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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给儿子做点好吃的,哥哥给弟弟送点好吃的,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山药补脾养胃的,黄芪补气的,”薛齐说,“徐阿姨还是很关心你的。”

    薛齐并不知道,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这个世界是相反的。就像内心贫困的人喜欢炫富,胆小如鼠的人爱装强大一般,薛齐说徐阿姨很关心徐扬,就是他觉得她对徐扬的关心还不够。

    徐扬笑了一笑,对薛齐说:“谢谢。”

    薛齐仍是不知道这声谢谢究竟是给他的,还是给徐秋实的,亦或两者都有。

    薛齐走后,徐扬将林智超的资料带去了办公室,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开始做个案的整理与记录。他打字很快,仿佛根本不用思考,一切都了然于胸一般,只是偶尔会停下来,修改一下措辞。

    林智超已经学习街舞两周了,他在一间正规的舞蹈中心里报了名,现在每周去上三次课。第一周的时候,他格外兴奋,不上舞蹈课的时候,他就在家楼下的街道上,与几个和他志同道合的小年轻一起跳舞,当然,基本是他在看别人跳。但他觉得他们跳得不好,一点儿也不专业,没有舞蹈教室里的老师跳得好。他觉得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要超过他们所有人了。

    到了第二周,林智超在不上舞蹈课的时候,竟然偷偷地做起了学校的习题。林智超的母亲喜出望外,赶紧打电话给徐扬报喜。徐扬告诉她,这或许是暂时的,但不论林智超之后是学习,还是不学习,都不要管他,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周林智超来咨询的时候,尽管他仍旧毫不吝惜地表达对街舞的热爱,但他已经陷入了一种迷茫,他说他不知道该选哪个舞种来练习。

    就算是街舞,也是分很多种类的,比如以手部快速转向与工作定格为主的Log,动作像机器人一样富有节奏感的Popping,以酷炫的地板动作为特色的Breaking,还有更为人熟知的,常被融入明星组合舞蹈的Hip-hop……

    林智超觉得他的肌肉含量不够,或许很难在地板上将自己撑起来,所以Breaking对他而言有些难。他的节奏感也不算好,Popping或许不适合他。最简单也最实用的是Hip-hop,但太平庸了一些。如果他的身体条件允许,还是想挑战Breaking和Popping,因为比较酷。

    在大多时间里,都是林智超在喋喋不休地说他的街舞故事,徐扬很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予一些鼓励的反应。当徐扬开口的时候,一般是在提问,问林智超的情绪,问他父母对他的情感反应,以及他对父母反应的反应。

    尽管林智超仍是坚定地表达了他对街舞的喜爱,以及他对成为偶像的决心,但徐扬已经看出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了,因为他忘了提起他的另一个爱好——饶舌,并且说了太多遍——我真的想当偶像。

    当一句话被重复多次的时候,重复一定有它的意义。而“真的”两字十分多余,就像是说话的人要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让他们都以为,自己真是这样想的一样。

    我真的想当偶像,即,我真的希望你和我都认为——我想当偶像。

    果不其然,当林智超在两周后来咨询的时候,他对偶像比赛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尽管他还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却说:“唱歌跳舞没什么意思,做偶像除了唱唱歌,跳跳舞,还能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有人说偶像是贩卖梦想的职业,但是上台唱唱跳跳算什么梦想,不过是打着梦想的旗号圈钱罢了。”

    他的说辞十分熟悉,与他母亲之前说过的话有几分相似,徐扬不免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智超又说:“如果喜欢音乐的话,可以当歌手,当作曲家,当演奏家……如果喜欢跳舞,可以跳华尔兹,跳斗牛舞,跳芭蕾……没必要一定要当偶像,也没必要一定要上台。我之前是,是……一时迷茫,才会做明星梦的,谢谢你,徐老师,虽然你不怎么和我说话,但我觉得我能这么快清醒过来,有你的一份功劳。”

    徐扬知道林智超在攻击自己,他嫌咨询师对他的关心不够,并且认为能清醒过来是他自己的功劳,因为他的重音落在“这么快”,而非“清醒”上。但徐扬不以为意,只是平常地问道:“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林智超像是在等着他的这句话一般,脸上露出了憧憬的表情:“我想过了,我要当职业游戏玩家!”

