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0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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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见一个女子,韵度不凡,突然

    进来,反把他一吓。只因近日监中,一番磨难,身上事体未得乾净,那些云情雨意,倒也不敢提起。见了素

    卿,拱手而立。

    素卿问道:「官人何等人家犯法羁住在此」

    云客哀告道:「未审姐姐是谁小生的冤,一言难尽。」

    .

    素卿道:「我就是本衙老爷的女儿,名秦素卿,平生有些侠气。官人有事,不妨从直说出。我与父亲说明,

    当救你出去。看你这等气质,决不是做贼的。缘何他家冤你做贼想是你有甚麽妇人的勾当,被人害你麽」

    云客道:「这个倒没有,小生家里还未有妻子,外边安敢有穿事」

    只把监内告秦程书的话,说了一遍。素卿道:「这个不难。待我与父亲商量,算个出脱你的门路。只是有句

    话对你说,我一生率性,有话就说。不像世上妇人暗里偷情,临上身还要撇清几句。你既是没有妻子,犯了

    屈事,在这里来,倒像有些缘法。你若是此冤昭释,後日富贵,慎勿相忘。」

    云客谦恭尽礼,但要营求脱身,图谋玉环小姐的约,那里又有闲情敢与素卿缠扰谁知不缠扰素卿,倒是极

    合素卿的意思。素卿仍锁书房,行至里面。暗里自思道:「那人有才有貌,有礼有情,并不是世上这般俗人

    见了女子,满身露些贼态。我家哥哥大发之言,定是不差。」当夜便私自出房,再到云客书馆。

    原来素卿在家中,人人畏慎,并没有一个敢提防他。云客坐到更馀,接见素卿,就不像以前的样子了。携手

    谢道:「小生赵云客,在危疑困厄之中,蒙小姐另眼看承,实是叁生有幸。不知以後,怎样补报若能够脱

    身罗网,得遂鸾凤,一生的恩情,皆小姐所赐。」

    素卿直性坦荡,见云客这般言语,自然情意绸缪,委心相托,竟把姻缘二字认得的的真真。古语云:「一夜

    夫妻百夜恩。」他就像一千夜还放不下的念头。爱月心情,遇着惜花手段。想是赵云客前世在广陵城里种玉

    。故所遇无非娇艳,必定受恩深处,自有个报答春光。但看後日如何且听下回表白。

    评:

    从来作小说者,经一番磨难,自然说几句道学的话。道是偷妇人的,将来果报,定然不爽。是何异欲嗜佳肴

    ,而訾其後来臭腐,令人见之,徒取厌倦而已。昔汤临川序牡丹亭有言,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第云理之

    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旨哉斯言,足以药学究矣。

    第八回 赴京畿孤身作客 别扬州两处伤心

    诗云:

    昨夜残云送晓愁,西风吹起一庭秋;

    梦里不知郎是客,苦相留。

    别恨为谁闲绣幕,惊啼曹与倚高楼;

    破镜上天何日也,大刀头。

    却说吴大相公移奸作盗,自是周旋妙策。过了两日,亲往监门,讯问禁子道:「那个赵贼死了还未」

    禁子对说:「前日承相公之托,极该尽力。怎奈遇着狱官秦老爷,查点各犯,被那个姓赵的一套虚词,倒保

    他衙里去住了。我们拦阻不住,故此不曾效力。」

    吴大顿足身冷汗。女儿素卿,在房里听见,便走出来,对父亲道:「那吴家要把银子央来,这件事必然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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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了。只是爹爹虽不受他银子,怎禁得别人不受他银子那姓赵的一条性命,终久不保。」

