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8 长夜中的深火5
长夜中没有月色,不知是被云掩住了,照旧被冰冻住了,就连深空中那几颗亘古稳定的极星也都消匿了踪迹,茫茫冰原上只剩下贾克斯亡命狂奔的疾掠声和吟游的喘息声,黢黑而又深邃。唯一能让吟游浏览冰原雪景的,是身后穷追不舍的火光。
吟游被贾克斯慌忙拎着,就这般随意地提在腰间,悬在半空,衣服里还藏着那只胆怯的耳廓狐。他虽然是被携着,却耐不住着难受的姿势以及猛烈的颠簸,不得不勉力喘息,反观贾克斯,拎着他夺命狂奔却呼吸匀称,似乎半天都不会换一口吻。
一张由烈焰肆虐而成的骷髅巨脸浮于半空,庞大的眼眶中是忽明忽暗的绿焰。吟游恐慌的眸子里映射出那张可怖巨脸,却见那张脸如烟雾热潮,顷刻间迫近吟游,朴陋洞的嘴撕裂开来,将他一张脸映得通红。
“大叔!加把劲儿——这玩意儿要咬我!”吟游拼命往后缩着脖子,高温让他的头发蜷缩起来,头皮袭来一阵阵针扎刺痛,见贾克斯没反映,他拼命挣扎,不意这打铁的气力极大,任他怎么个挣扎也依旧被稳稳地拎着。
他这头正惊险万分,身体却猛烈晃悠起来,原本还算平稳的姿势顷刻间不复存在,贾克斯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连带着他一起往侧面激射而去。
吟游头晕眼花,却见以适才他们所处的位置为圆心,数米直径,从雪层底下猛炸出一束圆柱形火浆。那火柱虽然状若火山喷发,却无声无息,它无声地破土而出,然后直冲上天,高达十数米,这才猛烈地爆炸溅射,猛烈地爆炸声荡向辽阔原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贾克斯只是略一停顿,四周雪层中便炸起无数惊雷,无数毁天灭地的火柱自他们身旁拔起,正如妖火燎原,画地为牢,在天空汇聚,最后向他们头顶倾泻。
吟游痴痴地盯着这漫天满地的烈焰,瞳孔缩小到极致,似乎被迷失了心智,眼珠子被满世界的火焰给侵占,已经分不出黑白,化作猩红。
贾克斯头顶的斗篷不知何时已经掀开,眼角那道疤被火光衬得愈加狰狞,现在他紧抿着嘴,一手提着吟游,蜻蜓点水般挪移着,漫天流火,竟没有一丝得以威胁到他们。
吟游面如土色,这周遭百尺内尽是滔天大火,地底尚有蓄势喷发的岩浆,在他看来,纵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他一向喜欢苦中作乐,于是掉臂眼前滔天巨焰,大叫道:“大叔!你与火打了一辈子交道,那你现在看看,这火候够咱俩火葬吗?可别烧到一半没了下文,那多灾看!”
