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入自己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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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在每一天重演。

    上了年纪,最怕冬季的来临,并非寒风刺骨令人难捱;而是冷冬清晨时分,不知又会接获哪位故友辞世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好似排队进入摩天轮车厢,一个又一个,何时我将成为下一个

    整条捷运线已来回坐了两趟,我拄着手杖缓缓起身,即将关上列车门的警示音,彷彿急促地提醒我得好好把握剩下不多的生命。

    xs扰、nv人的困窘、好奇、绝望、无力,同时充斥车厢当中。我每走一步,就忆起今天早晨看见的每一张脸,一个社会的真实缩影,然而,那之中并没有我的存在。

    坐在对面、手提购物袋的年轻yf心事重重。在她离去的捷运站旁明明有个购物中心,为何绕去更远的地方不好预感浮上心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生道路,她必须为自己所选的道路负责。万一她别无选择呢

    人生越前进,可能的选项越来越少。

    方才x前差点走光的nv士似乎有话对我说,她充满困h的脸庞及鬱闷不堪的眼神,像极了七年前离开的老伴。她陪了我快五十年呢想必临走前有很多话想慢慢吐出来,可是那时只独留眼神的沟通。老伴离开的当晚,我一夜未眠,看着清晨第一道光打入寂寥卧室,失去熟悉的气味,代表着此后真的是「一个人」走完剩下路途。

    轻咳一声,「我对不起妳,老伴。」一个字、一个字刻划在心中的懺罪之墙。

    「老李,你在g啥啊快起来。」

    老朋友也是以前的后辈同事用警示音般急促语调喊着我。「我在试躺吶,让我再感受一会儿。」

    闔起双眼,我躺在将来永眠的地方─自己选择的订製棺材。或许就是人生最后的一个选择了。

    年逾八十,幸亏保养得宜,身t状况还算y朗,二十多年前的人工心臟瓣膜更换手术后更加注重养生。原以为自己心臟不好,肯定比老伴先离开,孰料老伴竟然受「阿兹海默症」缠身,日渐消逝的记忆让我萌生更深的愧疚感。

    长久相伴岁月裡,强势的我似乎未曾给过她一丝温柔。身陷事业权力泥沼中,在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之后见证台湾经济起飞,有幸跟着好长官搭上末班机,一起翱翔在资本主义的天空,却忘了如何平安降落,更遗忘天空下还有个家等着我─那个由老伴独自扛起来的「家」。

    职业生涯末期,自己於患得患失下错过了自行创业的机会,把所有懊恼及悔恨都塞给老伴及独生子,明明是自己的抉择却不敢担下责任。儿子虽未曾把不满说出口,那g替自己及母亲出口气的意念,扎扎实实敲响了亲子关係破裂的丧鐘。

    躺在自己的棺材内,深深嘆了一口长气。

    「老李,又想起年轻往事了吗」

    「我们也只剩下往事可以思考,不是吗小林。」我依旧无意睁开眼。

    小林店裡的电话响起,象徵又是一条生命之消逝。

    回首一生,对於「家庭」的概念实属模模糊糊,但没有勇气承认─甚至不敢面对自己曾经「出轨」的事实,发觉自己必须好好思考时,老伴已然「淡忘」;偶尔找回失落记忆,她时哭时笑,好想知道老伴想起了什麼而欢心微笑第一次听见儿子喊妈妈第一次收到儿子亲手做的母亲节卡p第一次抱着可ai孙nv拍照时的喜悦还是想起我们结褵的婚礼喜宴

    我竟然无法得知她开心的记忆,更欠缺能立即想起的共同美好回忆。

    愧疚感笼罩着整具棺木。

    此刻,我感觉丧失了「身t的自主权」:潜意识按住我的身躯於棺材之内,手脚无法动弹,意识强烈渴求着阎王的最后召唤。呼吸倍感困难,瓣膜人工瓣膜磨耗殆尽、萎缩、消失

    「老李,醒醒啊」小林轻轻摇动我的肩膀。我不小心打盹了,棺材裡挺舒适的,似乎有着隔绝一切纷扰的结界。「安息吧,你的悔恨。」我幻想老伴在耳边送出真挚的宽恕。

    「这把年纪还被鬼压床。」我双手扶着棺木努力靠自己力量起身。

    「是鬼入棺吧,不过,倒是没听说过鬼还特意入棺找人的毕竟送入棺材的,哪个还有一口气呢」

    我很满意自己所订製的棺材,辞别老李后,準备再度踏入捷运站,前往探视可能不久人世的老长官。午后湛蓝的天空,划过一道飞机的弧线航向地球彼端。长年旅居德国海德堡的儿子一家人,能否在我餘有一口气时,回来看看我呢孙nv应该和老长官的名人孙nvcatherine差不多大了吧是否也和catherine一样是个美人呢后天便是中秋夜,祈祷月娘赐予我最后的奇蹟。

    云淡风轻中的妳,回復了青春时的美丽模样。

    七年前,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伴在相同天空下散步,深藏心底的这句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如果存有再一次的人生,我将亲口对妳说。

    註:根据科学研究,所谓的鬼压床事件多半是「睡眠瘫痪症」所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