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部分阅读
,你怎地……」她知陆无双恼恨郭芙斩断杨过的手臂,存心扰乱郭芙心神,要她举臂挡剑,那幺一条手臂也非送掉不可。程英对杨过断臂,心中自也十分伤痛,适才黑暗中言念及此,曾悄悄哭了一会,但她只觉这事甚是不幸,虽恼恨郭芙下手太狠,但决没想要断她一臂来报复,因此听得陆无双的呼喝,忙出口喝阻,但为时已经不及,公孙止的剑刃已掠上了郭芙手臂。
但听得嗤的一声响,郭芙衣袖上划破了一条极长的口子,同时身子给剑刃震得立足不定,向旁跌出。但说也奇怪,她手臂竟没给削断,连鲜血也没溅出一点。程英、陆无双固然吃惊,公孙止和裘千尺等也心头大震。郭芙斜退数步,站稳身子,还道陆无双是好意相救,心中好生感激,叫道:「多谢姊姊!可是你怎知……」
杨过忙接口道:「公孙止老儿不知你武功如此了得。」他知道黄蓉有一件宝刀利刃不能损伤的软猬甲,郭芙所以能保全手臂,定系软猬甲之功,她问「可是你怎知……」下面自是要说「我有软胃猬甲护身?」。杨过心想公孙止利剑不能伤她,其胆已寒,可不能让他知悉其中原委,向公孙止道:「这位姑娘是郭大侠和黄帮主之女,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外孙女,她家传绝艺,周身刀枪不入,你这口破铜烂铁的玩意儿,怎能伤她?」
公孙止怒道:「哼,适才我手下留情,难道当真便伤她不得。」说着抖动黑剑,发出嗡嗡之声。郭芙暗想:「我既不怕他的刀剑,只须上前猛攻便是。跟他打有赢无输,这便宜如何不捡?」说道:「小武哥哥,你的剑给我,这老儿不信我家桃花岛功夫,且让他见识见识。」武修文倒转长剑,将剑柄递了过去。郭芙伸手接住,挽个剑花,说道:「公孙老儿,你再上罢!」得意洋洋,有恃无恐,便似高手戏弄庸手一般神态。
公孙止见她剑花一挽,便知她剑术的火候甚浅,喝道:「好,我再领教!」举刀向她面门砍去,郭芙身形斜闪,还了一剑。公孙止黑剑倒翻上来,往她剑上震去。郭芙心道:「不好!我身上有软猬甲,剑上却无护剑宝甲,双剑一交,我手中长剑又非断不可。」当即回剑避开。公孙止双手一并,刀剑均已握在右掌之中,跟着左掌拍出。郭芙大喜:「你这掌拍在我软猬甲上,那可倒了大霉啦!」但恐他掌力厉害,拍在身上不免内脏受震,身子略侧,要先卸去他七成掌力,然后再受他这掌。
那知公孙止一掌尚未使老,突然倒纵丈余,说道:「好丫头,暗箭伤人!」身子向前直跌。
郭芙愕然说道:「我没伤到你啊!」不禁大奇:「难道软猬甲真有如此妙用,他手掌尚未沾及我衣,便已受伤?」
她又怎知公孙止老奸巨滑,心中只是念着要将绝情丹尽速送去给李莫愁服食,那有闲心来跟郭芙这等小姑娘争强斗胜?他假装受伤摔跌,脚下似乎站立不定,几个踉跄,跌跌撞撞的冲向后堂。他在这片刻之间,已将敌情审查清楚,正面杨过和黄蓉是厉害人物,还有那长眉老僧虽似神游入定,但决非易与之辈,正好乘着郭芙似乎得手之际,便此从后堂溜走。
绿萼见他怀了绝情丹要走,忙纵身向前,说道:「爹爹慢走!」便在此时,尖啸声起,两枚枣核钉也已袭向公孙止。裘千尺生怕公孙止一闪避,铁钉便打中女儿,因此铁钉喷出时取势甚高,射向他后脑。公孙止一低头,两枚铁钉从绿萼鬓上掠过,叮叮两响,钉入了石壁。公孙止喝道:「让开!」脚下毫不停留,绿萼道:「你把绝情丹……」话未说完,公孙止左手前伸,扣住她手腕脉门,转过身来,将女儿挡在胸前,喝道:「恶妇,你真要拼命,大家同归于尽罢!」
