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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画面中的年轻人听不见他的心声,他的步伐明显顿了一顿,跟着停在了前台正前方。
薛齐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就是徐扬。
徐扬站在穿着夹克衫的男子的身边,似乎是安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随后他突兀地转过身,对秋秋和大厅里的人说了什么。
视频没有声音,薛齐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话,但平静的画面立刻骚动起来,大厅里原本坐着的两个人突然站了起来,秋秋也站了起来,他们惊慌失措地向门口跑去。
薛齐的心脏怦怦直跳,视线落在画面中那清瘦的身影上,所有的人都跑开了,只有徐扬没来得及逃走。穿着夹克衫的男子忽然从背后抓住他的外套领子,用力地拉拽了一下,徐扬被他拽得晃了一晃,而当他刚站稳的时候,男子已经抄起手边的一张椅子,猛地朝着他的后背砸了下去。
那一下一定砸得极重,因为徐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直接倒了下去。
薛齐的心脏跟着紧紧地抽了一下,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仿佛瞬间天崩地裂。
但画面竟是平稳如初,连抖都不曾抖一下。
薛齐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徐扬倒下后,侧着身体躺在地上,没能站起来。男子小心翼翼地向他走去,模样竟然有些惊恐,仿佛刚才不是他伤人,而是别人伤了他。他试探性地用脚尖碰了徐扬两下,见徐扬微微地动了一动,便立刻惊恐地后退,却在退了几步后忽然转身,一个冲刺,向前迈了两步,提脚往徐扬的身上又迅速补了两下。
视频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道那时徐扬是否有发出惨叫……直到确认徐扬彻底没了反抗能力,男子将包卸了下来,从包里取出一把铁质的锤子,在手里颠了一颠。他蹲了下来,比划了两下,朝徐扬高高地举起了锤子……
就在锤子要落在徐扬身上的时候,玻璃门开了,从外面闯入另一名穿着黑色皮衣的男子,他飞快地冲到两人跟前,及时地握住了那把锤子。薛齐跟着松了一口气,就在他呼气的同时,画面里的两名男子,一人穿着夹克衫,一人穿着黑色皮衣,扭打在了一起,缠斗无声但激烈,一时间两人抱成一团,不分你我,不分上下。
不知是否是大厅里的声音惊动了办公区域深处,有两人从画面上方跑了出来,朝着一片混乱的大厅挥了挥手。就在这时,那名穿着夹克衫的男人忽然放手,将穿着黑色皮衣的男子抛在一边,转而追赶那两人去了,手里还挥舞着那把锤子。
两人见状,立刻返回,男子追赶着他们,身影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也渐渐离开了画面。就在这时,穿着皮衣的男子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他掉落的背包,与徐扬的购物袋,将两只包袋往肩上一甩,抱起地上的徐扬,匆匆离开了大厅。
画面底部的玻璃门开了,又关上。
至此薛齐彻底松了一口气,压根没发现画面的另一头,那把锤子已经砸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他们离得太远了,已经成了三个小点,若不仔细看,还会以为画面再度恢复了平静。之后视频还有一小段,是保安冲进来的画面,但他已经无心观看了。
薛齐有些惊魂未定地摩挲手腕上的手表,案件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回国的飞机上,手机呈关机状态。他是去谈某品牌的代理权的,算是出了一趟公差,今天早晨刚到机场,身体还很疲乏。薛齐恍恍惚惚地想,原本今天徐扬就要去度假了,如果昨晚他能早些回家,就不会碰上这样的事了,他现在应该正在去新西兰的航班上。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懊悔,徐扬去度假的机票是他让助理定的。原本徐扬要自己订机票,选择昨天晚上出发,是他自作主张,硬是让助理为徐扬买了今天晚上出发的机票……薛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亲自送他去机场,就是想在他回来之后,趁着徐扬还没出发,再看他一眼,听一听他的声音,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他的擅自改动,徐扬绝不会在昨天去单位,自然也不会遇上这样的倒霉事情。
那段视频拍得并不清楚,薛齐不知道徐扬究竟怎么样了,虽然徐秋实说他没什么大碍,但在亲眼看到之前,薛齐始终无法放心。他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散去,紧得狠,也憋得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次伤害事件的所有伤员被送去了同一间医院,薛齐路过住院部走廊的时候,有一户人家坐在地板上大声地哭泣,让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无声的视频,回到了有声的世界。
是有人去世了吗?
去世的人,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人吗?
