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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里,不知道是哪个病房一大早便传出来悲恸的哭喊声,纪回川从门外望过去,不论是青春还是暮年,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佝偻着的背影,哀戚地唤着方才死去的灵魂。

    是不是人世间的生与死,和每个人都不过是一墙之隔。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倒映出来的面孔有一瞬间和他心里的那个人重叠了,又在眨眼的顷刻消散。

    回来这一趟,纪回川有很多话都不敢对哥哥说。

    比如“我画画的时候总会想你”,又比如“我真的很怕你会死”。

    那些细小琐碎的情绪他不敢对凌长意说,说了总觉得会显得自己软弱。而那些深长的恐惧他更不愿意吐露出口,因为钟情爱说他是天生的好运气,总能心想事成万事顺意……他带着这样的惶恐,怕极了那个叫“一语成谶”的词。

    纪回川要他的哥哥长命百岁,这句话他可以在心里念上成千上万遍。

    .

    纪云泉悄无声息地坐在病床边,目光有如实质,细细描摹着床上睡着那人的面部轮廓。她这才恍然发现,比起凌志轩,凌长意无疑是更像自己的,也确实长着一副勾人的好相貌。

    她茫然心想,他是……因为这个吗?

    凌长意睡到将近八点半才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含糊问:“川儿呢?”

    半晌都没听到纪云泉出声,他不由疑惑地抬头望去,才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脸出神,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凌长意心头莫名一跳,不做思索便喊她:“妈!”

    “嗯?”纪云泉这才猛地回神,她眨了下眼睛,把鬓边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轻声问道,“怎么了?”

    凌长意看着她:“我刚刚问你,纪回川已经走了吗?”

    “川川七点就走了,看你还睡着,就没叫你。”纪云泉站起身,“快点把粥喝了,一会儿还要吃药呢。”

    “还是小米粥?”

    纪云泉理所当然道:“对啊。”

    凌长意的视线本来还跟着她走,听到这话无法忍受似的别开头,禁不住问:“就不能换一个吗?”

    纪云泉莞尔道:“不行,这个最好了。”

    她在一旁坐下,静静看着凌长意皱着眉头喝粥,一副很嫌弃又不得不照办的模样,带了几分少见的孩子气。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随口问他:“你知不知道,川川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惊觉,凌长意没反应过来似的“啊”了一声,接着慢吞吞地搁下小勺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纪云泉说,“感觉川川的模样还挺讨女孩子喜欢的。”

    凌长意低头拌了拌粥:“哦,那确实是。”

    一直到凌长意乖乖吃了药,护士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给他换了点滴,纪云泉的视线都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时间过去越久,她脸上的思虑也在逐步加深,愁云和焦虑笼罩眉梢。

    好像椅子上有看不见的针扎她一样,她每次坐下没多久便要起身踱步,还被护士教训不要做出太大的动作打扰到病人休息。

    凌长意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

    纪云泉静静注视他,良久才艰涩地开口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川川他、他可能有点……”

    “有点什么?”

    迎向凌长意直白又坦荡的目光,她根本分不清那里头藏着的到底是无辜还是冷漠。

    纪云泉循着无法理清的杂乱思绪乱转,回想起今早眼见到的情形。

    他的小儿子川川俯**,像蝴蝶停在玫瑰花瓣上那样,他在哥哥唇上轻巧又熟稔地烙下一个极珍视的吻。

    那一瞬间,她近乎毛骨悚然地发现原来纪回川看他哥哥的眼神是这样缱绻又迷恋。

    她开口说着话,却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今天早上过来那会儿你还睡着,应该没感觉到,可我看到川川亲你了,他——”

    “你说这个啊,”凌长意打断说,“我知道。”

    纪云泉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他,她顾忌着病房里还有别人在,不敢放大音量,极力压低的声音里依旧透出强烈的不可置信:“你觉得这样正常吗?他特地旷考回来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你还知道你是他哥哥吗!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做出这种事情?”

