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大战之前
大仓屯,是栖云峰以西,一个再寻常不外的聚落。常年以来,只有寥若晨星的十几户罪民,艰难生活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全是些老弱病残。灵暴起,利市忙脚乱换个地方,灵暴再起,再换。搬来搬去,却终究在栖云峰西,这一片二三十里周遭的地方打转。
天雷门早知道有这么处地方。可是,大仓屯实在是太贫瘠,太穷困。其间住着的人,太老迈,太羸弱,即是在这几日以来,席卷西掌旗使分野的杀戮之下,都千般遭嫌弃,硬是没人想起来,在这里祸殃一把。
所以,大仓屯,此时现在,酿成了距离栖云峰最近,却也神奇地保持了清静的一个聚落。
可是,大仓屯的清静,却在这一日,突兀地被打断了。
先是五其中年人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用半块下品灵石的高昂价钱,盘下来了屯里最好的棚屋,住了下来。
说是最好的棚屋,实际上,也只是堪堪容得下这五其中年壮汉。
棚屋四面漏风,屋顶破破烂烂,一入夜,足不出户,就能抬头看到天穹之上,一片辉蓝月色。
就是这种破烂棚屋,这中年壮汉一行,用半块下品灵石为价钱,却只是企图租住半月。
屋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腰背都佝偻的老头。拿着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巨款,询问对方为何会来此的时候,对方却只说,有一场大戏要开演,先来,好先占个好位置!
不等这五人拴好铜鳞马,便又有一队人马,打荒原之上,飞驰而来。
三男三女,男的凶神恶煞,女的却妖媚蚀骨。
不等这六人踏入大仓屯,其中一名女子的声音,隔着老远,便柔柔传来。
“哟,陈当家,你们鬼哭山,来的倒是够快!”
她的声音,入耳之后,令人连骨头都是酥的,满身一颤,就像要就地酥到碎掉一般。
饶是大仓屯里,都已经是老人,却都止不住老脸一红,忍不住张望了已往。
先到的五人中,一个看上去最是威严的中年人,抬头看向了那名女子。显然,他即是这女子口中所说的“陈当家”。
陈当家面色一凛,也遥遥喝道:“骚狐狸,你也来凑这个热闹?不怕被掳去天雷门,供雷大统领快活?”
被叫做“骚狐狸”的,即是荒原之上,赫赫台甫的花狐岭,胡三娘。
她修为不高,一身本事,全在这媚惑之术上。六年之前,只为博她一笑,足有三个局势力,几百号人,卷进一场腥风血雨,杀到血流成河,浸透荒原地面,直透七尺!
这种妖媚,禁不住陈当家不提防。
胡三娘却只妖娆一笑:“呵呵,陈当家说笑了。放在前些日子,能为天雷门统领暖榻,奴家求之不得。不外现在嘛……奴家这一趟,却是为了来看看,那荒辰的小主事,方然。”
“口吻不小!怎么,老狐狸也动了春心,想要自荐枕席?”陈当家冷冷一笑,言语间,丝绝不留口德。
胡三娘幽怨一叹,道:“哎……若是自荐,便能做那方小主事枕边人,奴家自是一百个乐意。却不知,这方小主事,好的是哪口?早早知道,奴家也好早早准备。”
“哼,够给人当娘的年岁,也不怕羞!”
听得这话,换作寻常女子,早就破口痛骂了出去,这胡三娘,却是掩口一笑:“怕羞?害什么臊?方小主事年岁大好,听说,人也俊俏,能只身拔了天雷门十三营,这份本事,可比你陈当家要大多了!奴家自荐枕席,说不定还能博一晌贪欢。和这位方小主事扯上关系,那即是一步云泥的变化。敢说你鬼哭门,来这里,没存着结交,甚至投靠的心思?”
胡三娘这一句话,却正正戳中陈当家的心中所想。
荒辰遭难,这一点,早就传遍了荒原。可是,这才多久,便在新任主事方然手下,不仅豁然翻身,更直接击破苍庐侯,甚至杀上西掌旗使分野,生生拔了十三座营地!
被挑衅到此等田地,天雷门出战的,只能是掌旗使这一级此外人。
甚至,即是统领亲至,也并非不行能的事情!