裘千尺口中两枚枣核钉已喷到了唇边,突见变生不测,收势不及,急忙侧头,将两枚铁钉向旁射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求枣核钉不打在女儿身上,那里还顾得取甚幺准头,但听得「啊、啊」两声大叫,两名绿衣弟子一中脑门,一中前胸,立时毙命。
公孙止知道要夺回绝情谷,除了仗李莫愁为助之外,必须众弟子归心,眼下这事正是激怒弟子的良机,叫道:「恶妇,你辣手杀我弟子,决不能跟你干休!」
这时杨过已截住了他去路,说道:「咱们万事须得有个了断,别忙便走!」公孙止将女儿举起,狞笑道:「你敢拦我?」以左脚为轴,滴溜溜转了个圆圈,跟着又以右脚为轴,再转一圈,两个圈子一转,已向前趋进四尺,离杨过已近。杨过见他又是一个圈子转上,惟恐伤了绿萼,忙向旁跃开。
绿萼身在父亲手中,动弹不得,一个圈子转过来时,斗然见到杨过跳跃相避,让开了去路,眼光中充满着关怀之情,不禁芳心大慰:「他为了我,宁可不要解药!我死也瞑目了。」她手足虽不能动,头颈却能转动,低声叫道:「杨大哥!」额头撞向公孙止挺起的黑剑。黑剑锋锐异常,绿萼登时香消玉殒,死在父亲手里!
杨过大叫一声:「啊哟!」抢上欲救,那里还来得及?公孙止也吃了一惊,心中微微一酸,耳听得背后怒喝,三枚枣核钉电闪而至,当即将女儿的尸体向身后拋出,三枚铁钉尽数打在她身上。众人见他如此狠毒,绿萼身死之后尚对她这般糟蹋,无不大愤,纷纷拔出兵刃拥上。
公孙止叫道:「众弟子,恶妇勾结外敌,要杀尽我绝情谷中男女老幼。渔网刀阵,一齐围上了。」众弟子自来对他奉若神明,那日他为裘千尺打瞎眼睛逃走,众弟子无所适从,只得遵奉裘千尺号令,这时听得他一叫,谁也不及细想,执起带刀渔网从四角围了上来。
每张渔网都是两丈见方,网上明晃晃的缀满了尖刀利刃。众人武功虽强,实不知如何应付才是,眼见四周渔网向中间一合,每人身上难免洞穿十来个窟窿。这一包上来,连裘千尺也围在其内。她大声呼喝:「众弟子别听老贼胡言乱语,大家停步,快停步!」但众弟子充耳不闻,只听得公孙止喝着号令:「坤网向前,坎网斜退向左,震网转右!」众弟子应声施为,一张张带刀渔网渐渐逼近。
黄蓉从怀中摸出一把钢针,扬手向西首八名绿衣弟子射去,眼见相距既近,钢针又多,八名弟子至少也会有五六人受伤,渔网阵打出缺口,便可由此冲出。却听得叮叮叮、铮铮铮几声响,黄蓉所发钢针,裘千尺对绿衣弟子所喷铁钉,全让渔网上的吸铁石收了去。
黄蓉暗叫:「不好!」喝道:「芙儿,举剑护住头脸,强攻破网。」
郭芙听了母亲的呼喝,抖动长剑,向东北角疾冲。四名弟子张开渔网,向她兜去,五六把尖刀碰到她身上软猬宝甲,渔网反弹,但持网的弟子跟着分从左右抢前,尖刀虽伤她不得,渔网却仍要将她裹住。
杨过站在公孙止身后,本在渔网阵之外,但八张渔网随着公孙止的号令左兜右转,已将他围入阵内。杨过见情势危急,提起玄铁重剑,运劲往郭芙身前的渔网上斩去。垮喇喇一声响,渔网裂成两片,拉着网角的四名弟子同时摔倒。武三通、耶律齐等更不怠慢,拳掌齐施,摧筋断骨,将这四名弟子手足打伤,以防他们更携新网,再来围攻。杨过纵声长啸,两剑挥过,又是两张渔网散裂破败。这渔网以金丝和钢线绞成,极坚极韧,但玄铁重剑无坚不摧,三剑斩出,三网立破。众弟子齐声惊呼,向后退开。
公孙止喝道:「五网齐上!他一剑难破五网!」杨过心想「五张渔网一齐卷上,确也难挡。」
随即斜步向左,制敌机先,砰的一声,又斩破了一张。渔网拉得甚紧,一剑斩落,破网声如裂金石。
