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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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掀开床幔一角往外看，黑漆漆的夜色浓重如墨。</p>
睡在外间的绿槐听到动静轻声问道：“姑娘可是醒了？”</p>
程蕴模模糊糊嗯了一声：“什么时辰了？”</p>
过了一会儿，绿槐的声音传过来：“丑初三刻了。”</p>
程蕴坐起身子：“你进来帮我穿衣。”</p>
不多时绿槐拿了油灯进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p>
程蕴下床：“咱们去捉……”</p>
捉？捉什么？绿槐有些茫然。</p>
程蕴抿了抿唇，将最后那个字咽了下去。</p>
“你去叫上枯江，咱们下山走走。”</p>
绿槐更茫然了，为何要叫上枯江？那丫鬟唯一的本事也就是力气大了点啊。</p>
还有这深更半夜的要怎么下山？寺里的门都关上了啊。</p>
她抱着满腹疑惑去叫醒了枯江。</p>
程蕴看了眼站在她跟前还有些迷糊的枯江，什么也没说，带着她们出了院子。</p>
她特意挑了偏僻的路走，这几日她在寺中闲逛，将布局摸了个透。</p>
浓黑的夜色中，绿槐手里的灯笼是唯一一点微弱亮光。</p>
主仆三人很快便走到了一扇门前，绿槐看到那虚虚掩着的门，心头跳了跳。</p>
程蕴眼中却有丝丝笑意，还好这件事没发生变化。</p>
她伸手推开门，门想必是被人上过油，一点声音也未发出。</p>
她抬脚跨出去，往前走了一会儿，转入右边一条小路。</p>
此时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了头，往地面上洒下点点银光。</p>
她让绿槐将灯笼灭了，继续往前走。</p>
而此时山脚下，觉素温柔地抚了抚面前女孩子的发：“好了，我已经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p>
女孩子眼睛红红的：“觉素哥哥，我是不是又要等七日再见到你？”</p>
觉素轻轻吻了吻女孩子的额头，低声道：“别难过，我会在心里想着你的。”</p>
女孩子不光眼睛红了，脸也红了。</p>
一道轻轻颤颤的声音打碎了他们的浓情：“方……方丈？”</p>
觉素心中一惊，回头看过去，那个程家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心碎欲死地看着他。</p>
觉素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p>
小姑娘杏眼圆瞪，颤颤地抬起手指向他们，颤颤道：“方丈这是在作甚？”</p>
觉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还放在女孩子的头上，而另一只手握住了女孩子的肩。</p>
他连忙松开手往后退开。</p>
女孩子不满意了：“这位妹妹，你是什么人？”</p>
小姑娘看向她：“我是谁与你何干？你倒是说说你又是谁？为何要勾引方丈？”</p>
女孩子脸被气红了：“谁说我勾引了？是觉素哥哥说他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p>
说着一扬下巴傲然道：“我爹可是京中有名的富商，小妹妹你不要乱说话！”</p>
小姑娘的目光又挪回他的身上，伤心欲绝：“方丈，真是如此吗？”</p>
女孩子也看向他。</p>
觉素咳嗽一声，两道目光在他身上让他进退维谷。</p>
他当先对女孩子道：“诺儿，你先回去。”</p>
诺儿看着觉素眼中的柔情，她觉得如果现在觉素哥哥说要让她去提刀砍了那个小姑娘，她也是愿意的。</p>
但是他没有这么说，于是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p>
觉素的心放下一半，他看向小姑娘，右手不自觉握了握：“小施主这么晚不睡觉怎么下山了？”</p>
小姑娘像是没察觉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杀意，幽幽道：“我睡不着，于是起身走走，不知不觉就走下了山，见到了方丈……”</p>
觉素的视线对上她眼中的幽怨，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p>
小姑娘眼中挤出一两滴泪：“方丈你是出家人，怎可如此？”</p>
觉素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身上的杀意渐渐消散，他最怕小女孩哭了。</p>
小姑娘又道：“方才那女孩子长得还没我好看，方丈为何要喜欢她？”</p>
觉素另一半的心忽然就落到实处了，他安抚地笑了笑：“小施主不要哭，小施主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闪舞小说网..”</p>
绿槐的手抖了抖，手里的灯笼险些掉下去。</p>
应该是天太冷了，冷得她鸡皮疙瘩又起来了。</p>
小姑娘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饱含期待：“那方丈喜欢我吗？”</p>
觉素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僵硬地点点头，含糊的嗯了一声。</p>
小姑娘眼中的泪珠忽然又落了下来：“听到方丈这么说，我心里很是开心。可是只要想到刚才那个女孩子，我就很难受。”</p>
小女孩嘛，不高兴了难受了生气了就要哄，觉素还是很懂的。</p>
他叹口气：“小施主不必如此，小施主若是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p>
小姑娘忽然就不哭了，眼睛亮亮的：“当真？”</p>
觉素心头一跳，她不会说要嫁给他吧？</p>
好在她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下心：“方丈应该知道我家大姐姐和定安侯婚期定在了六月。”</p>