薛齐不敢多想,快速地路过那片被悲伤与眼泪包围的角落,继续向前。
令他松了口气的是,当他到达徐扬所在的那间病房外,门外并没有人,四周一片安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敲响房门。
门开了,是徐秋实开的门,她见到薛齐时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向他点了点头。在她身后的病床上,坐着徐扬,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什么大碍。
徐扬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病服,细微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朦胧感,显得他格外的干净,又格外的脆弱。薛齐呼出一口气,向他走去,只见他的左手端着一只纸碟,碟子上是一只精致的红丝绒蛋糕,右手则握着一把小小的塑料勺。
徐扬正在病床上悠闲地吃蛋糕,端着盘子的手背上还插着针,他在吊盐水。蛋糕已经吃了三分之一,但从他的表情看不出这只蛋糕究竟是好吃,还是难吃——他几乎没什么表情,但用温和地嗓音对他说:“哥,方峥带了蛋糕过来,你吃点吗?”
薛齐没有胃口,摇了摇头,但见床头柜上果然有一只装着蛋糕的盒子,一盒一共有六只颜色不一的小蛋糕,已经少了两只,还剩四只。柜子上还摆着其他礼盒,里面不是零食,就是补品,果篮都被摆在了地上,一共有三个之多,都很大,系着蝴蝶结。
薛齐问:“方峥去哪儿了?”
“那儿有椅子。”徐扬的视线落在墙边。
薛齐将角落里一只带滚轮的椅子拉过来,坐上去,看向徐扬。
徐扬说:“方峥是被派来协助当地的派出所处理……案件的,顺道过来看看我,他刚来不久,接到个电话,走开了。”
薛齐点了点头,刚想问你还好吗,只听见门咯吱一声开了,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方峥和他的手下小吴,方峥见屋内唯二的两把椅子,一把要给徐秋实留着,一把在薛齐屁股底下,他也不客气,走到床前,直接往床上大喇喇地一坐:“这下好了,人死了。”
接话的是薛齐:“什么人死了?”
方峥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吕明明死了。”
“吕明明是谁?”
“被打的那个咨询师呀!”
薛齐转过头看徐扬的表情,只见徐扬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顿,眉毛微皱,眼睫下垂,但总体来说,依旧平静镇定,他甚至继续往嘴里送了一口蛋糕,仿佛听见的不是一个噩耗,而是一句平常的问候。
徐扬的同事死了,徐扬的反应不该只是这样,薛齐的心里有些疑问,但他很快将这个疑问抛在了脑后。他觉得徐扬应该是难过的,只是他不愿意在人前表达。
☆、第六章 意外(2)
随后方峥说出了更多细节。
“打人的人,叫沈舰,是禾言心理咨询中心的病人,找的咨询师就是吕明明,一共咨询了不到两个月时间。我们已经调到了沈舰的病例,他去过精神卫生中心治疗,诊断结果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这个病具体是什么意思,和一般的精神分裂一样吗?”
方峥停了下来,看向徐扬。徐扬将未吃完的蛋糕放到一边,淡淡地说:“精神分裂症有好几种分型,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偏执型,症状以多疑、幻觉与妄想为主。患者往往认为周围的人要害他,比如有人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外星人,或是认为他处在情报组织内,身边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的计划,目的是要夺取他的性命……”
“了解,”方峥说,“沈舰就是这种病,他把所有人都看成坏人,所以他的无故伤人,在他的眼里,反而是替天行道……我稍稍研究了一下病例,他的病是要吃药的,严重的话还要住院。
沈舰以前是住过院的,后来病情缓解了,就放出来了。精卫中心的医生说,在病情稳定期是可以辅助心理咨询的,但前提是稳定期。”
他看了一眼徐扬,继续道:“你们咨询中心的吕明明是个新人,缺乏经验,在接待沈舰的时候,没有做背景调查,也没诊断出他有重性精神疾病,只把他当作一般的情感问题处理……”
徐扬嗯了一声:“偏执型精神分裂患者的逻辑虽然异于常人,但在生活中,还是很难看出来的,经验浅的咨询师也很难识别。”
方峥伸长胳膊,从果篮里翻出一只苹果,他也不洗,只是翻开外套,将苹果在里面的毛衣上擦了一擦,就往嘴边送:“吕明明考出证书不到两年,之前都做免费咨询,这是他第一份正式咨询师工作,到你们单位上班也不过两三个月时间,沈舰算是他第一个病人……现在他命没了,你们机构也要被严查,对双方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他说得轻巧,眼里的遗憾与无奈倒是十分浓郁。相比之下,徐扬的眼神淡得多,几乎没什么波澜,他只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方峥说:“现在沈舰被扣在局子里,他折腾了一整个晚上,说警方是被他老板买通的,要诬陷他坐牢。吕明明也是他老板的眼线,要夺取他的秘密……简直笑掉大牙!现在他杀了一个人,伤了两个,但他是疯的,法院都没法判刑,照这么想,受害者的家属该有多憋屈,就因为杀人犯是精神病人,就无法得到法律的制裁——换句话说,他们的亲人白白死了,白白伤了!”
