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海门霍家，空空道人的石刻
周钰一路上的表情变幻，他走到前院客厅，问正在给他泡茶的老管家，“丫头在学校是不是交了个朋友？”
脸色不怒自威，情绪难辨。
“是这样，小小姐有个叫‘霍小唯’的同桌，与她一般大，说是从海门考过来的。”老管家说着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上回远远望了一眼，那身形，看着有些像当年的霍家大小姐。”
“霍家？”
如果真是海门霍家的人，反倒不用担心了，周家与霍家并无任何利益冲突。
霍家做外贸，跨国际的贩卖有着太多水分的暴利草药。
周家混迹并无在外贸流通方面与人难堪，就算有人做生意也是在国内，他暂时还没打算把手伸那么长。
周钰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京学那边怎么说的？”
“是那丫头自己考过来的，具体的身份背景情况，还得等海门那边的答复。”老管家躬身答道，给周钰递来一杯茶。
茶香袅袅，桌案上摆着的白玉沉香如屑，层层飘落坠入茶香里，很是沁人心脾。
老管家开始介绍周瑜在学校的生活。
早在第一天开学，他就查了一下小小姐同班同学所有人的背景，以免有心怀不轨的借机对小小姐不利。
霍小唯这个丫头查是查了，可怎么查都显示是普通家族出身，线索一进海门就断了，要再查下去，只能动用海门本身的势力。
毕竟，京都主政，海门主商，两不相干，都是庞然大物，除非真正动手，否则谁也动不了谁。
“为防万一，一定要把她的真实身份查出来，能动用多少人就用多少，只要有一丝伤害到小丫头的可能，都不许放过。”周钰放下茶碗重重道。
“诺。”
“对了，周玥呢？”男人像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说起自己亲兄长生的独女，连名带姓，并不是很热衷，甚至于有些冷漠。
“如您所料，周玥果然入了套，她以为收买上任家主留下的那些势力就能牢牢坐稳她周家大小姐的位置，整日作威作福，嚣张跋扈，殊不知那些人都是家主您故意摒弃的毒瘤，更是有您可以纵容的痕迹在其中，
她如果不这般大动作，还有余生富贵可享，可她竟试图联合顾家一起来打压家族，吃里爬外，现在更是搭上了顾家大少爷，气焰更嚣张了，幸好，小小姐听了您的话，从不与她冲突。”
周钰冷笑一声，他知道的自然不止这些。
从他把小丫头带回周宅开始，族里虽然有质疑声但也不敢说什么，可周玥却仗着她父亲是前任周家家主的关系，明里暗里排挤周榆。
虽然，那周玥从来看不上小丫头的身份，一个旁系子弟，是没有夺权的资格的，再说有他护着，周玥也不大敢打压小丫头。
但到底心里头不舒服，身为周家大小姐，在周家她竟然还没有那个不知道从哪个旁支那里抱来的野丫头活得舒服，于是只能怂恿那些为了攀附周家的少男少女来离间小丫头身边的人，让别人自动疏远，然后一直孤单一人上着学。
要不是周玥跟小丫头差了两岁，也从不同行在一起，上学坐车都是分开的，还指不定怎样了呢。
从初中开始就是如此，周钰一直都知道。
“自作聪明，自寻死路。”
周钰极阴冷的笑了笑，“暂时别动周玥，留她迷惑一下那些试图探我周家底细的视线，等这次计划成功了，自然有她的好去处。”
待老管家欲吩咐下去，转身时，忽地听见自家那位以铁血手腕震慑各方宵小登上周家家主的大主子，轻轻问了一句。
“有人在暗网提供消息，说苏家那位回国了？”
……
这是一个并不怎么和平的和平年代。
自从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天下四分，以天海国为中心角度往四周看的话，东边是冰川帝国，西边是荆棘国度，撒哈拉独占一大洲。
四国之间成立了一个联合政府，表面和平如水，实际暗地里凶流涌动，大战没有，边境小摩擦不断。
尤其是二十年前的天海国ai最高科研室的那场爆炸案，如今四国间的局势是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京都，天海国的政治中心，但它的商业显然同样繁荣，天海近乎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永远都是淡淡的热与淡淡的冷。
人出门穿短袖，或者长袖长裤外加披一件外套都不会显得很突兀。
京都大酒店就位于京学商业区的边沿，靠近东城的娱乐城不夜街，每天都有很大的客流量。
工作的人，放学的人，旅行的人……林林总总，很是热闹。
ai商品网上，光是附近的药材店铺多不胜数，评价不一，手指滑动间，出现的药店图片晃的人眼晕，毕竟不是实际店面，很难看出实际深浅。
走出『京都王府』，霍小唯皱着眉头，实在难以选择，干脆一滑拉，随便点进去了一个。
“‘圣人坊’？评价还行，距离不远，可以过去看看。”
按着ai导航给的线路图，她慢慢地沿着不夜街，一边散步一边体验着身边的环境。
夜色撩人。
自从进入这个身体后，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看这个桃源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现在正好，有时间有心情。
勾了勾唇角，霍小唯的脚步越发轻快，好似脚下的以玄岩石为基的宽阔街道下，流动着的熔岩，那一阵阵上涌的炙热气息只是幻觉。