便在此时,忽听得厅外一人厉声叱道:「往那里走?」黄影晃动,一人从厅门中窜了进来,仗剑傲立,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刚立定,厅门中又冲进一人,满身血污,散发披头,却是朱子柳。他一双空手,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扑去。李莫愁手中虽有兵刃,但见朱子柳发疯般势同拼命,竟不敢接招,绕着厅角闪避。两人轻功都是极高,顷刻间已在大厅上兜了六七个圈子。杨过大感惊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大叔,何以对他如此惧怕?那天竺僧呢?」
两人武功各有所长,但轻功显是李莫愁强多了,几个圈子一奔,人人都看出朱子柳决计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下点点鲜血,溅成了一个圆圈,看来受伤竟自不轻。武三通父子三人分从左右围上。朱子柳叫道:「师哥,这毒妇害死了师叔。咱们无论如何……」
一口气喘不过来,站立不定,身子不住摇晃。
一灯听到天竺僧的死讯,饶是他修为深湛,竟也沉不住气,立即站起。
杨过头脑一阵晕眩,转头向小龙女望去,小龙女的眼光正也转过来望着他。两人四目交投,都心中一冷,全身如堕冰窖。小龙女缓缓走过去靠在他身上。杨过一声长叹,携着她的手,往外便走。
原来天竺僧平时多近毒药,体内抗毒之力甚强,他以大量情花自刺,预定昏晕三日夜方醒,但两日两夜过后不久,便即醒转。他沉思半晌,便道:「这情花之毒虽甚厉害,却比我所设想的为轻,该当有法可解。」朱子柳大喜,当即禀告一灯等已来到绝情谷中,而火浣室的石门也已为杨过破去。
天竺僧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去设法配药救人。」两人走出火浣室,天竺僧便到情花树之下低头寻觅药草。他知一物克治一物,毒蛇出没处必有化解蛇毒的草药,而配制情花解药所需的药草,主要的一味多半也会恰正生长在情花之下或其旁。岂知李莫愁正躲在花树旁山石之后,眼见天竺僧低头走近,不问情由便射出一枚冰魄银针。天竺僧不会武功,银针透胸而入,登时毙命。
朱子柳听得嗤的一声响,师叔便即不动,知道山石后伏有敌人,但不知天竺僧已死,不顾自身安危,抢前救人。李莫愁知他心意,又是一针向天竺僧的尸体射去。朱子柳手中没有兵刃,忙抢前劈出一掌将银针击落,肩背却就此卖给了敌人。李莫愁长剑乘势挥出,正中他右肩。朱子柳急忙沉肩卸劲,终究已深入寸许,当下连出数指,点向敌人腰间,招招均抢先着。他肩头已伤,倘若退缩闪避,固然救不得天竺僧,而敌人连绵进招,凶险殊甚。
两人剑来指去,拆了数招,朱子柳见天竺僧俯伏地下,毫不动弹,叫道:「师叔,师叔!」
天竺僧并无应声。李莫愁笑道:「你要他答应,倒也容易。只消你也吃我一枚毒针,到阴世去叫他便是。」朱子柳心中悲痛,更增敌忾之念,出指时劲力反加。星月微光之下,李莫愁见他眼神如电,招招抢攻,竟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再拆数招,不禁害怕起来,长剑急攻两招,转身便走。朱子柳俯身一搭师叔手腕,脉息全无,已死去多时,一声悲啸,提气向李莫愁疾追。两人一前一后的奔进大厅。
公孙止见李莫愁赶到,又惊又喜,叫道:「李道友到这边来!」说着迎将上去。黄蓉一见公孙止的神气,已自猜到几分,叫道:「过儿,隔开这两个魔头,别让他们凑近!」杨过听得天竺僧的死讯,已万念俱灰,绝情丹是公孙止得去也好,不是他得去也好,全没放在心上,听到黄蓉呼喝,只微微苦笑,却不出手。
耶律齐拾起半张斩裂的带刀渔网,叫道:「敦儒兄,拉住这边。」他和武敦儒、完颜萍、耶律燕四人各自抓住渔网一角,拦在公孙止和李莫愁之间。