    老秦夫妇点头道:「便是我女儿说得不差。」

    素卿道:「如今莫若把他银子受了,以安其心。省得又要别寻头路。列明日草堂,爹爹去见知府,把这件事

    说起。说道:外边人俱晓得他冤枉,只是吴秀才定要处置他。闻得他的父亲浙江有名的富室,又且真的是

    个秀才,老大人不可轻易用刑。後面弄出事来,官府面上也有些不妥。就是偷盗也非大事,只叫知府轻轻

    问个罪名便了。」

    秦程书满口称赞:「我的女儿大是有才,这一番语甚好。我明日便去与知府说。」

    当夜更深,素卿思想赵郎明日审问,虽则托了父亲这一番言语,未知是祸是福。又恐怕吴家别有恶计,转辗

    不安。待众人睡了,竟自出房,到书馆里来,见了云客,把今日父亲的话,备细述了一遍,说:「明日分别

    ,未审好歹。虽则父亲为你申救,不知知府意中必定如何」

    云客闻得此言,不觉凄惶道:「有这样狗官贼也招在家里,可笑可笑」

    即便回身算计道:「我这场官司,如今要费银子了。若是听他审问,万一他也像狱官面前的话,翻转事来

    ,我倒有些不便。且是妹子在王家,昨日打发梅香来探看,无非打听那贼的消息,必定处置死了,方为乾净。」

    本日就兑白银一百两,央人送与知府,一定要重加刑罚。又将白银四十两,央人送与狱官秦程书,说道:

    「那贼是吴相公的仇人,求老爷不要遮盖他。」又将银十两,送与府堂皂隶,叫他用刑时节尽力加责。就约

    明日解审,这一段门路又来得紧了。

    不想秦狱官是个好人,见吴家央人送银子与他,回衙对奶奶道:「不知那姓赵的与吴家怎样大仇,定要处死

    他。今早央人,先送白银四十两与我,约明日解审,叫我不要遮盖。想起来,我这里尚然如此,别个爱财的

    老爷,难道倒白弄不成。」

    只见奶奶闻得此言,就骂道:「你那老不死这样冤屈钱,切不可要他的。我与你单有二男一女,偏要作孽

    积与子孙麽」

    口里一头念佛,一头责备,倒吓得老秦一无地,一把抱住素卿,哭道:「小生遇着小姐,只道有了生机,不

    想明日这一般,定然不能够完全。小生死不足惜,但辜负小姐一片恩情,无从报答。」

    素卿见他苦楚,掉下泪来,说道:「也不要太忧烦。倘父亲与知府说得明白,好也未可知。只是就有好信,

    你定要问个罪名。若是罪轻,你速速完事,便当归去,不可久留,被吴家算计;若是罪重,你的身子,还不

    知到那里去,怎得再到我家来我今夜相见,竟要分别了。」

    两人抱头大哭。又道:「你若明日出了府门,有便再到这里一会,我今夜先付你些盘资。」把十两银子缝在

    衣中,与云客穿好。又吩咐道:「你的身子,千万自己保重,以图後会。」云客哽咽无言,渐至五更,素卿

    哭别进去。云客和衣而睡。

    只见绝早,外面敲门,那是提赵云客赴审的公差,需索银钱,如狼似虎。秦程书里面晓得,出来安插他,送

    .