贾克斯没时光搭理这小子,他微眯着眼,感受头顶与脚底每一丝的消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跨过十数丈,掠到灾难边缘,他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罩住吟游脑壳,然后猛地向那面高达十数米、看不到偏差的火墙撞去。
吟游紧闭着眼,只感受一阵火烫的匹练砸在自己身上,随后屁股上袭来一股灼烧感,不由大骇,暗道这不上不下,先从屁股火葬是个怎样的死法?头上的手却猛地松开,失去贾克斯衣袖的呵护,他马上感受到一阵清爽凉意,再睁开眼,周身漫天的火光已经被甩到身后,弗雷尔卓德的严冷气息再次钻进脖子,这让他很不适应。
他正纳闷儿着自己是怎么逃出生天的,一扭头却猛发现屁股上黏着一团火,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火烧屁股”,吟游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人还在世,屁股却成了一块儿焦炭的容貌,于是也顾不得恶火灼手,忙惨叫着扒拉裤子,却不意人在半空身不由己,越忙越乱,那火竟沿着衣袖,顺势烧了过来。
他正手忙脚乱,贾克斯却猛顿住了飞驰的脚步,一把将他扔在地上。那火原本在飞驰途中逆着风,火势不算太大,经这猛地一顿,如浇了油般迅猛灼烧起来,吟游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这才解了燃眉之急。他轻抚着灼痛的屁股,深呼吸间似乎还闻到了烤肉的味道,一抬头正想询问贾克斯为何停下,却猛地缩了缩脖子。
自眼前起,往双方、头顶望去,一堵不见边际,不见其顶的庞大“雪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是一座巍峨陡峭的大雪山。
吟游咽了口唾沫,生于边陲口岸的他,四方田野全是一望无际的冰原与苔藓,别说高耸入云,就连能高过隔邻同福客栈二楼的小山包也少见,哪儿能见过如此雄奇险峻的大山?
贾克斯抬眼瞥了眼这横亘冰原的大山,眼神有些冷冽,再转过头,不远处火光在黑夜中若隐若现。他深吸口吻,将大袖挽卷起来,严阵以待。
火人并没有现身,远处却已经激射出无数羽箭般的流火,漫天火光再一次席卷而来。贾克斯漠然盯着那些流火,双眼中却没有如凡人那般映射出火光,瞳孔依旧是漆黑一片。
“雕虫小技,安敢穷追百里?”却见他站到吟游身前,只手一挥,那些来势汹汹的火石便纷纷被击落在地,在冰雪中发出“滋滋”声,纷歧会儿便在酷寒中熄灭。
吟游目瞪口呆地瞧着贾克斯在前方呼风唤雨,不能明确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大叔为何会有如此威能,岂非说,现今打铁都需要如此高强的功夫了吗?他正在心中重新审视臆测这个与自己相处近二十年打铁男子的内情,脖子却又被猛地一提,贾克斯揪着他,一脚借力,爆射开来,吟游屁股下的那块雪地,再次喷涌出无数烈焰岩浆。
吟游再不能细细臆测,惊悚地看着适才自己坐的地方,现在已经化作了一抔焦土,差一点儿,他即是真正意义上的死无全尸了。他偏头看向那流火奔涌而来的偏向,谁人代表扑灭的身影再次泛起在黑夜中,他,或者说是“它”举手投足间携带着丝丝飘溢的火焰,周遭的空间似乎都被其灼烧变形了,泛起出一种扭曲的错觉。
火人一击落空,出奇的没有再次动手,它杵在原地,深埋着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脑子有些杂乱,这让吟游松了口吻,正想提醒大叔偷摸着溜,却不意这种情况并没有一连多久。那诡异的火人像是想通了某些工具,猛地抬起头来,眸子里幽焰跳动得越发狂躁了。
一个沉闷嘶哑,带着双重回声的嗓音在寂夜中徐徐响起,“在痛苦中重生吧。”
无数片或细小,或庞大的火焰徐徐凝聚,在旋转中汇聚,化作一场令人哆嗦的红色风暴,如同一个小型的龙卷风,灵巧地悬浮在火人手中,随着它微一挥手,那火焰风暴便转了个性子,带着毁天灭地的狂躁气息,向吟游二人袭去。
贾克斯神色一变,改为双手抓住吟游,双腿重重踏下,身形激射开来,那火焰风暴一击未中,径直冲向后方雪山,发出“霹雳”一声巨响,无数雪渣重新顶坠落,地面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贾克斯心中一紧,暗道欠好,一抬眼却见那高不知何几的陡峭雪山经受不住如此猛烈的爆炸与摧残,正一丝丝往下倾斜滑落,一层层通常里温柔漂亮的积雪正迎面而来,如死神收割的镰刀。他撑开斗篷将吟游纳在怀里,“反——击——风——暴!”
雪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