厅上这幺一乱,众绿衣弟子错了步伐。裘千尺乘机喷吐枣核铁钉,众弟子忙乱中不及张网收钉,接连有五人中钉毙命,带刀渔网阵七零八落,登时溃散。
公孙止大声叫道:「李道友,咱们分路出去,到适才见面之处相会。」两个齐声呼哨,分自左右掠过杨过和小龙女身畔,窜出厅去。杨过视而不见,毫不理会。黄蓉叫道:「龙家妹子,截住在公孙止,绝情丹在他身上。」小龙女一惊,心想:「天竺僧既死,过儿身上的花毒全仗这半枚绝情丹化解。」挣脱杨过的手,飞步向公孙止追去。杨过叫道:「由得他去罢!」小龙女道:「怎能由得他去?」杨过只得跟随在后。
公孙止和李莫愁一个奔向西北,一个奔向东北,众人也分头追赶。小龙女、杨过、程英、陆无双四人追赶公孙止。武氏父子、朱子柳、完颜萍五人追赶李莫愁。耶律齐兄妹和郭芙留着陪伴一灯和黄蓉,监视裘千尺。
武氏父子一行五人之中,朱子柳肩头受了剑伤,适才奋战,流血甚多,奔了一阵,渐感难支。众人停步为他裹伤,稍一耽搁,已失了李莫愁的踪迹。
朱子柳恨恨的道:「今日若教这魔头逃脱了,咱们怎对得起师叔?」五人在花丛树木间穿来插去,不见李莫愁的影踪。武三通怒火冲天,奋力拔起一根树干,将花木打得东倒西歪。朱子柳道:「那公孙止叫她到适才见面之处相会。咱们虽不知这二人在何处见过面,但只须钉住公孙止,那女魔头为求解药,迟早会去寻他。」武三信道:「师弟此言甚是,咱们这便去找公孙止。」五人向西北方寻去。
走不多时,果听得前面隐隐传来呼喝之声。武三通扶住朱子柳加快脚步,但呼喝之声忽远忽近,一霎时竟又寂静无声,半点也听不到甚幺了。五人觅路而行,扰攘了一夜,天色渐明,正行之间,忽听得前面高处有人纵声长笑,声音尖厉,有若枭鸣。众人停步抬头,只见对面悬崖上站着一人仰天发笑,却不是公孙止是谁?那悬崖下临深谷,上面山峰笔立,峰顶深入云雾之中,不知尽头。
朱子柳见他状若颠狂,心下暗惊:「倘若他一个失足,跌入了下面万丈深谷,这人死不足惜,那半枚绝情丹却要随之而逝了。」如飞奔前,转了个弯,只见杨过、小龙女、程英、陆无双四人站在山边,一齐仰头瞧着公孙止。
小龙女见朱子柳等到来,低声道:「朱大叔,你快想个法子,怎生引他下来。」朱子柳一瞧周遭情势,但见有道宽不逾尺的石梁通向公孙止站立之处,石梁和山崖上都生满了青苔,便一人转折也有所不便,除非他自愿出来,否则绝难过去动手。
武三通想起杨过救命了二子性命,全了他兄弟之情,今日之事义不容辞,当下捋袖说道:「我去揪他过来。」刚跨出两步,身边人影闪动,程英已抢在他面前,说道:「我去!」
她身法好快,一纵身便踏上了石梁。那知她快杨过更快,程英但觉腰间一紧,身子已被杨过的袍袖缠住,给他拉回,耳边听杨过说道:「我值得甚幺,何苦如此?」程英一张俏脸胀得绯红,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只听得小龙女道:「借剑一使!」掠过武敦儒和完颜萍身边,双手伸出,已将二人手中的长剑夺了过去。这一下手法当真捷逾电闪,武敦儒和完颜萍一愕之下,已见小龙女轻飘飘的奔过石梁,到了公孙止身前。
公孙止身处绝地,见小龙女竟敢过来,一惊之下,抢上拦在石梁的尽头,横剑护身,狞笑道:「你当真不要命了幺?」小龙女心道:「无论如何,我得夺回绝情丹才死。」柔声说道:「公孙先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料我反而害得你多受折磨,我……我心中好生歉疚。我不是来跟你拼命的。」公孙止道:「那你要干甚幺?」小龙女道:「我是来求你赐予绝情丹,救我夫郎。小女子永感大恩大德。」