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2 霜至2
吟游在一旁擦着桌子，不时偷眼瞧那高达两米的大块头，盯着他身上蹭亮的铠甲，尚有胸前那由两把斧子组成的标志，现在他知道了，那代表诺克萨斯，代表大陆上最庞大最铁血的诺克萨斯帝国。
“吟游，那大块头是英雄吗？”冬至在一旁小声问。
“我看是了，”吟游点了颔首，“瞧见没，那体格，就打铁大叔那身板儿，他最少能打十个！”吟游夸张地比划了一番，眼神中充斥着莫名的兴奋和盼愿，符文之地的年轻人们，都有一个英雄梦。
“哈哈哈，你们诺克萨斯的手，都已经伸得这么长了吗？”一阵整齐极重的踏步声在门外响起，一队身着金色铠甲的战士大步迈进客栈。
领头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那男子一进屋，便取下头盔，露出自己金黄色的头发，两条褐色的眉毛斜刺入鬓，使他整小我私家看起来坚贞凛然。
好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吟游又瞧了瞧那诺克萨斯的大块头，不由叹了口吻，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老板娘，那标志又是哪路神仙啊？”这行人胸前同样有一个标志，一张坚厚的盾牌，上面落着一只金色的雄鹰。
“德玛西亚。”
“哎哟，客官快请上座！”吟游一溜烟赶已往，这可不比诺克萨斯，德玛西亚那是公正、正义的象征！
他用袖子拂了拂桌面，这张桌子显然要比诺克萨斯人坐的要大一些。那金发男子眉一挑，惊讶地看了吟游一眼，爽朗地笑了起来，他道：“小兄弟有眼力！”
吟游一听，心中马上乐开了花儿，忽见男子眼神差池，顺着一瞧，只见那诺克萨斯的大块头正冷冷地盯着自己，一股深入骨髓的酷寒杀意刺入他的骨子。
“锵！”庞大狼牙棒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洞，不深不浅。
吟游眼皮一抖，意料自己的头皮没有那地皮硬，完蛋了，他恨不得赏自己一个大耳巴子，却见那金发男子在另一张一般规格的桌上坐下来：“照旧坐这张吧。”
“驻北一战，你竟没死在内里，看来你的命要比那马厩中冰冻的粪便要硬上不少，”大块头冷冷地盯着金发男子，“希望这次也是。”
“我的命一向很臭很硬，恰巧阎王也怕臭。”
“德玛西亚不是向来鄙弃邪术吗？”大块头抬手压下身后杀气腾腾的士卒，“怎么也对这冰霜之泪上了心？”
“我们虽然用不着这玩意儿，”金发男子微微一笑，“但至少不能落到你们手里。”
吟游擦了把汗，正准备倒茶，眼角却猛地一抖——他身旁这张大桌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我私家？
他僵着身子，一步步转过头去，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坐在离他不足一步远的地方，斗篷罩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片玄色阴影。
吟游瞧着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好片晌，这才伸过手去，小心翼翼地给他倒茶。吟游拎着茶壶的双手一丝丝哆嗦着，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愈抖愈烈，直至茶水溢出杯沿。他咽了口唾沫，恐慌的眼睛牢牢盯着那杯子，茶水从壶中倾泻而出，冒着腾腾热气跌入杯中，便再翻腾不起来——前一刻还滚烫无比的水，在沾到杯底的一瞬间，便凝固成了坚冰。
所有人都在盯着吟游的手，盯着那溢出杯沿的滚烫茶水，茶水流到桌沿，再流在地上，竟在接触地面瞬间化作一颗颗圆润规整的冰珠，在尚未消散的腾腾热气中恣意弹跳着，发出扰人心神的清脆音响。
整个客栈似乎都阴冷了几分，气氛刹那间沉凝下来，静得诡异。
“左右可是阿瓦罗萨女王的人？”金发男子注视着那人，道：“如果是，德玛西亚宁愿退出争夺。”
“阿瓦罗萨是谁的女王？”一阵比这极北天气越发阴寒的气息刮进屋子，门外再次传来生疏来客的声音，这或许是吟游长这么大见过多绸最热闹的一回了。
一个身披鬃毛铠甲的“野人”走了进来，隆冬腊月，野人却只着一身简朴冰凉的盔甲，四肢裸露在外，甚至连脚都赤着，像一个一心向佛的苦行僧。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人与心怀慈悲的僧人是两个极端，她铠甲上有一个由两把凿斧交织而成的标志，吟游知道，这是属于弗雷尔卓德本土的势力，最残忍、好战与野蛮的凛冬之爪。
随着她第一只光脚踏进屋子，自其脚下的地面延伸到四周墙壁，直至整个客栈，都凝聚了一层淡淡寒霜，吟游瞧了瞧那壁炉，火焰一阵晃悠，变得微弱了许多。
“你说，”她看了眼金发男子，“弗雷尔卓德谁才是女王？”
“谁做女王，也轮不到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残忍野人。”金发男子握了握桌上的剑，“符文之地，是属于正义的。”
