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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先是窃窃私语,后是一片安静。

    “人是活在意识里的动物,真正的真实,是虚幻的真实。存在主义认为,我们所有脑袋里的客观,其实都是主观——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主观加工过的,包括客观这个定义。”

    讲到这里,唐西铭望了一眼台下:“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我有一个好朋友叫老凌,他在几年前被诊断患了一种病,这种病当时在国内没有条件医治,他举家出国治病去了。我因为工作忙的缘故,和他联系慢慢越来越少,直到上个月,这位朋友的朋友圈突然更新了,是他的姐姐发的留言,说老凌去世了,已经去世一个月了。”

    台下发出一片唏嘘声,连薛齐都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为此感到十分悲伤,几天后,我想起来和我们共同的朋友老许说这个事儿,我问老许,你知道老凌走了吗?但老许告诉我,老凌没走,他是和大家开玩笑呢,他前两天刚和老凌打过电话,他人还好好的。老凌这人一向喜欢恶作剧,或许是觉得哥几个和他联系少了,逼大家和他联系呢。得知老凌还活着的消息,我松了口气,立刻给老凌的微信发消息,问他是否还安好,但回信息的仍然说是他的‘姐姐’,并且告诉我,老凌的确去世了,一定是老许记错了。”

    说到这里,唐西铭抬起头来:“短短几天的时间里,我经历了大喜大悲。在老凌的姐姐发朋友圈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去世了——如果不是他姐姐发消息,老凌在我的心里一直是在世的。查看到这条朋友圈的那一瞬间,老凌在我的心中死去了,即我认定他的去世是真实的。但当老许和我说和老凌通过话之后,他又立刻死而复生了……直到最后,我再次确认了他的死讯……老凌的生死在我的心里不断地刷新,每一次我都以为那就是真实,但他真的能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多次吗?”

    唐西铭摇了摇头说:“不能。”

    “我没有去国外亲眼见证老凌的生死,但就因为有人发朋友圈,有人和我说些话,老凌在我的心里的状态就不同了。我想,要是我没看到那条朋友圈,或是没有给老凌的账号发讯息的话,是不是到现在我还觉得他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后来我想了很久,其实老凌究竟是生是死,我不能确认。但也可以这样想,不论他是生是死,只要我认为他还活着,他就活着——以某种方式,真实地活在我的心里。有句话说得好,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就是这个意思。”

    唐西铭说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你们觉得刚才我说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有人举手说是真的,因为唐老师说话的模样很悲伤。

    有人说是假的,因为故事里的老许太不靠谱,生活中很少会有这样的人。

    有人说大概半真半假吧。

    还有人坦白说,不知道。

    唐西铭点了点头:“对,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你们是不知道的。即便我告诉你真假,我也可能撒谎了。”他话锋一转,“很多时候,有人会问我,唐老师啊,你觉得他究竟爱不爱我?他爱我究竟有多深?你觉得是我爱她多,还是她爱我多呢?”

    台下的人纷纷点头,特别是年轻的女士们。

    “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问这样的问题也没有意义——很多时候连对方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唐西铭笑道,“当我们知道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时候,本身就放下了很多东西,对吗?……没有答案也未必不是好事,如果你真的知道伴侣对你的爱有多少,那会更快乐一些吗?”

    “——不会的,因为没有人是会百分之百爱一个人的。保留一些未知,做人才有乐趣,若什么都知道了,岂不是很没意思?而正是因为我们眼中的真实是虚幻的,眼中的世界是主观的,所以我们认为的世界,本就不需要探究它的真假,有时做人不妨糊涂一些……”

    薛齐听到一半的时候就走神了,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其他地方,在脑海中反复地纠结缠绕,冲突不已。这些天他过得很不好,不夸张的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些天里,他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徐扬。一开始是逼着自己不去想,但越不愿想起,就越是想起,最后这种想念就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巨浪滔天,一发不可收拾,带着些悸动,和自虐的情绪。

    薛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爱上徐扬的,如果一定要说个时间,或许是那次提着水果去他家探病的时候。那是徐扬第一次向他示弱,从那天起,他对徐扬的戒备心不见了,而越走近他,就越被他深深吸引。

    薛齐发觉自己十分想念徐扬,他想见他,想对他好,还想尽情地刺入他的身体。

    这样的想法,让他十分的震惊与慌张。

    薛齐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爱情本身是美好的,他也从来不是羞于表达自己情感的那种人,但徐扬毕竟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弟弟,他还要为徐扬和他的家人考虑。幸好徐扬大约不喜欢他……不,听了唐教授的讲座,他不知道徐扬究竟喜不喜欢他。