薛齐也有同感,当他见到徐扬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但当这口气松开之后,他开始感到愤怒,甚至想要杀死沈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徐扬慢慢地说,“他确实病了。”
屋内安静下来,有那么一会儿,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从理性上,他们知道徐扬说的是对的,但从感情上,他们都没法认同这个事实。
吕明明自然有他的过失,他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没有诊断出来访者的重症,而是将他当一般轻性心理疾病治疗——这是不专业的,也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不仅会延误来访者的病情,还会为自己带来危险。
在初期访谈时,确认来访者的既往病史,并确保重症患者已经在医院获得适切的治疗,而可在此基础上进行语言类访谈,是最基础的原则。如果来访者不适合进行语言类咨询,或是他的病情超出咨询师的能力范畴,转诊就是必须的。
吕明明是个新手,或许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个案,又或许是太想表现自己,他忽视了太多危险的信号……他确实做得不够专业,也确实犯了错,但不应该以他的生命为代价。
这是任何人都付不起的代价。
也没有任何人能为此负责,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薛齐扯开话题:“沈舰伤了三个人,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在这儿,还有一个是谁呢?”
方峥愣了一愣:“他叫吴睿智,是吕明明的另一个病人,那天晚上正好在他的咨询师里做咨询。他们听见外面有异响,就出门来看——吕明明见到沈舰伤人,想拦阻他,不料吕明明六亲不认,反而追着他们去了……幸好他调转了攻击对象……”他停了下来,看了徐扬一眼。
“吴睿智怎么样了?”薛齐问。
方峥说:“他没什么事,榔头都没怎么打到他,他只是自己摔了一跤,摔骨折了,他缺钙——粉碎性骨折。吕明明本来也是可以逃走的,就是为了救他,慢了一拍,被沈舰活活打死了……走廊另一边的监控把整个拍下来了,画面太过惨烈,不方面公布给大众。其实吕明明作为一个咨询师,对病人还是挺好的。”
说到这里,方峥忽然转头看向徐扬:“如果是你,会像他一样……保护你的病人吗?”
徐扬的表情没变,语调也一如往常,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说:“会的。”
薛齐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恐慌,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对徐扬说:“不可以的,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先撒丫子逃跑!”见到一屋子人诧异的眼神,他又补充,“俗话说的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大家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
方峥咳了一声:“薛齐说得对,遇到事故,如果没有处理的能力,要先保护自己的安全,还有,一定要报警。你们大厅的墙上就有一个警铃,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按。”
方峥说的是实情,咨询中心大门口的白墙上,有一枚红色的警铃,只要按下去,就会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同时将警报发送给大楼的保安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但是这个警铃自从装上的那一天起,就成了一件不怎么美观的摆设,只有偶尔的时候,清洁工会用抹布擦一擦它。
方峥咧开嘴,对薛齐笑了一笑:“这次是你弟的病人,救了他。”
薛齐这才记起视频里出现的黑衣男子,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抢夺那把锤子,只怕徐扬也是凶多吉少了,他立刻问道:“什么情况?”
徐扬自己给出了答案:“他是我的一名来访者,之前治疗效果不佳,已经脱落。昨天他正好路过。”
薛齐点了点头,随即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会有人这么巧正好路过一间开设在高楼层的心理咨询中心吗?而视频里的那人,穿着一身的黑色皮衣……竟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画面十分模糊,但他仍是记得隐约看见那件皮衣的肩部有小小的凸起——像极了他在小巷中见到的那个让他浑身发寒的细长人影……这个救了徐扬的男人,会和跟踪了徐扬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但见徐扬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他便没有追问,反正结果是徐扬没事就好。
没过多久,方峥便走了,走之前,他吃了自己带来的两只蛋糕,顺便带走了几只水果。他的工作十分繁忙,几乎没有吃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