    虽然他放弃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偶像梦,但他又拾起了另一个不切实际的游戏梦。

    人类就是这样的动物,当陷入某种黑暗的困境,要从里面出来很难。

    但游戏梦比偶像梦好一些,不切实际的程度更低了一些,而且花费也少一些。

    徐扬点了点头,问:“你会玩些什么游戏呢?”

    ☆、第五章 有条件的爱(6)

    至于林智超放弃当偶像的原因,她的母亲在私底下告诉了徐扬,但即便她不说,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没有天赋,做得不够好。

    林智超在舞蹈中心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只学会了基本的动作,而光是这些简单的动作,他都做得不太协调。

    他将自己练习的饶舌录音放给朋友听,所收到的不是沉默,就是嘲笑,即便有人夸了他两句,也是十分肤浅的夸赞,之后没有一个人来找他,让他再念一段给他们听。

    林智超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是天才,而是个普通人,要达到他心中的目标,至少需要花三五年的时间,但这太久了。

    实际上,在偶像梦破碎的期间,林智超曾短暂地回到过学习生活中,甚至去上了两天学,但他很快又躲回了家里,仿佛他是一只蜗牛,家就是他的壳——他太脆弱了,一旦遇到危险,就要躲回壳里。

    如今林智超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游戏中,据他所说,他玩的是如今市面上最流行的游戏。现在有不少游戏会给玩家列出排名,要进入全国一百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游戏方还会举办各种比赛,邀请玩家队伍进行PK,要是取得名次,光是奖金,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最重要的是——获得荣耀。

    林智超想拥有自己的队伍,带领队伍走向世界,获得至上的光荣。

    在林智超如念经一般,一次又一次地诉说他的游戏玩家梦的时候,薛齐也成了咨询中心的常客,他每次来,都是给徐扬送吃食的。

    他带来的罐子里,有时是酱牛肉,有时是鱼汤,有时是药膳。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薛齐觉得徐扬的脸稍稍圆了一些,这让他有了极大的成就感。

    有一次他向徐秋实形容了这种成就感:“就像养一头猪,你特别用心地给它喂饲料,看着它慢慢变大变胖……只要看到它白白胖胖的,就觉得开心。”

    他的形容十分不合时宜,但徐秋实没责怪他,而是发出一阵夸张的爆笑。

    薛齐很少见到她如此不优雅的时刻。

    她虽然未亲自将东西送到徐扬手里,却也收获了这种投食的幸福。

    一次薛齐去给徐扬送汤的时候,前台的秋秋将他拦了下来。

    冬天已经悄悄来临,前台正对玻璃门,玻璃门一开一闭,送进阵阵凉风,周围的温度有些低。虽然她的脚边放了一只暖风机,但她还是穿得有些多——或许并没有穿多,只是她胖了,她的脸也比秋天的时候大了一整圈。

    “大哥,大哥!”与薛齐熟了之后,秋秋将“徐老师的哥哥”的称呼直接缩略为了“大哥”,她有些兴奋,又有些惊恐地说,“你知道吗,你弟弟被人尾随了!”

    薛齐原本已经过了前台,这时硬生生地倒了回来,声音特别大:“什么?”

    秋秋说:“楼下的保安讲的,连着好几天了,他看到有个男的,每天晚上都在楼下蹲点,等徐老师一出现,他就跟在他后头走,一直跟了一路。”

    薛齐把这段话前前后后地回味了一番,问:“这人跟了一路?都跟到了哪儿?直接跟到他家门口吗?”

    徐扬是步行回家的,路程不长,如果被人尾随跟踪的话,十分容易找到他的家门。

    但秋秋摇了摇头:“不知道呀,保安不能离开岗位,就看到一个男的一路跟着徐老师,但是具体跟到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薛齐又问:“这个人跟着徐扬,,目的是什么,他是想做什么呢?”

    秋秋仍是摇头,她并不清楚,只知道到目前为止,徐扬一切安好。

    各种各样令人不安的画面在薛齐的脑海中迅速掠过,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他才想起问:“报警了吗?”