    若是徐扬不喜欢他,不论他再怎么喜欢徐扬,那都是白搭,那么只要他装作无事,一切都不会改变,至少在表面上。

    若是徐扬喜欢他,若是徐扬……也喜欢他……

    薛齐听着台上的讲座,关注点渐渐歪了,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教授的话在他耳朵里成为了另一种意思,但他却像听了金玉良言一般豁然开朗。

    既然他不会知道徐扬喜不喜欢他,那么徐扬也不会知道他薛齐喜不喜欢徐扬——徐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也没有必要知道答案,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薛齐喜不喜欢徐扬,那就是薛齐自己。

    剩下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只要他追随内心,对徐扬好,就好了。他要尽他的所能对他好,不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薛齐有些自我感动般地点了点头,将脸转向了第一排角落的那个位置。

    讲座在下午四点半准时结束,唐西铭教授有些意犹未尽,听众也意犹未尽,但时间到了,主办方按流程结束了当天的活动。唐西铭与徐扬说了会儿话,进了主办方准备的车里。徐扬又多待了一会儿,与工作人员交代了后续事宜才离开。期间薛齐一直等着他。

    等徐扬走的时候,大礼堂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于是他很轻易地找到了薛齐,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还没走呀?”

    薛齐笑着说:“我在等你呀。”

    徐扬微微一怔。

    薛齐说:“反正我也没事,我送你。”

    徐扬顺从地上了薛齐的车,从酒店到他家,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徐扬没有车,也不会开车,这让薛齐感到十分意外,这年头很少有人完全不会开车的,特别是他们家的条件还算不错,家里有好几辆车,他随时可以取用。即便徐扬不花家里的钱,以他本人的收入,养辆车也是绰绰有余的。

    想到这里,薛齐忍不住问道:“你不考虑考个驾照吗?”

    徐扬几乎是过了半晌,才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薛齐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表情,他不像在撒谎,或许他是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怎么会没想呢?

    薛齐正疑惑的时候,徐扬转了个话题:“哥,你觉得今天的讲座怎么样?”

    薛齐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很是小心,他怕徐扬听出他在听课的时候开小差,于是花了很长的篇幅,将他听到的那些内容复述了出来,并加以充分的赞美。等他夸完的时候,徐扬的小区已经出现在眼前。薛齐适时刹住了话匣子:“你家要到了。”

    徐扬忽然说:“哥,你和我上楼一趟,既然你对这块内容这么感兴趣,我找本书给你看。”

    薛齐一听见上楼,心跳直接上了八十码,脚下一滑,差点熄了火。

    ☆、第五章 有条件的爱(2)

    徐扬用钥匙打开家门,随着灯光的亮起,薛齐看到了屋内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大有不同——之前被装在纸箱中的物件全部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现在柜子里,桌子上,沙发上,全是一团乱,可以说是……颇有生活气息。

    徐扬换上拖鞋,弯腰在鞋柜翻了好些时间才找到另一双,递给薛齐,那是一双素色的布艺拖鞋,几乎是全新的。

    在薛齐换鞋的时候,徐扬已经走到客厅里,将沙发上的衣服、毯子、书本等迅速归整到茶几底下和另一张沙发上,算是给客人腾出了摆放臀部的空间。

    “哥,你先坐一会儿,”徐扬客气地说,“我去给你找点喝的。”

    薛齐并没有坐下,而是跟随徐扬走到冰箱前,看他从空荡荡的冰箱里取出两罐碳酸饮料,一罐他自己打开喝了一口,另一罐则递给了薛齐。薛齐握着冰凉的易拉罐,对徐扬的不良生活习惯有些不悦,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扬已经撇下他一个人进了书房。

    “你随便坐会儿,我去找书。”徐扬说。

    薛齐忽然想起先前两人在书房找书的情景,想起徐扬在阳光下明媚的侧脸,不由有些心猿意马,他愣了一会儿,对书房里头喊道:“需要我帮忙吗?”

    徐扬温和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不用,房间小,我一会儿就出来。”

    薛齐在门口站了会儿,随手将汽水搁在电视柜上:“我可以随便参观一下你家吗?”