杨过在石梁彼端叫道:「龙儿回来,半枚丹药救不得你我二人之命, 要来何用?」 公孙止见小龙女俏立石梁之上,衣襟当风,飘飘然如欲乘风而去,这般丰姿,李莫愁又岂能及得万一?他张着独目痴痴而望,说道:「你叫那姓杨的小子作夫郎?」小龙女道:「是啊,我跟他成了亲啦。」公孙止道:「你若允我一事,这丹便可给你。」小龙女见他眼珠骨溜溜转动,已知其意,摇头道:「我已有夫,岂能嫁你?公孙先生,你对我有情,可是我心另有所属,只有辜负你一番好意。」公孙止独眼一翻,喝道:「那你快快退去,若再与我为敌,莫怪我刀剑无情。」
小龙女道:「你定要动手,和我翻脸成仇,咱们岂不枉自相识了一场?」她语音柔和,在她心中,确是记着公孙止以前那番相救之德。
公孙止冷笑道:「我要亲自见到杨过这小了毒发呻吟而死,要见他痛得在地下翻来翻去的打滚,要见你这位贤德妻子,终于成为个披麻带孝的俏寡妇。」他越说越恶毒,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杨过不住叫道:「龙儿!回来,跟这人多说甚幺?」若不是石梁实在太窄,容不得两人立足,他早已奔过去拉她回头了。小龙女凄然一笑,说道:「你听!
他在叫我回去。他只顾惜我,可不在乎自己身上剧毒能不能治好。」
公孙止和小龙女相距不过半丈,心想只要跨上一步,便能将她擒住,但站立之处地势实在太险,大下滑溜,她稍一挣扎,势必两人同时摔下深谷,但若不擒她为质而使敌人有所顾忌,自己困于这断肠崖上又如何脱身?当前敌人之中只杨过一人厉害,自己奋力冲闯,他也未必拦阻得住,最好是紧随小龙女过了石梁,然后出手擒她,再去和李莫愁会合。他心下如意算盘一打定,喝道:「还不退去!」剑随声至,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左剑挡隔,右剑还击。
她自跟周伯通习了分心合击之术后,武功陡增一倍。虽脏腑潜毒,内力消减,但双手同使「玉女素心剑法」,其神妙处又岂是公孙止的金刀黑剑所能敌。他刀剑虽变幻百端,其实刀仍是刀、剑仍是剑,只不过刀剑幻象甚多而已。霎时之间,小龙女手中双剑舞成两团白影,攻拒击刺,宛似两大高手联手进攻一般,公孙止越斗越心惊,暗暗生悔:「早知她忽然学会了这等厉害剑术,便不能跟她动手了。」总算「玉女素心剑法」招数虽精妙,伤人的威力不强,小龙女也无杀他之意,因此上公孙止还支撑得一时。
他二人在山崖上斗得正急,不久一灯大师、黄蓉、郭芙、耶律齐、耶律燕也均赶到。各人仰头观战,眼见山崖如此之险,两人斗得如此之凶,无不骇然。
郭芙向耶律齐道:「咱们快上去帮手!」耶律齐摇头道:「石梁上已没法插足。」郭芙和公孙止交过手,知他武功极高,连母亲也非敌手,小龙女一人如何斗他得过?急得只叫:「妈,妈,快想法子帮龙姊姊啊。」
其实不用她呼叫,这边人人都急盼设法使小龙女得脱险境,可是对面石梁上决不能多容一人立足。但见公孙止金刀黑剑连使杀手,小龙女双剑纵横,回旋之际似乎娇柔无力,只有一灯、杨过、黄蓉、朱子柳四人才瞧出小龙女招数上实大占上风,而轻功更远胜敌人,但激斗之际,若足下一个滑溜,立时跌落深谷,每一瞬间都有生死大险。眼见两团白影裹着一道黄光、一道黑气,人人屏息凝气,手心捏着一把冷汗。