是小我私家都看得出来,栖云峰一战,方然甚至都不需要获胜。
哪怕只是败退,只要他能在世走出栖云峰,荒原之上,罪民之间,他方然,即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别说结交了,对于荒原之上,这些朝不保夕,时刻仰人鼻息的势力来说,能和方然扯上关系,能与荒辰交好,险些板上钉钉的,就能算得上抱到了大腿。
这也是为何,哪怕知道天雷门正在屠戮荒原,他鬼哭门陈当家,也要涉险亲至,来看一看这场邀战。
便在陈当家和胡三娘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战的当口,又有一骑,孤身从荒原远处,徐徐现身。
此人黑衣黑马,腰挎一柄长刀,长刀无鞘,通体墨黑。
只是远远看一眼,便险些能感受获得,那扑面而来的刀兵之气!
陈当家眯着眼睛,降低说道:“黑刀常一春?没想到,他也来了!他来,是挑战?照旧只是观战?这个武疯子,照旧离他远点的好!省得平白无故,惹一身贫困!”
时间推移,小小一座大仓屯,不停有生疏的面目,或三五成群,或拉帮结伙,涌了进来。
原本,大仓屯里,住民就为数不多,至于能住人的衡宇,更是捉襟见肘。现在,这么多人涌来,就连大仓屯最边上,那座只有四根木桩子支着,扯几块破布蒙住,权看成墙壁的烂窝棚,都被人以两块灵石的价钱租了去。
再来人,无处可住,索性搭起帐篷,在更靠大仓屯外侧的地方,暂时安置下来,悄悄期待那场邀战。
这些势力,或独据一方,或相互结成某些松散的同盟,现在,依着帐篷的排布,便显出来了亲密或者敌对。
有的地方,数个大帐靠在一起,互为拱卫。期间栖身之人,摆开酒肉,谈笑宴宴。
有的地方,偏安一隅,和谁都不挨着,却又自有威风凛凛,让人不敢轻扼其锋芒。
这么些通常里,绝无可能聚集起来的各方势力豪强,聚集在这么一处不外里许周遭的地方,喧闹起来,将这座一向死气沉沉的大仓屯,瞬间搞得人声鼎沸,甚至直接模糊了日夜的界线。
整日里,宴席不停,虽然酒肉简陋,列座之人,却全部有着极重的职位。几句谈笑,便定下来某一处未来数年的矿产或是其他的生意。
那些早有宿怨的,碍于就在天雷门脚下,不敢轻易脱手,可是言语之中,依然忘不了针锋相对!
如是三五日后,荒原止境,两支大旗,徐徐从天际显出。
有眼力强绝的,远远望去,惊呼道:“是荒辰的商旗,尚有机关唐家的机巧幡!他们也来了!”
前一刻,还熙熙攘攘的大仓屯,瞬间清静了那么一刻,接下来,即是越发变本加厉的喧闹!
“方然呢?能看到方然有没有来不?”
“别挤别挤!你他娘的又没有远望的本事,挤个屁啊挤!”
“那就是荒辰?听说除了方然,足足尚有两位武极!你说,会不会都来了?要是都来了,荒辰本营,不就毫无预防了?不怕人偷营?”
“就你智慧,就你想获得?你胆子大,去偷啊!”
“没错,果真是鼠目寸光!现在的荒辰,哪怕一座营地空在那里,也绝无人敢去染指!这,即是方然的威慑力!”
你一言我一语,搞得大仓屯,像是一锅滚油内里,被泼了一瓢水一般,沸反盈天。
当影若烟、钟鸣泰和唐迁迁、欧叶,带着各自人马,徐徐走近之时,看到的,即是这样一副乱哄哄的局势。
影若烟皱皱眉头:“怎么这么乱……不是说,大仓屯,只是一个破落小聚落吗?”