    徐扬没有回复,或许是没有听见,但薛齐就当是默认了,他转了个身,进了卧室,但没有开灯。

    徐扬的卧室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卧室不大,一张床占据了大多面积。只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张床是一米五的大小,即达到了双人床的标准,而床上的被褥看起来十分蓬松柔软,仿佛随时在散发着温暖的气味,向他发出召唤。

    薛齐不知当时在想写什么,他走向那张床,仰面尽情地躺了下去,床垫接收了来自他的重量,略微的向下沉了一沉,柔软的被褥被他砸出一个坑,将他温柔地包裹在了一团松软之中。薛齐用力地吸了口气,鼻腔里尽是徐扬身上清冽的味道。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身下的被子团成一团褶皱,仿佛这样,就算是拥抱了它的主人。

    他控制不住地在脑海里想象,想象他与徐扬共同躺在这张床上,相互坦诚身体,抚慰对方的情景……当这样的幻想进入到某种更刺激的画面之前,薛齐打了个颤栗,随着一个翻身,手指触碰到一件柔软的东西。

    他摸了这件东西好几次,确定它不是床单或被褥,它是更加柔软的一样东西。薛齐将它拽了过来,举在脸上仔细地端详,在幽暗的日光下,他认出那是一只玩偶,一只他十分熟悉的玩偶。脑中的暧昧画面随之停止播放,他的心跟着慢慢地沉了下来。

    他手中举着的是一只绿色的恐龙,他还记得它的名字叫“怪兽”,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小的时候他曾拥有过许多毛绒玩具,一开始他都大方地与徐扬分享,但从某一天起,他有了领地的概念,便再也不让徐扬碰他的东西了。当时父亲呵斥了他,要让他懂得分享,他便将最不喜欢的那只送给了徐扬,便是这只背上头上长着角的怪兽。

    这只恐龙在许多年前就不太好看,头上顶着一只尖角,眼睛又圆又呆,是薛齐玩的奥特曼打怪兽游戏里的怪兽,几乎每次都被暴打一顿,踢翻在地上。薛齐就将这只恐龙送给了徐扬。他原本以为徐扬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竟挺喜欢这只丑东西,薛齐经常看见他抱着这只恐龙走来走去,但恐龙被他改了名字,叫“金角大王”,这个名字是徐秋实给它起的。

    现在这只金角大王已经很旧了,身上掉了许多毛,长毛变成了短绒,身体里的棉花不再分布均匀,而是沉在了靠下的部分,就连他又圆又呆的眼睛都褪了色,成了斑驳的模样。它变得更丑了,但徐扬还留着它,将它放在自己的床头。

    薛齐他望着手里的那只丑东西,心中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楚,他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对他好点儿呢,竟然将这么丑的东西送给了他……

    正当他悔恨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薛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在徐扬的床上挺了挺身,但还未坐起,只听见啪的一声,头顶的吸顶灯亮了。薛齐吓了一跳,瞬间抱紧那只恐龙,像个害怕受到责罚的孩子一般蜷曲起了身体。

    透过那只恐龙玩偶,穿过指缝间的一片白光与光晕,薛齐看见徐扬进来了。

    在徐扬惊讶的眼神中,薛齐慌慌张张地将那只恐龙抛了出去,绿色的丑龙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随着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哥,你在做什么呢?”徐扬疑惑地问道。

    薛齐故作镇定地伸出一条胳膊,撑住他的脑袋,又本能地伸出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侧着身体悠闲而不失尴尬地打了个哈欠:“没什么,我就是有点累了。”

    话音刚落,他发觉自己的姿态太过妖娆,就像等候西门庆回家的潘金莲,薛齐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有些讪讪地望向徐扬,咳了一声。

    徐扬弯腰将地上的恐龙捡了起来,拍了两下,放到床边,他并没有进一步地对薛齐的奇怪行为作出质疑,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而是淡淡地说:“书我找到了,就放在外面。”

    “哦,找到了……”薛齐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徐扬的被子,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凌乱的茶几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叫《存在主义简论》,一本叫《存在与虚无》,两本都有一定的厚度。薛齐随手拿起一本书,大致地翻了一翻:“是这两本吗?”

    徐扬点了点头:“这方面的书我看得少,也只是随便看看,但作为了解基本的内容,这两本还是够的。”

    薛齐假装对两本书籍十分感兴趣一般,又翻了一会儿书,突然说:“饿了吗?我去做点吃的。”

    但徐扬立刻说:“不用,我不饿。”

    都到这个点了,怎么可能不饿,薛齐说:“等我一走,你肯定要吃泡面。别老吃泡面,泡面没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