    “我没让他旷考,我如果早知道肯定不会答应的。”凌长意平静地说,“至于你说的正常不正常,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纪云泉极愕然地看着她的儿子,仿佛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又深刻地看过他。

    看他手持明晃晃的匕首,无知无觉地扎进她的血肉里,深深地捅进心口。

    “你就这么想我?”纪云泉气极,胸口剧烈起伏,“妈妈是你无关紧要的人?还是说你就这么怨恨我?”

    凌长意没有作声。

    可有的时候,沉默比直截了当的承认还要让人难堪。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直面来自亲生儿子的、不加掩饰的怨恨,茫然怔了半晌才仓促反驳:“可是意意,其实妈妈不欠你什么啊。”

    “你说得对。”凌长意点头。

    他在纪云泉掺着几分怒意和悲戚的目光下竟然笑了出来。

    “我不恨你,也不敢怨你。在我们这儿,哪个小孩敢怨他爸妈都是要戳脊梁骨挨骂的。可能计较这个有点傻,”凌长意说,“妈,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可我长这么大了,你唯一一次叫我意意就是在刚刚,你说你不欠我什么。是不欠啊,我没有什么资格怪你,就是从小到大一直有个问题弄不明白。”

    “从我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你们既然有那么多次压根不想要我,情愿让我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那为什么当初还要生下我?”

    他仍挂着笑,却止不住地红了眼眶,眼泪扑簌下落:“你怎么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干脆一点,掐死我算了?”

    纪云泉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不恨也不敢怨都是假话。

    她的意意快恨死她了,日复一日地恨了很多年。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恍然觉得自己如同一艘不合时宜的小舟,在不合时宜里出海,又在不合时宜中任性远行。好不容易挨过无数个昼夜的滔天暴雨,自以为停靠在了安逸的小岛,终于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可到此刻才仓皇发现自己又错了。

    错得罪恶又荒诞。

    第48章 归校

    不堪忍受那样逼仄的压迫感,纪云泉默不作声地出了病房。

    至于凌长意摊开给她看的痛苦,也像曾经有过的万千个日夜一样转瞬即过,得不到回应。

    她还是那个纪云泉,爱你是真的,抛弃你也是真的。

    而这所谓温馨的表面和平终于被他们彻底撕毁,只余一地寂静无声的瑕疵裂缝。

    凌长意面无表情地擦干净还挂在脸上以及下颌的泪痕,他的眼睛是冷的,流露出心里荒谬的嘲讽:我他妈还真在她面前哭出来了。

    这种不管不顾的做派像纪回川,不是他凌长意的作风。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隔壁床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半阖着浑浊的眼睛靠在枕头上,不知道看明白多少,只是用略显嘶哑的嗓音告诫同病房的后生:“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们就会发现,哪有什么值当的大事啊,都没活着重要!”

    但凌长意现下没心思听别人讲些人生哲理,他半弯起眼睛露出个敷衍的假笑,明明白白地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

    大爷看着他直戳戳的脊背,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沉默与执拗。

    一声叹息散在空气中,他再次沉沉睡下。

    又住了一晚,纪云泉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凌长意终于回家了。

    这几天,他和纪云泉的相处一切照旧,只是谁都没有再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寒意料峭的早春刚刚过半,他肺炎没好全,还有些咳嗽,临出门前,纪云泉给他递了条羊绒围巾,凌长意默不作声地接过系上,出了门。

    他要给自己重新买个手机,之前那个掉进江里找不到了。

    那时他发现手机丢了并没有多在意,谁知道纪回川联系不上他后竟然直愣愣地跑回来,给他玩了出大的。

    换上新的电话卡,在下回一堆应用前,他估摸着这个时间纪回川应该还在考场,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纪回川下午出了考场才看到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就一句话:你是笨蛋吗?

    纪回川想了半天,回他:你猜?

    那边很快回过来:纪回川,准备挨打吧。

    纪回川一乐,他还以为是画室里的人知道他今晚要走,搞的恶作剧,很是心大地回道:好汉饶命,有话好说!

    可等他背着画具回到画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朝他点了个头,不少人推着行李箱急匆匆地离开,赶往各地参加考试。他回宿舍收拾行李,室友从他的床铺上探下头:“这就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