中之一，身形威猛高大，作战英勇，就是感情用事易于冲动，而且还特别偏好娇弱的东西，比如他正在追的姑娘蝴蝶兰。
精怪和人类修炼飞升，凡事要成仙成神，都要过雷劫，至于能不能熬过，看修为灵气和自身体魄。即便无数妖魔鬼怪和人类前仆后继，神仙依然很少，就是因为飞升的雷劫摘除了一大批的生灵。
雷劫发生在后半夜，玉汶当时睡的死沉，根本没听见。他和姬玄来得晚了，九重天上的神仙们都来齐了，图南正和太上老君、薛严真君在一处。
虽然过了飞升的劫难，但图南的蝴蝶兰被劈得去了大半条命，只剩下一口气，现在用丹药吊着。
太上老君说：“以前那套法子用着也行，起码能吊住性命。”
太上老君见着姬玄，忙道，“帝君来了，帝君修为高深，定有点法子。”
姬玄却是摇头，薛严道：“雷劫打坏了蝴蝶兰精的根基，神魂都险些破碎，愣是打回了原型，我觉得要想复原有些难。”
薛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只能吊住一口气，往后只做棵普通的蝴蝶兰了。”
图南表情崩溃。
隔着薄薄的一层屏风，图南的心上花被太上老君用灵罩盖住，小心护着性命，可叶片和花朵都是焦黄色，周围一圈黑色，呈现濒死的虚弱状态。
玉汶在姬玄袖子里爬了出来，扒着他的手臂，两片叶子高高竖起，笃定地说道：“帝君，让我来试试。”
之前姬玄掩去了他的气息，把他藏在袖子里，众人这时才发现人参果的存在，一阵呆楞后纷纷反应过来。
果然如传闻中所说，面貌丑陋呆滞，头顶还有两片绿油油的叶子。人参果窝在帝君的臂弯里，连腿也瞧不见，两只小爪子按在帝君宽阔坚硬的胸口，从旁边看过去，距离隔得那么近，姿态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