再斗片刻,黄蓉瞧出小龙女双剑所使的竟是分心合击之术,这门武功举世除周伯通和郭靖外无第三人会得,小龙女自是得了周伯通的传授。双剑合璧,本来威力奇大,但她重伤之后加上中毒,内力大损,出剑乏劲,始终无法取胜。黄蓉心念一动,说道:「过儿,你和我同时向公孙止说话,你用言语恐吓,我却引他高兴,叫他分心。」当下大声说道:「公孙先生,裘千尺那恶妇已给我杀死了。」公孙止隔着山谷听见,心中一震,将信将疑。杨过叫道:「公孙止,李莫愁说你不肯拿解药给她,要来寻你晦气。」黄蓉叫道:「不,李莫愁说,只要你消解了她身上情花之毒,她便委身嫁你。」杨过叫道:「我们大伙儿拿到你之后,要将情花刺你肌肤。」黄蓉叫道:「此事大可善罢,公孙先生,你不用担心,大家化敌为友如何?」杨过叫道:「你从前害死的那个使女柔儿,化成厉鬼来找你啦,喏喏喏,柔儿就在你背后,你快转身来瞧瞧!」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黄蓉说话之后,公孙止心中一喜,待得杨过说话,他又是一惊。
女于每一句话也都听在耳里,但一来事不关己,二来分心二用之际,心田一片空明,是以剑势丝毫不缓。公孙止本已左支右绌,挡架为难,这一来更加心乱如麻,大声喝道:「你们胡言乱语叫嚷些甚幺?快闭嘴!」杨过叫道:「喂!公孙止,你背后那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是谁,她为甚幺伸长舌头,满面血污?啊,啊,她手爪好长,来抓你的头颈了!」
突然间提气喝道:「好,柔儿!抓公孙止头颈。」
公孙止明知他是在扰乱自己心神,但斗然间听他这幺一声呼喝,禁不住打个冷颤,回头斜目一瞥。便在此时,小龙女长剑斜出,剑尖颤处,已刺中他左腕。公孙止把捏不定,金刀直飞起来,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之下,金刀闪烁,掉入了崖下山谷,过了良久,才传来极轻微的一响,隐隐似有水声,似乎谷底是个水潭。武三通、朱子柳等相顾骇然,心想那金刀掉下去隔了这幺久声音才传上来,这山谷可不知有多深。
公孙止金刀脱手,别说进攻,连守郁也已难能。小龙女左一剑,右一剑,连刺四剑,公孙止身子摇晃,右腕中剑,黑剑又掉了下谷去。小龙女右剑对着他前胸,左剑指住他小腹,说道:「公孙先生,你将绝情丹给我,我不伤你的性命。」公孙止颤声道:「你虽有善心,旁人呢?」小龙女道:「都不伤你便是。」
至此地步,公孙止只求自己活命,那里还去顾念李莫愁?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递过。
小龙女左手剑仍指住他小腹,右手接过瓷瓶,心中又甜蜜,又酸楚,心想:「我自己虽然难活,但终于夺得了绝情丹,救了过儿。」双足一点,提气从石梁上奔回。
武三通、朱子柳等早知小龙女武功了得,可是说甚幺也想不到竟如此出神入化,两手同使双剑,剑法竟能截然不同、分进合击,这等功夫生平从所未见。他们固曾听说周伯通和郭靖双手能分使不同武功,但得之传闻,也只将信将疑,今日亲眼目睹,无不叹服,看到奥妙凶险处,既感惊心动魄,又觉心旷神怡。耶律兄妹、武氏兄弟、程英、陆无双、郭芙等小一辈更瞧得目为之眩,见她年纪与自己相若,武功之高简直无法形容,尽皆死心塌地的钦佩。但见她手持瓷瓶,飘飘若仙的从石梁上过来,众人齐声喝采。
杨过抢上前去拉住了她。众人围拢来慰问。小龙女拔开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丹药,笑吟吟的道:「过儿,这药不假罢?」杨过漫不经心的瞧了一眼,道:「不假。龙儿,你觉得怎样?为甚幺脸色这样白?你运一口气试试。」小龙女淡淡一笑,她自石梁上奔回之时,已觉丹田气血逆转,烦恶欲呕,试运真气强行压住,竟气息不调,自知受毒已深,天幸将半枚绝情丹夺来,此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杨过握住她右手,但觉她手掌冰冷,惊问:「你觉得怎样?」小龙女道:「没甚幺,你快把丹药服了。」杨过接过瓷瓶,颤声说道:「半枚丹药难救两人之命,要它何用?难道你死之后,我竟能独生幺?」说到此处,伤痛欲绝,左手一扬,竟将这世上仅此半枚能解他体内毒质的丹药,掷入了崖下万丈深谷之中。