    与银子二两,央他凡事照顾。将次上午,秦衙并留公差,同云客吃了饭。程书亲送云客,行到府门,吴秀才

    却早伺候久了。秦程书先进府堂,见了太守,就与他说这件事。太守心上早有叁分疑惑,又见狱官真情相告

    ,道是与云客讨个分上,也不十分威严。

    原来这太守,做人极好,专喜优待属官。又因秦狱官平日真诚,他的话倒有几分信他。程书禀过下来,公差

    即带云客上堂。太守喝道:「你是贼犯,快快招来,省得用刑罚。」

    云客诉道:「生员的罪名,终无实据。就是一个小匣,原在瓦子 前买的,也不晓得是吴家的物件,有买酒

    的孙爱泉为证。」

    云客因无人靠托,指望把孙爱泉央他一句话,救己的性命。谁知太守要两边周旋,顾了吴家又舍不得狱官的

    情面,做个糊涂之计,一名也不唤叫,说道:「你的贼情定真的。姑念你远客异乡,如今也不用刑了,依律

    但凡奸盗之事,拟个满徒配驿燕山。」

    另点一名差人孙虎,着即日起解到京里,如迟,差人重责叁十板。不由分说,就发文书押出去。吴秀才还要

    太守加些刑罚,被众人一拥下来。

    云客就在府门拜谢秦程书。程书回衙,述与奶奶知道:「虽则配驿,然终亏我一番话,不曾用刑,也算知府

    用情了。」说这公差孙虎,押了云客,竟到家中收拾行李起身。

    你道这公差是谁原来孙虎就是孙爱泉的儿子孙飞虎。云客一见爱泉,怨声恨语,说了一遍。爱泉夫妇,忽

    闻得这件事,也与他添个愁闷,道是不推官人受冤,我儿子又要措置些盘费出门去。蕙娘在里面,听得云客

    有事,就如提身在冷水中一般,无计可施。只得挨到夜间,其云客面话。

    孙虎因云客是认得的,不好需索费用,把云客托与父亲看好,自己反出去与朋友借盘缠。说道:「赵大官且

    住在此,我出外移补些银子,明日早上回来,便可同去。」

    孙爱泉见云客一来是个解犯,有些干系,二来恐怕吴家有人来窥探,就着落云客直住在後面房里,正好与蕙

    娘通信。当夜更馀,蕙娘寻便来看云客。两个相遇,并不开言,先携住手,哭了一会。

    蕙娘问道:「几日不见你来,只道是你有正经在那里。不想弄得如此,且把犯罪缘由,说与我知道。」

    云客细诉真情,不曾话得一句,却又扑簌簌掉下泪来,说道:「自前日别你之後,便遇了王家小姐,承他一

    心相契,他的缘法也够得紧了。谁想内中又有一个小姐姓吴,名绛英。他先要随我到家中,然後寻媒来聘那

    王家小姐。想是我的福分有限,当不起许多美人之情,一出城,至第二日早起,正撞着吴小姐的大兄。被那

    吴大扭禀知府,百般算计,要结果我的性命。幸喜得遇一个狱官秦程书,出身相救,得以全生。如今一路到

    京,未知路上如何姐姐若是不忘旧情,守得一年半载,倘然有回家之日,定来寻你,决不敢相负。」

    蕙娘道:「如今的吴绛英,还在那里被他害了,他不知还想着你麽」

    云客道:「闻得他原住在王家府中。这两位小姐,今生想不能够再会了。」

    蕙娘道:「也是你自少斟酌。肓如此,只得耐心上去。我为你死守在家,定不把初心改变。我还要乘便,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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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听王家消息,看他如何思想只是这样富贵人家,比不得我们,说话也不轻易的。外边有了人家父母做

    主,那得别有心肠,再来等你你此後也不必把这两家的小姐十分挂心。」

    蕙娘这句话,虽是确当不易之言,他也原为自己,占些地步,所以有此叮嘱。当夜五更,两人分别,伤心惨

    目,不言可知。

    孙虎自觅盘缠,天明就到家里,一边做饭,一边收拾,又对父亲说道:「我一到京,讨了批迥,便转身来的

    。家中凡事,你老人家耐烦些。」就同云客整顿行装,出了门,竟向前去。

    云客泫然含涕,回首依依。只是他一点真情,四处牵挂,并不把湖上追来之事,懊悔一番。只道有情有缘,

    虽死无恨。一路里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他悲悼。口吟诉衷情词一首,单表自己的心事:

    广凌城外诉离忧,回首暮云浮;

    尺素传心,何处雁字过高楼

    不堪重整少年游,恨风流,百般情事;

    四种恩量,一段新愁。

    云客配驿进京,看看的出了扬州境界,心中想道:「我此番进京,不过叁年徒罪,只要多些盘资,自有个出

    头之日,只不知绛英回到王家,作何料理就是玉环小姐,前日见他这般吩咐,恐是薄情的人。我这孤身,

    前赖蕙娘周旋,後亏素卿提救,虽是受些怨气,也甘心的了。近日若寻得一个家信,寄到钱塘与我父母说知

    ,凑些银子来,京中移补,就得脱身,更图恢复。但是一来没有伶俐的人,替我在父母面前,说话中回护几

    分,二来恐怕父母得知,不与他争气倒不稳便。且自餐风露宿,挨到京中,或是借些京债,或是转求贵人,

    申诉冤情,再作道理。」

    这一段,是云客分离的愁思。还有两位小姐暗里相思,又不知晓得问罪的事,又不知不晓得问罪的事,又不

    知别寻计策图个明珠复合之功,又不知只算等闲做个破镜难圆之想。正是:

    梦中无限伤心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评:

    此回小说用意甚深,而观者或未之觉,何也其始也,遇蕙娘则有孙虎为之解。有孙虎为之解,而下回之面

    目开矣。其继也,遇素卿、秦程书为之救。有程书为之救,而十一、二回之机权现矣。使他人捉笔,定於将

    解未解之时,费多少气力。而此淡淡说来,已觉顺水流舟,全无隔碍,不必强生枝节。前後若一线穿成,此

    文家化境也。观其结处圆净已作前段收局复开,後幅波澜。盖云客在广陵城中之事,已经完局,後面不过步

    步收合,故不得不於此处,总叙一番。作者自有苦心,看者幸无忽略。

    第九回 躲尘缘贵府藏身 续情编长途密信

    拟古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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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颜既睽隔,相败一方;

    梦短情意长,思之不能忘。

    呼女自为别,一岁一断肠;

    叹此见面难,君恨妾亦伤。

    昔有倩魂行,念我何参商。

    弦月星河明,露下清且寒;

    乘搓隔银汉,安用徒心酸。

    空闺复何娱,惟有赠琅 ;

    梦寐暂相见,殷勤慰加餐。

    孙蕙娘自别赵郎,花容憔悴,寝食无心,暗地里只有短叹长吁,人面前略无欢情笑口。

    爱泉夫妇商量道:「我的女儿,年纪长成,想是他不喜欢住在家里,终日愁眉蹙额,就是头也经月不梳。若

    能够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也完了老人家心上的事。常言道:女大不中留。这句话渐渐的像起来了。」

    孙爱泉存了这个念头,就有些媒婆,往来说合,也有说是一样做生意的。家给人足,正好攀亲眷;也有说是

    衙门里班头,外边极行得通的,可以相配。也有个伶俐的媒婆,说道:「看你家这位姑娘,人材端正,不像

    个吃苦的,待我与你寻一个富贵人家。虽不能够做夫人奶奶,也落得一生受用不尽。」

    爱泉也不论人家,只要他老妈中意,便可成亲。说来说去终无定局。蕙娘在房里想道:「赵郎分别不上几时

    ,就被这些恶婆子来说长说短。若再过几月,我家父母,怎能坐身得稳必定要成一头亲事,赵郎的约,便

    不讲了。我如今莫说小小人家,就是王孙公子,人才面貌与赵郎一般的,我也一马不跨二鞍,岂可背盟爽约

    况且来话的,尽是庸流贱品,难道是我的匹配须生一计,摆脱那样说话才好。」

    正思想间,忽听得外边大闹。乃是府堂公差,爱泉儿子的同辈,当了苦差,要孙家贴盘费,把爱泉乱打乱骂

    。爱泉一番淘气,正合着女儿的计策了。

    蕙娘听知父亲受气,便道:「我的脱身,有了计策。前日赵郎所遇王家小姐,既然盟誓昭章,定有些放心不

    下。不如乘此机会,只做个投靠他的意思。待到王家府中,一则探徙姐的心情,就在他房里,躲过几时,省

    得人来寻我。」轻轻走出,假装怒容,对爱泉道:「我家哥哥 去一月,那人便如此欺负我家,若是去了一

    年半载,连这酒缸锅子,都是别人的。如何人情这样恶薄想起来这般世界,只有势头压得人倒。不如依傍

    一家乡宦,求他略遮盖些也好。」

    爱泉一时乘气说道:「有理有理我被那小狗头欺瞒,难道便怕他不成只不知投那一家好。」

    蕙娘道:「扬州府里,只有府前王家,现任京里做官。况兼他家夫人极喜遮护人的。」

    爱泉点头道:「便去便去。」连忙蚶四只盛盘,同了妈妈女儿,竟到王家府中。家人与他通报,夫人传谕,

    唤那妈妈女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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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蕙娘同了母亲,走进後堂。夫人一见,就有几分欢喜。只因蕙娘生得标致,又兼他出词吐气,有条有理。那

    着外面家人,收了他的盘盒,吩咐外边人,不许欺负那老人家。他女儿蕙娘,倒也聪明伶俐,着他服侍小姐

    。老妈且暂出去,有事进来。老妈拜谢而去,同了爱泉归家,少不得宅门大叔,请些酒席,倒弄得家中热闹不题。

    却说蕙娘进了房来,拜见小姐。玉环见了,便想道:「好一个俊雅佳人,小人家女儿,也有这般颜色。」

    玉环略问几口,蕙娘是个乖巧的,应对安闲,并不露一份俗态。又见了绛英,蕙娘便问道:「那一位小姐,

    想是二小姐了。」

    玉环道:「这是吴家小姐,是夫人的侄女。」

    蕙娘心知,绛英也不提起别样。住在房中,凡事温存周到,小姐十分爱他。过了两叁日,蕙娘见玉环并无欢

    容,时常看书,无人处叹几口气,有时提起兔毫,写一首词。词云:

    倚遍栏杆如醉,花下偷弹别泪;

    凤去镜鸾孤抛,却残香遗翠。

    空睡,空睡,梦断行云难会。

    右调如梦令

    蕙娘不敢推详,也不审词中之意,只是察言观色,每事关心。欲将言语逗他,又难开口。

    忽一日,把自己的妆匣开了,整些针指花绣之类,露出一方图书,那是赵云客的名字印子,正与玉环所留诗

    绢上印子一般的。

    玉环偶然是来看见,便把图书细细玩了一番,就问蕙娘道:「这个印子是你自己的,还是那个的」

    蕙娘晓得小姐通於书史,正要借个发端探问消息,便对玉环道:「是吾家表兄留下的。不瞒小姐说,吾家表

    兄姓赵,字云客,原是杭州府一个有名的才子。因他恃才好色,今年叁月中,到这里来。闻得他前日不知与

    那一家女儿交好了,私下逃归,被那一家的家人撞见,不把他做奸,倒冤他做贼。解到本府,几乎弄死了。

    又亏一个狱官相救, 得问成徒罪,配驿燕山,前日就起了身。吾家哥哥押解,故此留下这些零星物件。」

    只这一番话,吓得玉环目定口呆,想道:「前日绛英的事,梅香打听,并无音耗,只道他脱身去了,不想问

    罪进京。倒亏蕙娘说出,今日方晓得实信。」

    也不开口,拿了图书,就叫绛英,将蕙娘的话,私下述了一遍。绛英心绪缠绵,正要寻消问息,骤闻此语,

    如梦忽觉,转身便走,要问蕙娘。玉环一把扯住道:「此事未可造次开言,姐姐何得性急既有他的哥哥押

    解,便好觅个寄信之路了。」

    两人携手来问蕙娘,道:「你说那姓赵的表兄,既是个才子,何不好好的寻一家亲事,孤身到这里来,受此

    无辜之祸。」

    蕙娘答说:「小姐不知。吾家表兄,家里也是有名的富豪,只为他要自己捡择个绝代佳人,故此冒犯这件事。」

    小姐道:「如今他问了罪,莫非埋怨那相交的美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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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蕙娘道:「他是有情之人,如今虽问了罪,还指望脱身,仍寻旧好,那里有一毫埋怨的念头。」