一道冰刃无声无息地自野人脚下延伸出去，眨眼间便攻击到金发男子脚下，然后缠绕住他的双脚，竟一丝丝向上攀去，仅一瞬间便覆满了他的胸膛，却见金发男子微微一笑，他伸手像赶苍蝇般弹了弹，那满身坚冰便如从百尺高空摔落在地的瓦片，寸寸碎裂崩散，他拿起桌上的剑，正想起身，却不意有个急性子已经先他一步动手了。
诺克萨斯的大块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野人身旁，庞大狼牙棒已经砸向她的头顶，“奶奶的，连诺克萨斯你们都敢劫掠！”
“咚！”狼牙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野人手上，只不外两者之距离着一层厚厚冰块儿，野人一步未退，反倒是狼牙棒结上了一层寒冰，那寒冰如活物般迅速向大块头手臂伸张，到胳膊根部的时候，平白无故冒出两根尖锐冰刺，像两条刁钻狠辣的毒蛇，带着嗜血森寒直刺向他的眼睛。
吟游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到接下来血肉模糊的局势，然而这一幕却并没有发生，一把金黄色的大剑凭空泛起，在大块头眼皮子底下斩断了那两根嗜血冰刺，将被寒冰纠结在一起的两人一刀脱离。
金发男子对着大块头微微一笑，不意那莽夫却并不领情，他一把震开臂上的冰块，反手将狼牙棒砸向了他，金发男子大惊，忙举剑盖住一击，“你这莽夫要干什么！”
“你他娘的竟敢侮辱我！”大块头对于自己竟被一个德玛西亚的人救了而铭心镂骨，“横竖那冰霜之泪也只有一颗，不如现在便分个高下，决个生死！咱们这些人，只有一个能在世脱离！”
“铛！”金铁交戈地声响震动整间客栈，然而这消息却并没有传出客栈，让多余的人听见，一阵让所有人恐惧惶惑的风暴声从天边袭来，温度骤降，让人的血液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吟游耳朵敏捷，一溜烟跑了出去，他抬头看了看客栈后面的天，黑褐色瞳孔马上被漫天风暴所覆满，疯狂地白色风暴死死压在多绸上空，压在客栈檐顶。
从始至终都平庸如水的斗篷人在如此骇人的咆哮声中终于动了起来，站在门边的三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抗，便被他犷悍且随意地掀到一边。
斗篷人冲出客栈，徐徐取下斗篷，抬头瞧了眼那风暴，纵然是身为冰元素的掌控者，他面部也笼上了一层冷气逼人的冰霜，寒霜笼罩了他的面庞，裹住了他的眼球。他愣了片晌，面色有些离奇，或是恐慌，或是讥笑，抑或是解脱，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然后徐徐扭动脖子，看向屋子里的人，似乎来自幽冥鬼门关的嘶哑声音机械道：“你们……都不用分高下……决生死了……”
他覆满寒霜的嘴角忽扯起一抹僵硬诡异的微笑，“这哪儿是什么冰霜之泪啊……嗬嗬……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嗬嗬嗬……”
“吟——游——”女孩儿凄厉地惨叫将吟游从漫天风暴中唤回现实，他将茫然眼光移向客栈内。
冬至面部有一丝丝恐慌，又有一丝丝不舍，她将自己最后一缕充满眷念的眼光投向吟游，女孩儿下半身已经被冰霜蚀裹，雪白衣裙扬起的花褶镀上一层半透明寒冰，坚冰覆过了她微张的嘴唇，然后是眼睛、眉毛、发丝，为她镀上一层烁烁银饰，将她化作一朵雪域莲花，一尊森寒绝美的精致雕塑。
金发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坚冰笼罩的半身，又瞧了瞧壁炉里的柴火，那灵动跳跃的火焰，还保持着撒欢儿跳跃的场景，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熄灭，透明的薄冰就已经将其凝固，冰与火竹苞松茂。
“原来……是……凛冬呵……”他抬头瞧了瞧那天，在坚冰封过他的嘴之前，心满足足地喊出一句话：“德玛西亚万岁。”
吟游知道冬至想要说什么，她微动的嘴唇，是在说，再见。
白茫茫地风暴潮水般压在他的头顶，窜入他的眼睛，挤进他的脑子，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风暴了，变得白茫茫一片，他望见了在白茫茫的风暴深处，在自己遥不行及的地方，在那黢黑深邃的空间里，有一只酷寒的眸子，在冷冷盯着自己。
他起劲想要回忆着冬至最后的容貌，却不意寒意不仅凝固了他的血液，似乎还凝固了他的思维，直至他闭上了眼睛那一刻，缓慢迷惘的大脑终归是没追念起女孩儿的容貌，在他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秒，似乎有一双坚实温和的大手按在了他头顶，质感粗拙的白布条牢牢摩挲着他的头皮，一个熟悉嗓音勉力发出一声沉闷的呐喊——
“还击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