这一下变故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一呆之下,齐声惊呼。
小龙女知他决意与自己同生共死,心中又伤痛,又感激,恶斗之后剧毒发作,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晕倒在杨过怀中。
郭芙、武氏兄弟、完颜萍、耶律燕等不明其中之理,七张八嘴的询问议论。
便在此时,武三通大声喝道:「李莫愁,今日你再也休想逃走了。」吆喝着飞步向左首山崖边赶去。众人回过头来,只见公孙止正沿着山坡小径向西疾奔,那边山畔斜坡上站着一个道姑,正是李莫愁。眼见两人便要会合,武三通和她却相距尚远。
忽听得山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大笑,转出一人,肩头掮着一只大木箱,白须拂肩,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黄蓉叫道:「老顽童,把那个道姑赶过来。」周伯通叫道:「妙极!大伙儿瞧瞧老顽童的本领。」揭开木箱箱盖,双手挥动,一群蜜蜂飞出,直向李莫愁冲去。原来蒙古大军焚烧终南山,全真教道士全身而退,所携出的都是教中的道藏经籍,周伯通却掮了一只木箱,将小龙女养驯的玉蜂装了不少而来。他孜孜不倦的玩弄多日,领会了指挥蜂群的若干法门,这时听黄蓉叫嚷,旁观之人又多,正好大显身手。
公孙止见到蜂群,吃了一惊,不敢再向李莫愁走近,往山坳里缩身躲开。李莫愁见玉蜂嗡嗡飞近,前无去路,只得沿山路向东退来。武氏父子、程英、陆无双等各执兵刃迎近。
耶律齐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好本事,快把蜜蜂群收了罢!」
周伯通大呼小叫,要收回蜂群,但他驱蜂之术究未十分到家,大出风头之后,心中万分得意,呼喝更加不对,蜂群怎肯听他号令?仍嗡嗡振翅,向李莫愁追去。
杨过抱着小龙女,低声唤道:「龙儿,龙儿。」小龙女悠悠睁眼,耳畔听到玉蜂嗡嗡声响,便似回到了终南山故居一般,喜道:「咱们回家了吗?」定了定神,才想起适才之事,于是低啸数声,跟着又呼喝几下,那群玉蜂立时绕着李莫愁团团打转,不再乱飞。
小龙女道:「师姊,你生平行事如此,今日总该后悔了罢?」李莫愁脸如死灰,问道:「绝情丹呢?」小龙女凄然一笑,道:「绝情丹已投入了谷底的深渊之中。你为甚幺要害死天竺僧?他如不死,不但救得杨过和我性命,也能解你之毒。」李莫愁一颗心如铅之重,料知小师妹此言不假,万万想不到一枚冰魄银针杀了天竺僧,到头来竟害了自己。
这时武氏父子、程英、陆无双等已四面合围,周伯通兀自在指手划脚的呼叫。小龙女道:「周老爷子,是这般呼啸。」于是撮唇作啸。周伯通学着呼了几声,千百头玉蜂果然纷纷回入木箱。周伯通大喜,手舞足蹈。一灯大师微笑道:「伯通兄,多年不见,你仍清健如昔。」周伯通 一怔,登时满脸通红,忙合上箱盖,说道:「段皇爷,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好。」掮起木箱,向小龙女道:「龙姑娘,我教你双手使不同武功,你教我指挥蜜蜂。你是我的师父,我又是你师父,我变成了我自己的祖师爷,一塌里胡涂,哈哈!」