    小姐笑道:「绛英真个盼着了情人也。」

    蕙娘问道:「小姐怎麽说这句话」

    玉环道:「蕙娘,你道这那姓赵的是谁就是那吴家小姐。」

    蕙娘假装不知,说道:「原来就是吴家小姐。吾家赵云客为小姐费心,险些送了性命,小姐可也垂怜他麽」

    玉环道:「绛英时刻想念,正要觅便寄一信与他。若果是你家至亲,极好的沙。」

    是日,两位小姐把孙蕙娘,就看做嫡亲骨肉一样,打发开了梅香侍女,叁人细细交谈。不想尽作同心之结,

    那一夜挑灯客语,叁人各叙衷曲。

    玉环以绛英为名,句句说自己意思。蕙娘因玉环之语,件件引自身上来。不消几刻工夫,叁人的心迹,合做一处。

    玉环道:「我叁人的心事,业已如此,何必藏头露尾如今以後,只算个姊妹一般。也不须分上下了。」

    蕙娘对玉环道:「小姐既有此约,蕙娘一生,甘心服侍小姐。只恐怕老爷作主,另择一家,为之奈何」

    玉环道:「这个不妨。我家老爷进京时,原吩咐夫人说:待我回家,方择亲事。若是老爷回来,最快也

    得一二年。赵郎果能脱身,算计也还未晚。为今之计,但要觅人寄一信去。一来安他想念之情,其次叫他速

    谋归计。这是第一要紧的。」

    蕙娘道:「这个不难。小姐可备书一封,待蕙娘与父亲说知,只叫他送些盘缠与哥哥。又有一封赵家的家信

    ,付些路费,央他并带去。我家父亲是诚实人,必不误事。」

    玉环道:「这事甚好。」

    就借绛英为名,写书一纸,中间分串他叁人的情意。

    薄命妾绛英书,寄云客夫君:足下烟波分 ,风月愁鸾, 幕伤情,绮疏遗恨。自怜菲质,暂分异域之香。

    深 寒花,反误临邛之酒。未射雀屏,先罹雀角。每怀鱼水,统俟鱼书。伏念昔因环妹,得申江浦之私。乃

    今近遇蕙娘,转痛衡阳之隔。会真之缱绻,梦绕残丝。游子之别离,魂迷织锦。明珠复合,誓愿可期。霜杵

    终全,矢怀靡罄。专驰尺素,上达寸诚。思公子兮未敢言,情深千里,念夫君兮谁与语,志在百年。兰堂之

    别黯然,蕙径之行渺矣。莺花莫恋,时异好音。山水休羁,勉加餐饭。临池泫感,无任悬情。外附玉环之衷

    ,新诗十绝。并写蕙娘之意,托词二章。密信交通,慎言自保。菲仪数种,聊慰旅怀。

    附玉环诗:

    不道离愁度驿桥,只今魂梦记秦箫;

    春风自是无情物,未许闲花伴寂寥。

    翠翘金凤等闲看,一片心情湿素纨;

    无限相思谁与诉,花前惆怅倚糯。

    凭谁题锦过衡阳,梦断空馀小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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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却绣帏留晓月,素娥争似冷霓裳。

    欲化行云 未能,个中情绪自挑灯;

    宵来会 知何日,几度思君到广陵。

    销尽残脂睡正宜,舞鸾窥镜自成痴;

    人间纵有高唐梦,不到巫山那得知。

    东风摇曳动湘裙,女伴追随映彩云;

    莫道无情轻聚散,此中谁信是双文。

    瓶花惨淡自藏羞,只为多情恨未休;

    掩却镜台垂绣幕,半生心事在眉头。

    闲脂浪粉斗春风,舞蝶那知是梦中;

    不遇有情怜独笑,假饶欢乐也成空。

    一片花枝泣杜鹃,不堪重整旧金钿;

    绛河鹊驾浑多事,纵有相思在隔年。

    洞口飞尘路渺茫,人间流景自相忘;

    梦中剩有多情句,浪逐残云寄阮郎。

    附蕙娘小词:

    残灯明灭坐黄昏,偷傍栏杆掩泪痕;

    一段心情无共论,忆王孙,细雨荒鸡咽梦魂。

    凭谁飞梦托昆仑,绣幄添香空闭门;

    玉漏声声送断魂,忆王孙,一夜夫妻百夜恩。

    右调忆王孙

    玉环将书封好,递与蕙娘,并寄些衣服路费之类。蕙娘持了书,竟自归家,对孙爱泉道:「前日哥哥出门,

    因牌限急促,身边盘缠盆。如今一路到京,恐怕途中无措。我们既有了王家靠托,家中无事,爹爹何不自己

    去看他一看」

    爱泉是个老实人,说了儿女之事,心上也肯出去,说道:「这也使得,只是要多带些费用。」

    蕙娘道:「不妨,奴家在王府中,积几两银子在此,爹爹尽数拿去,也见得兄妹之情。前日王府中,又有个

    朋友到浙江,带得那赵官人一封家书在这里,并与他寄去。」把那书及衣服银子,打了一个包,付爱泉拿好。

    爱泉欢欢喜喜,便收拾行李出门,说道:「我老人家年纪虽五十馀岁,路上还比後生一般。那京中的路,也

    曾走过几次。如今不但看我的儿子,倒是与赵大官寄家书,也有个名色。我以前看那赵官人,恂恂儒雅。他

    为了冤屈事,心上十分放他不下。既是有了盘费,何难走一遭」又对蕙娘道:「只是你母亲在家,无人照

    .