    令他失望的是秋秋再次摇起了头:“徐老师没让,说没什么事。他这人就是这样,有时傻乎乎的,估计他一次都没发现身后跟着一个人。不过就算报警也没什么用,因为没有证据呀,人家不能正好顺路嘛。”

    薛齐的眉头皱得死紧,他想了会儿,对秋秋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他跺了两步,一转身,向徐扬的办公室去了。

    但办公室里没有人,他跟着去了咨询室,咨询室的门关着,徐扬应该正在里面,还在与人谈话。

    薛齐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等他的心跳恢复平常的时候,咨询室的门正好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打扮十分朴素的男孩——他穿着藏蓝色的羽绒服,黑色裤子,背着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包,薛齐觉得他有些眼熟,看了他好几眼才认出他就是说他长得老的那个男孩。

    如今男孩的打扮与他的气质吻合了,再也没有醒目的感觉,他成了掉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见,学校操场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男孩。这次男孩垂着头,压根没有发现薛齐,径直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那迷茫落魄的模样,看了就让人觉得丧气。

    薛齐冲进咨询师里,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才说:“你今天几时下班?”

    “今天有点晚,”徐扬莫名地看向他,“怎么了?”

    怎么了?我想送你回家……

    薛齐不知道为何他要回避真正的原因,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又有些结巴地说:“我,我下班来找你……我有点事……找你。”

    幸亏徐扬从不喜欢追问原因,只是淡淡地点头,嗯了一声。

    薛齐的心定了一定,将今日的爱心汤放在他桌上,又问他要前两天带来的焖烧罐,每次徐扬都会将薛齐带来的瓶瓶罐罐清洗干净,还给他。

    前两天薛齐带来的是绿豆糕,保鲜盒留在办公室里,徐扬将桌上的文件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去办公室取盒子。期间薛齐一直小心地观察着他,但见他没有一点儿受惊烦躁的模样,自然也没有多么欢快的模样,只是一切如常,几乎让他怀疑是否是那秋秋弄错了。

    每回薛齐完成送餐服务,总要在徐扬边上赖上一会儿,期间徐扬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咨询中心是向外面的餐厅订了午饭的,有时秋秋将徐扬的午饭送进办公室,薛齐就坐着,看他吃完。

    徐扬不会直接赶他走,但会换一种方式问他,比如:“你这会儿没事干吗?”

    薛齐一开始会说:“我刚和某某公司的人在附近吃饭,顺道来过看看你,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变成了:“我一会儿要在附近见个人,时间还没到,来你这儿坐会儿。”

    到了最近,他的脸皮愈发的厚了,会直接对徐扬说:“最近反正没啥事儿干,就来你这儿坐坐。”

    但这两天徐扬也不再问他了,似乎对他的存在已经成习以为常。徐扬甚至不再刻意地招呼薛齐,而是自顾自地完成他的工作,只是在偶尔的时候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与他说上两句话。反正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影响薛齐的去留——薛齐想来的时候,就来了,想走的时候,就走了。

    这回薛齐待的时间并不长,他走了之后,反而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他对着繁忙的街道眼神凌厉,但很快太阳便刺了他的眼睛。薛齐眯了眯眼,退回门里,与在岗的大楼保安聊了会儿天。

    那保安很年轻,太阳穴还长了几颗新鲜的青春痘,但身材瘦小,与薛齐站在一起,竟是比他还小了两圈。

    小保安说,他见过跟踪徐扬的人,那人有点高,有点壮,穿着一身镶着铆钉的黑色皮夹克,由于他戴了一顶黑帽子,所以看不清脸。但看他的打扮,一定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好人会在夜里穿着机车风的皮夹克跟踪一个男人。

    保安啧啧两声说:“那个老罗,就这儿的老保安,和我说过,这间心理咨询中心以前是出过事的,有个咨询师和一个女病人好上了,她的老公带着刀过来砍人,要不是老罗拦着,那咨询师就被砍死了!但他不死也残了,后来再也没来过楼里。”

    薛齐自然是相信徐扬不会做出这种勾引有妇之夫的伤天害理之事,但保安说的话确实让他深深地担忧起来,这夹克男尾随徐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天下午公司有些突发的事情,某个项目在推进时遇到了问题,薛齐被紧急召进会议里。冗长的会议中,不停地有人在发言,又不停地有人推翻了刚才的结论,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期间休息了三次,仍是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唯一的进展是,排除了几条错误的路线。

    见大家的脸上已经满是倦意,召开者才总结发言,约定回去后各自准备工作,会议在明天继续进行。薛齐吐出一口气来,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迅速拆了包饼干塞进嘴里,,薛齐抓起外套便离开了办公室,他急急忙忙地赶去徐扬那里。

    令薛齐感到欣慰的是,当他赶到咨询中心的时候,玻璃门里一片光亮,大堂的沙发上还坐着客人,很多人是在下班后赶来咨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