远远的去了。
李莫愁眼瞧周遭情势,单是黄蓉、杨过、小龙女任谁一人,自己便抵敌不住,何况群敌合围?把心横了,说道:「各位枉自称作侠义中人,嘿嘿,今日竟如此倚多为胜,仗势欺人!小师妹,我是古墓派弟子,不能死在旁人手下,你上来动手罢!」说着倒转长剑,将剑尖对准了自己胸膛。小龙女摇头道:「事已如此,我杀你作甚?」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问你一句话,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尸首,你弄到那里去了?」李莫愁斗然听到陆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颤,脸上肌肉抽动,说道:「都烧成灰啦。一个的骨灰散在华山之巅,一个的骨灰倒入了东海,叫他二人永生永世不得聚首。」众人 听她如此咬牙切齿的说话,怨毒之深,当真刻骨铭心,无不心下暗惊。 陆无双道:「龙家姊姊心好,不肯杀你。你杀光了我父母亲人,只剩下我一人,今日我可要报仇了。表姊,咱们上!」武氏兄弟齐声道:「我妈妈死在你手下,别人饶你,我兄弟俩决计饶你不得。」李莫愁淡然道:「我一生杀人不计其数,倘若人人要来报仇,我有多少性命来赔?便算是千仇万怨,我终究也不过是一条性命而已。」陆无双和武修文叫道:「那就便宜了你。」一个持刀,一个挺剑,同时举步上前。
李莫愁手腕一振,啪的一声,手中长剑竟自震断,嘴角边意存轻蔑,双手负在背后,不作抵御,只待刀剑砍到,此生便休。
就在此时,忽见东边黑烟红焰冲天而起。黄蓉叫道:「啊哟,庄子起火。」朱子柳道:「暂缓杀她,抢救师叔的遗体要紧。」说着纵身上前,以一阳指手法连点李莫愁身上三处丨穴道,令她无法再逃。程英道:「还有公孙姑娘的遗体。」众人都道:「不错!」飞步奔回。
武氏兄弟押着李莫愁。杨过、小龙女、黄蓉、一灯大师四人缓步在后而行。
离庄子尚有半里,已觉热气扑面,只听得呼号喧哗、梁瓦倒塌声不绝于耳。武三信道:「公孙止这老儿奸恶如此,龙姑娘该当杀了他才是。」朱子柳道:「这场火多半不是公孙止放的,我猜是那光头老太婆的手笔。」武三通愕然道:「裘千尺?她自己一个好好的基业,何必要放火烧了?」朱子柳道:「谷中弟子都不服她,便算咱们杀了公孙止,那老太婆也不能再在此处安居,我瞧这妇人心胸狭窄之极……」
说话之间,已奔近情花丛畔天竺僧丧生之处。朱子柳抱起于竺僧的遗体,见他面目如生,脸上犹带笑容。武三信道:「师叔死得极快,倒没受甚幺苦楚。」朱子柳沉吟道:「师叔那时正在寻找解除情花之毒的草药……」
这时黄蓉和一灯也已赶到,黄蓉听了朱子柳的话,在天竺僧身周细看,并未发见有何异状,伸手到天竺僧的衣袋中去,也寻不到甚幺东西,问朱子柳道:「令师叔没留下甚幺言语幺?」朱子柳道:「没有。我 和师叔从那砖窑中出来,谁也没料到竟会有大敌窥伺在侧。」黄蓉瞧瞧天竺僧含着笑容的脸色,突然心念一动,俯身翻过天竺僧的手掌,只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拿着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黄蓉轻轻扳开他手指,拿起小草,问道:「这是甚幺草?」朱子柳摇摇头,并不识得。黄蓉拿近鼻边一闻,觉有一股恶臭,中人欲呕。
一灯忙道:「郭夫人小心,这是断肠草,含有剧毒。」黄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