    顾。你该常时看看。」

    蕙娘道:「这个自然,不消挂念。那赵家的书,也看他伶仃孤苦,千万与他寄到了,须是亲手付他 好。」

    爱泉道:「到那里自然当面与他,况且还有些衣服银子,难道与别人不成」

    蕙娘心中甚喜,待父亲出了门,便往王家府内回覆小姐。

    一至房中,玉环与绛英携手问道:「书曾寄去否」

    蕙娘道:「信倒寄得确当。」便述父亲看儿子一番话。

    两位小姐道:「都亏了你,我两人後日有些成就,尽是你之力。总是苦乐同受的。只不知赵郎在京,怎麽样了」

    却说两位小姐,一个蕙娘,好好的住在家中,打做一团,恋做一块,专待赵云客回来。共成大举以前,叁人

    画个相思图,以後叁人做个团圆会,岂非美事不想天缘难合,还有些磨折在後边,未审遇合如何看到後

    回便见。

    评:

    孙蕙娘触处藏机,不惟自全,又能为人帮助,真云客一大功臣也。书辞对偶精工,诗句函情秀丽,当与贾云

    华集唐并传。恩情意深长得此。

    第十回 梦模糊弄假成真 墨淋漓因祸得福

    诗云:

    一腔心事无申诉,变作梦魂难自寤;

    梦里结成刑,假的也是真。

    大梦无时白,此身终作客;

    剖晰眼前花,方知梦境差。

    赵云客与美人相处的事,已经叙过十分之五,他家中父母想念之情,尚未曾说及二叁。我此回,就从这一首

    菩萨蛮说起。我想世上的人惯会做梦,心上思这件事,梦中就现这件事,因那梦中现这件事,心上就认

    真这件事。不知人的身子,有形有质,还是一场大梦。何况夜间睡昏昏的事,便要认真起来。所以古来说,

    至人无梦。但凡世人做梦,尽是因想而成,岂可认得真的。

    赵员外因儿子不见,又见了被上的血迹,把钱金两个秀才,拖到监里。又因知府正值大计,潺不理众事,这

    桩事,还不曾审结。员外在家,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功德,招魂立座,日日啼哭。忽一日,知府挂牌,编审这

    事。学院有了批文,着差人拘赵某明日早堂候审。

    那一夜,赵员外睡了,便梦见儿子蓬头跣足,啼哭而来,说道被朋友谋死,身上时常痛苦。员外不待梦中说

    完, 胸跌足,放声大哭,哭醒了,对家人道:「明日府堂审事,儿子今夜,就托一梦与我。他虽身死,冤

    魂不灭,来此出现,那谋死的勾当,岂非真实」说了又大哭一番。

    .

    次日早晨,竟到府中执命。知府在监中提出两人,陈列刑具,考究谋命一事。钱金两人,虽然从实置辩,怎

    当得被上血迹一项,终不明白。赵员外哭诉奇冤,就把昨夜阴魂出现,梦里的真的话,上告知府。却也奇怪

    ,原来昨夜灯前,太守看这一宗文卷,亦曾疑这血迹,终无实据。只因疑心不决,夜间也有一梦,梦见黑风

    刮地,阴云惨惨,回头看时,满地都是血迹。此时审问,听见赵员外冤魂夜现的话,自然认以为真。他原是

    直性的,也不十分详察,写了供状就定审单,申达上司。

    审得钱通、金耀宗,名列青矜腐儒,行同绿林豪客。私诱同学赵青心,利其多资,於叁月十五曰,骗到西湖

    ,谋财殒命。所游与僻,既非管仲之可人,却使沉商,有类石崇之贱行。赵某青楼缉获被上之血迹,赃证昭

    然。伊子黄泉负冤,帐中之梦,魂悲啼伤矣。钱通为首,罪在不赦,相应解京处决。金耀宗党恶同谋,编戍

    燕山卫。卑职未敢擅便。伏乞裁照施行。

    知府审结此事,申文各宪,便点二名府差,锁押两人,一齐解到京里。

    员外咬牙切齿,说道:「我夜夜梦见儿子,想是他阴魂未散。但愿半路上,活捉那两个贼徒,才 我一场怨气。」

    官司已结,员外归家。钱金两人,带盆败,有口莫辩。家中措些盘费,相傍进京。

    一个归路有期,一个生还未卜。你道两人弄假成真,岂不可笑。只因他少年狂妄,全不想世上朋友岂是好交

    结的做出事来,平日间交游同辈,与夫至亲骨肉,惟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个出身相救随你要死要