欧叶摇摇头,也是面露疑惑之色:“感受,似乎这么些人,全部都是聚集过来,等着看方然大战天雷门的……”
“看什么看?又不是耍猴!”影若烟心中担忧方然,看着这些凑热闹围来的人,自然以为碍眼。
她容姿本就艳丽,此番前来,却做战备妆扮,一身战衣,英气逼人。瞧着这些凑热闹的人不顺眼,她眉眼中含着煞气,带出来三分凛冽,七分英武,虽是巾帼,丝绝不让须眉。
唐迁迁倒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从未在生疏人前露过面,现在那如瀑长发闪动,如同一匹锦缎,便成了最为亮眼的一道风物。
放在平时,影若烟和唐迁迁,两人绝色当前,早该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登徒子,前来搭讪。
可是现在,这两个感人心魄的尤物,全部和方然有着关联。即是再色胆包天的人,掂量了掂量,终究也只敢偷偷瞄上两眼,却是不敢有丝毫造次。
随着这两队人马走近,乱哄哄的大仓屯,逐渐清静下来。
“内里人多,七零八落的,咱们就在外边扎寨吧。”唐迁迁拽着影若烟,和她商量着问道。
影若烟点颔首:“也好,横竖只是要等方然来,清静一些,总好过吵喧华闹。”
她二人一问一答,眉目流转,便又惹得人群之中,一阵骚动。
欧叶带着警告的眼神,徐徐扫过人群,那一阵骚动,终于又徐徐趋于平息。
究竟是纵横半生的老牌强者,人群中,却是有不少人,曾经和欧叶有过交手的履历。虽不能说欧叶就完全没有败绩,可是,能够打败欧叶的人,终究是寥若晨星,一掌可数。绝大多数和欧叶交手的,全部落败了却。现在,又被欧叶眼神这么一扫,禁不住心中一震:“这老家伙,怎么……似乎又变强了?”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从荒辰的队伍当中,一个黑影跃出,足有一架马车般庞大的身形轰然落地,抖抖身上的灰尘,配合着欧叶的眼神,发出一声低吼。
“这是……碧眼狮虎兽?!荒辰怎么能降伏这等凶物?!岂非……岂非……是从苍庐侯手中夺来的?”
碧虎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看一群面露恐慌之色的人,利爪在地上刨了刨,便将坚硬的石头地面,刨出来几道狰狞的爪痕!
“吼!”又一声吼叫,一些修为低,心志不够强韧的人,立时便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满身抖如筛糠!
影若烟却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人的狼狈,招呼一声:“碧虎,别得瑟了,过来资助搬工具!”
前一刻,照旧凶神恶煞的碧眼狮虎兽,瞬间灵巧地呼噜一声,屁颠屁颠跟在影若烟后面,从车厢上面扯下行囊,甩甩尾巴,叼到了一边去。
“荒辰……荒辰怎么会如此恐怖!碧眼狮虎兽,即是在苍庐侯手下的时候,又何时如此听话过?!”
唐迁迁狡黠地笑笑:“哈哈,看来影姐姐带来碧虎和白板,却是对的!早早威慑了他们,以后全都老老实实的,省得再打咱们主意!”
欧叶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却是绝口不提,当初也正是唐迁迁冒出的想法,想要去敲荒辰一笔竹杠。
人群中,有耳力好的,听到了碧虎,自然想到这是碧眼狮虎兽的名字。虽然听起来有些不那么威猛,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任何闲话。
只是……白板?大战之前,荒辰尚有雅兴,带了副麻将牌来?
这个疑惑,连忙便有相识答。
大仓屯外,一处裂隙之下,白玉灵蟒破土而出,显出了它庞大的身形。
遮天蔽日一般,这条庞大到令所有人绝望的巨蟒,徐徐游弋到了大仓屯外。
属于妖兽的庞大压迫力,让所有人,险些要窒息!
若说碧眼狮虎兽,对于在这里的许多势力来讲,还属于可以一战的工具,那么,眼前这条白玉灵蟒,绝对是任何时候见到,都只能有多远,逃多远。
牙关打颤的声音,一瞬间盖过了荒原上的风声。
“咕噜……”有人咽了一口吐沫,旋即似乎是怕被白玉灵蟒听到,强行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死寂一般的荒原上,只有荒辰和唐家装配营帐的声音传来,尚有影若烟清静而毫无波涛的声音:“白板,压一下那里帐篷角,碧虎,把这个楔子拍进去,记得留够绑绳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