百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将全球的大部分土地的硬度生生下降了几个层次，岩浆越发靠近地表，如今四国的所有土地之上都是铺了一层厚厚的人造地面。
岩石虽硬，却无法完全阻隔地下岩浆的热息，所以，如今的人穿的鞋子都是十分耐热的，但要是在路上走的久了，照样热的人难受。
夜幕逐渐落下，整个海京都成了光的海洋。
街灯明亮，商业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匆匆不歇。面上大多疲惫，都是为了生活奔忙的模糊样子。
这些出来挣钱养家人，许多才二十左右。
百年前那一战，人类流失了太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ai核心科技――寿命源的密码。
这一科技的丢失直接导致了人类寿命的整体下降。
十七岁成年，十八岁成家，四十五岁退休，六七十岁死去，这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人们迫切的需要改变现状。
这直接导致了战后世界医学的兴盛，使得不论中医还是西方医学在世界各地都有大量的人来学习继承，各不相让，良莠不齐。
京学身为天海第一学府，学区里自然有许多的医店。
药材市场明天才开市，她现在只是先来这边看看，提前了解一下如今医药行业的大概实际情况，以小窥大，买不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倒在其次。
走着走着，空气里总算有了些熟悉的味道。
霍小唯轻轻的笑着。
脚步微微一顿，她缓缓抬头，望着古色古香店铺外那灯下当头的牌匾『圣人坊』，眸光略过一丝血暖色，唇角的弧度更显清浅。
唔，目的地到了。
摸了摸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塚，等我唤醒你。
身为这世间唯一的一株不死草，上古奇物，阿塚存活了许久，是神农尝百草的第一株，自身有灵，追随于先贤神农入凡修行，已达不朽。
后神农创《百草经》，开千古药学之始，又遭遇种种因由，阿塚化身为《百草经》守护精灵，沉睡万古。
俞族本是百年大族，以医药闻名天下，战乱时代因族中最为杰出的俊彦招致灭族惨祸，而不得不遁世深山。
想她药族立身桃源千年之久，灵气充沛，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到处可见，寻常族人都是数百年的寿命，修身立德，自给自足，从不纷扰外界安宁。
而她，生于桃源，血有异香，天生与草木自然亲近，是俞族最具草药天赋的嫡系子弟。
百日开灵智，三岁就获得了族中祖器『药鼎』的认可，打破了家族千年以来无人可超越的习医记录――炼药成丹，闻丹而知方，触草木即知药性。
她活了二十多岁，修行己身，医病治人，同时也遵循俞族族长，也就是她嫡亲爷爷的教导，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无一不精，无一不巧，她是良行淑德的大族闺秀，亦是惊凡绝尘的医药奇女子，更别说，在桃源覆灭之际，她的灵魂触动了沉睡中的不死草，获得了《本草经》的传承。
她是如此的自我肯定。
“毕竟，我可是霍小唯啊！”
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自恋的笑容。
抬脚走进了店门大开的『圣人坊』，进门就见桌案上摆放着的镂空熏炉，山形重叠，香烟袅袅，很不一般的铜质，一边放着乌木戥和数个铜碾子。
有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听见开门的声音，放下了手里在看的医书，从柜台的桌案后站起来。
“欢迎光临，请问是要买药还是看病？”
“你这里有专用的行针器具吗，我只要兽骨材质的。”虽然不抱希望，霍小唯还是这么问了。
她是要救人自救，用的东西自然不能将就。
玉质的手指抚过医架上各列晒干的中药玻璃盒，目光里有淡淡的缅怀。
田七，当归，六月雪，王不留行，鹿衔草，马兜铃，密陀僧，青黛，咸秋石，阳春砂仁，叶下珠，重楼，玉带缠腰，迷迭香……
青年已经走到近前，平凡无奇的面貌上闪现微微惊异，他笑道，“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如果是初学阶段，你可以先试试金属材质的。”
“那就不用了，谢谢。”霍小唯吸了吸鼻子，“你这些药材大部分的年份都够了，风干后保留的药性成分也不错，我倒是可以买上一些。”
“你竟然可以闻出来？”眼镜青年很是诧异的看着她手指到的地方。
“还不是太清晰，但基本的药龄药性可以闻出来。”霍小唯无奈的笑笑，以这具身体现在的局限性，她只能闻到这些。
青年目露奇异之芒，又指了指上面医架上的药材问，“这些呢，都能闻出来吗？”
通知药性是习医的基础，他不是开药店的么，这么激动做什么？
霍小唯奇怪的踮脚，嗅了嗅，“三年生，药性保留了六成有余；这个是两年生，药性保存的比较多，有近八成，这个……”
青年赶紧去了柜台后面，拿出ai记录仪过来一一对照，发现霍小唯说的完全正确，他忍不住问，“你是京学医药系的新生？”
“对了一半，智学系的。”霍小唯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笑道，“我只是比较喜欢草药而已，学长你也是京学的吧？”