    活,只算个等闲看待。常时这些思义酒杯来往,钱财交结,同眠同坐的,到了此际,毫厘也用不着。末世人

    情,大抵如此。倒不如赵云客,在广陵城里的事,亏了几个美人真情提挈,一样问罪进京,还不十分狼狈。

    两人押解起程,出了杭州府城,一路逢州换驿,递解到京里不题。

    却说赵云客,自一月之前,出了广陵,看看的到燕山大驿,身边盘费,渐渐消磨,又兼见了驿官,用些使费

    ,虽不曾亲受刑杖,羁愁困苦,无不备尝。连那孙虎身边盘缠,都用完了,一时没有批回,与云客同住聋。

    又守了半月有馀,忽见一人,慢慢行来,背了褡袱行李,走到驿前。

    云客凝眸观望,那是寄书的孙爱泉。云客一见不胜狂喜,问道:「你老人家怎麽来了」

    爱泉道:「我因儿子前月出门,盘费盆,放心不下。又有官人家里,寄一封书信,送些衣服银子。」

    在此,交与云客。孙虎也出来,见了父亲说道:「正没有费用,等待批回。父亲来得甚好,明後日领了批,

    就好起身归去。」

    爱泉又对孙虎道:「自从你出了门,我在家中,就被堂上这些後生欺负,又要贴使用,把我终日闹吵。我气

    不过,只得投了府前王家,你的妹子也住在王府里。这项盘缠,倒亏他寄与你用的。」

    孙虎道:「这也罢了,只是妹子到王家府中,一时不便攀个亲事,且图过了目下,再作理会。」

    云客接了书,收下衣服银子,又听得蕙娘投靠王家一节,想道:「蕙娘是个有智巧的,他到王家,未必其中

    无意。但是我家里,不知甚麽人去通个信,把书银等项寄来。」

    当晚背了人,将书拆开,那是绛英手笔,又见了玉环的诗,并这小词。便晓得他叁人心迹,就里假托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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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孙爱泉寄来。把那书词,细细看了一会,不胜慨叹道:「女子之情,一至於此,令人怎生割舍得下」便

    把衣服银子,收拾藏好。夜间又略略盘问爱泉家事。

    次日早上拿些银子,送与驿官先发批回。打发爱泉父子回家。虽是挂念这几个美人,又不好寄封回书,说些

    心事。思量道:「爱泉回去,蕙娘自然问我的确信,也不消写回书了,只把个安然就回身的意思,与爱泉说

    道。待他到家,与蕙娘说便了。」

    爱泉父子,将次起身,对云客道:「官人可有家信,带一个回去」

    云客道:「多谢你两人,我也不等家信了,既有这些盘费,即日当算计归家。况且前日一到,看那驿官是一

    个好人,待他寻个方便,就好脱身。我若归家,还要亲到你家里来奉谢。」爱泉珍重而别。

    说这驿官,得了云客的银子,又知他是个盗情小事,也不十分督察,听他在京中,各处游玩,只不许私自逃

    归。过了一两日,云客偶然散步到一处,见一所殿宇,甚是整齐。走进里面,那是后土夫人之祠。

    云客撮土为香,拜了四拜,私下祝道:「夫人有灵,听我哀告:钱塘信士赵青心,只为姻缘大事,偶到广陵

    ,撞着几个美人,情深意厚。不相惹出祸事,配驿到京。若是今生有缘,明珠後合,愿夫人神灵保佑,使能

    脱身归去,阴功不浅。追想家乡风月,情绪缠绵。今日漂泊无依,何等凄楚。惟神怜悯,言之痛心。」

    云客想到此处,不觉泫然泪下。独坐在庙中,歇息一回,走出门来,抬头四顾,只见粉墙似雪,云客身边,

    带有笔墨,就在粉墙上面,题词一首,以诉羁愁:

    孤身漂泊染秋尘,家乡月似银;

    不堪回首自筹论,青衫泪点新。

    冤未白,恨难申,长怀念所亲;

    梦飞不到广陵春,愁云处处屯。

    右调阮郎归

    云客题了这词,闲愁万千,一时间,蹙在双眉,自觉情思昏昏,暂坐庙门之下。手里拿着笔墨,还要在新词

    後面,写一行名字,或是家乡籍贯。只因愁怀困倦,少见片时,不料为睡魔所迫,就倒身在门槛边,鼾鼾的睡去了。

    云客酣睡正浓,谁想庙前,正遇着一个官员过往。路上簇拥而来,见了云客,就唤手下人问道:「那庙前睡

    的是什麽人怎独自一身,夜间不睡,日间到这里来睡官府攀过也不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