觉素点点头，他有所耳闻。</p>
小姑娘幽幽地叹气：“我还在家中的时候，总是见大姐姐心神不宁。我想着应该是因为婚期太迟，大姐姐怕是担心这几个月途中会出什么变故。”</p>
觉素嘴角抽了抽。</p>
小姑娘继续道：“我这个做妹妹的，眼睁睁看着大姐姐独自烦恼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格外难受。”</p>
“于是我便想到了方丈，方丈德高望重声名远播，若是有方丈帮我，大姐姐的烦恼就解决了。”</p>
觉素为难道：“婚期已经定下，我怕是帮不了小施主。”</p>
小姑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方丈何必妄自菲薄，这对方丈来说不过一件小事。”</p>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件事寻常人肯定办不到，但是方丈和寻常人不一样，凭方丈的能力，方丈一定能做到，这个忙只有方丈能够帮到我，若方丈都不肯帮我，我……”</p>
觉素听到那句“方丈和寻常人不一样”时心跳漏了几拍，在她眼里，他和别人不一样吗？这个忙只有他能帮她吗？</p>
不得不说，被人需要和依赖的感觉很不错。</p>
他看过去，小姑娘哭的抽抽嗒嗒可怜兮兮，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凄惨。</p>
觉素不好再拒绝了，罢了罢了，这对他来说不过几句话的事，再过几日等定安侯的妹妹来寺中上香，到时候他随便找个由头忽悠他们把婚期提前就行了。</p>
他叹口气：“小施主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了。”</p>
小姑娘的泪止住了，喜笑颜开。</p>
觉素又道：“今晚之事……”</p>
不等他把话说完，小姑娘立马保证：“方丈放心！方丈大晚上不睡觉跑下山和女孩子幽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p>
觉素那张俊美脸庞发僵。</p>
但他看着小姑娘眼中的崇拜和依赖忽然就不好说什么了。</p>
觉素咳嗽一声：“我送小施主回去吧。”</p>
小姑娘羞答答低下头：“有劳方丈。”</p>
等回到院中程蕴才松了口气，这件事能够不动用武力便办成，她很满意。</p>
她伸手揉了揉脸，上一世跟在烟渠身边看她哄骗那些男人那么轻松，没想到自己做起来才发现很不容易。</p>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上一世跑来大安寺偷盗的贼。</p>
那些贼从觉素打开的那扇门偷偷溜了进来，在寺中洗劫一空，下山的时候便撞见了觉素的丑事。</p>
他们是一群大男人，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觉素的美貌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作用。</p>
于是觉素方丈和女孩子有私情的丑事便在京中传开了。</p>
京中贵妇死活不肯相信，直到那些贼拿出了从觉素房中偷出来的帕子和一张信纸。</p>
那块帕子上头绣着鸳鸯，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而信纸上则说清楚了他们每次见面的时间。</p>
从每个月月初开始算，每隔七天他们会见一次面。</p>
紧跟着大安寺的香火钱便少了一大半。</p>
那些贼虽然猖獗了些，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沾了他们的光。</p>
不过如此一来，觉素有了防备，这一世那些贼怕是进不了大安寺了。</p>
程蕴打了个哈欠，如今她手里握着觉素的把柄，日后说不定还能再好好利用。她伸手摸了摸脖子，那会儿觉素竟然想杀掉她，真是个狠心的和尚。</p>
她笑了笑，脱掉鞋子上床睡觉。</p>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p>
程蕴起身披了件衣服，打开房门，带着暖意的阳光顿时倾泻进来。</p>
枯江两手各提了一桶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连忙放下水桶行礼。</p>
程蕴看着她依旧木讷的表情，笑了笑：“你的力气倒是大。”</p>
枯江垂着眉眼：“奴婢脑子笨，只会做一些粗活。若是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怕是也没脸待在姑娘院子里了。”</p>
脑子笨么？</p>
程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p>
吃过饭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旧缠着觉素讲解经文。</p>
觉素看着小姑娘含羞带怯模样，心中笑了笑。</p>
过了几日，定安侯的胞妹宋曹氏来大安寺烧香。</p>
宋曹氏是定安侯唯一的亲妹妹，后来嫁到了宋家，成了宋三夫人。</p>
宋三夫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可岁月到底无情，照旧在她脸上刻画出了痕迹。</p>
觉素看着她眼底的疲惫，轻声道：“三夫人这几日可是过得不舒坦？”</p>
宋三夫人苦涩地笑了笑：“这人的年纪一点一点往上长，这能舒心的时刻便一点一点往下掉。”</p>
觉素宽慰道：“我佛慈悲。三夫人且放宽心，多抄抄佛经，这心自然就静下来了。”</p>
宋三夫人叹口气：“多谢方丈开解。”</p>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还是这寺中清净，脱离了红尘俗世，倒少了许多纷纷扰扰。”</p>
“方丈看透了这俗世，而我们这些看不透的俗人还要在这苦海中死死挣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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