“已经毕业了，现在开了家医店，小唯学妹，你这么好的天赋，怎么不来我们医药系呢？”青年点头，眼睛里有着一抹说不出的惋惜。
霍小唯笑笑，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反问道，“学长，我以前只是听说，你既然是医药系的，那就说说呗，咱们京学的医药系到底有多厉害啊？”
青年扶着眼镜，不知怎么了，就重重叹了口气道，“太难了，特别是我们只学中医的更难，战后的医书、药方流失了太多，许多书上记载的草药都没了踪迹，要么就变了异不适合入药，很多东西都对接不上，我们只能根据现有的医术条件来进行医学研究，很难再有新突破了。”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先贤早已言明。
“已经这么难了吗……”霍小唯皱眉，脑子里有些画面不断上涌，让她禁不住发出了感叹，“战争，可以摧毁所有的文明结晶。”
霍家做的就是药材生意，而通过与青年学长的深谈，她现在对当今世界的医学程度的了解更深刻了些。
聊了许久，到最后，霍小唯订购了一些药材让打包派送到『京都王府』，微笑着道谢，“多谢上官学长的招待，我先走了，反正也留了ai号，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嗯，小唯学妹，药材等会儿就让人送过去，你可以再逛逛，现在时间还早，这里可是不夜街，年轻人的夜生活应该更丰富才对。”上官刃笑得平易近人。
霍小唯点头，笑得灿烂，她在网上付了款后走到门边，忽然转头指了指桌子上方才他看的医书，道，“这本《草木论》并不完整，以后等空下时间来了我给你补上吧。”
上官刃喜不自禁，对霍小唯的话深信不疑，望着她的背影兀自懊恼的喊了一声，“小唯学妹！”
“怎么了？”霍小唯疑惑的转头来问。
“你说的东西我这里虽然没有，但我认识的一些老医师那里或许有，我可以替你问问，到时候有消息了我再给你电话。”上官刃叮嘱道。
“好，随时联系我。”
霍小唯出了店门，并未再逛下去，而是直接回了酒店。
身边繁华依旧，她愣愣盯着『京都王府』大门口柱子上硕大的两挂红灯笼，看着门边站立的古服男女，晃了心神。
“我尊贵的小姐，您回来了。”
青年小哥已经等在了门边，看见她后立即走上前来，一抚宽袖，“您买的东西已经给您放在房间了，您看您是要先用餐还是直接上楼休息？”
小哥不卑不亢的恭敬着。
霍小唯神色淡淡，看了一眼正院被浅色壁灯壁灯照亮的石刻，有些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辛苦了，把房卡直接给我吧，等会儿自己上去就行。”
“好的，我尊贵的小姐，房间已经按您的需求撤除了ai设备，剩下的部分会在下周三之前完成，愿您今晚有个好梦。”
小哥跟在她身后说着，看出霍小唯不欲多谈，极有眼色拿出了房卡和黑银卡后，就躬身退下了。
因是晚间，酒店四处都点了灯，与天色水光映照，氤氲着丝丝缕缕的雾气。
红木走廊里有一些住客在观赏晚上的碧湖温泉，喷泉草木，小声地交谈着。
这般平和的人间景象。
霍小唯走到石壁面前，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石刻，颇为意动。
这面石刻她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字迹为古旧小篆，风骨犹在，虽句意上下颠倒，却是一篇意蕴极好的祝词，落款：空空道人。
在她学过的古籍里，从未见过同样的篇章，想来是自创，她一时兴起，便记住了这篇祝词。
嘴里来回的念了几遍，愈发觉得口齿生香，韵味无穷。
她没想到，到了今世还有这般超脱的风流人物，作句填词，都带着无法言喻的超然古意，很是不凡。
以后若是有机会，定要好好拜见请教一番。
她观赏的正是难舍时侯，手指间传来振动，便没理会，沉迷其中。
哪想这ai戒竟一直振动个不停，似是她不接就不肯罢休一般，她只好抬起手点开看了眼显示屏，眸色顿时清醒。
是……那个女生打过来的？
她按了耳边的连接器，接通。
“小唯，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一面。”尤丽微弱的声音响在耳畔，很是小心翼翼。
还是忍不住了么。
霍小唯敛了眸色，没回答，那边似是着急了，忐忑的又问了声，“小唯，可以吗？”
姿态低微至极。
“好，不过我上午有事，下午吧，你发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过来，我到时候去找你。”霍小唯微笑道。
隔着屏幕，尤丽依然可以想象的到少女唇边扬起的弧度，那样的温暖璀璨，她惨白着面色，眼睛里有水珠掉落，声音竟有些哽咽，“谢、谢谢你。”
霍小唯听出来了，却只感觉到了无边的讽刺，嘴角笑意更深，“不客气，毕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明天见。”
她利落挂断了电话，没了再看石刻的心境，也就不再强求，去了王府后院的八角塔。
按下塔中的浮梯按钮，她上了十七楼，就在浮梯阖上门之际，透过对角处的落地镜，她貌似瞥到了一个极其印象深刻的身影。
矜贵温良，遗世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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