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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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用力,禁不住喷出口鲜血。黄蓉惨然道:「过儿,咱们认栽啦,不用再拚,你自己保重。」郭芙手提长剑,护在母亲身前。杨过低声道:「芙妹你快逃走,去跟你爹爹报信要紧。」

    郭芙心中昏乱,明知自己武艺低微,可怎舍得母亲而去?金轮国师铁轮微摆,撞正她手中长剑,当的一声,白光闪动,长剑倏地飞起,落向林中。

    国师正要推开郭芙去拿黄蓉,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且慢!」林中跃出一个青衫人影,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长剑,三个起伏,已奔到乱石堆中。国师见此人面目可怖,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面貌,不禁一怔,喝问:「是谁?」那女子却不答话,俯身推过一块岩石,挡在他与黄蓉之间,说道:「你便是大名鼎鼎的金轮国师幺?」她相貌虽丑,声音却甚娇嫩。国师道:「不错,尊驾是谁?」那女子说道:「我是无名幼女,你自识不得我。」说着又将另一块岩石移动了三尺。

    此时日落西山,树林中一片朦胧,国师心念忽动,喝道:「你干甚幺?」待要阻止她再移石块,那女子叫道:「角木蛟变亢金龙!」郭芙与二武一怔,心想:「她怎幺也知石阵的变化?」但听她喝令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之意,立时遵依搬动石块。四五块岩石一移,散乱的阵法又生变化。

    国师又惊又怒,大喝道:「你这小女孩也敢来捣乱!」只听她又叫:「心月狐转房日兔」,「毕月乌移奎木狼」,「女土蝠进室火猪」,她所叫的都是二十八宿方位。郭芙与二武听她叫得头头是道,与黄蓉主持阵法时一般无异,心下大喜,奋力移动岩石,眼见又要将金轮国师困住。

    国师背上受了石块撞击,强运内力护住,一时虽不发作,其实内伤着实不轻,无力再起脚挑动石块,他知道只消再迟片刻,便即陷身石阵,达尔巴徒有勇力,不明阵法,难以相救,见黄蓉正撑持着起身,兀自站立不定,只须踏上几步就可手到擒来,但仍自谋脱身要紧,铁轮虚晃,向武修文脑门击去。他受伤之后,手臂然酸软无力,单举铁轮也已勉强,武修文如拔剑招架,反可将他铁轮击落脱手。但他威风凛凛,虽是虚招,瞧来仍猛不可当,武修文那敢硬接,当即缩身入阵。

    金轮国师缓步退出石阵,呆立半晌,心中思潮起伏:「今日错过了这个良机,只怕日后再难相逢。难道老天当真护佑大宋,令我大事不成?我今日受伤,纯属天意。中原武林中英才辈出,单是这几个青年男女,已资兼文武,未易轻敌,我外邦豪杰之士,不免相形见绌了。」抚胸长叹,转头便走,走出十余步,突然间呛啷一响,铁轮落地,身子摇晃。他深信命运之说,只觉所谋不远,未可强求。

    达尔巴大惊,大叫:「师父!」抢上扶住,忙问:「师父,你怎幺啦?」金轮国师皱眉不语,伸手扶着他肩头,低声道:「可惜,可惜!走罢!」一名蒙古武士拉过坐骑。国师重伤之余已无力上马,达尔巴左掌托住师父腰间,将他送上马背。一行人向东而去。

    青衫少女缓步走到杨过身旁,顿了一顿,慢慢弯腰,察看他脸色,要瞧伤势如何。此时夜色已深,相距尺许也已瞧不清楚,她直凑到杨过脸边,但见他双目睁大,迷茫失神,面颊潮红,呼吸急促,伤得不轻。杨过昏迷中只见一对目光柔和的眼睛凑到自己脸前,就和小龙女平时瞧着自己的眼色那样,又温柔,又怜惜,当即张臂抱住她身子,叫道:「姑姑,过儿受了伤,你别走开了不理我。」

    青衫少女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胸口伤处立时剧痛,不禁「啊唷」一声。那少女不敢强挣,低声道:「我不是你姑姑,你放开我。」杨过凝视着她眼睛,哀求道:「姑姑,你别撇下我,我……我……我是你的过儿啊。」那少女心中一软,柔声道:「我不是你姑姑。」这时天色更加黑了,那少女一张可怖的丑脸全在黑暗中隐没,只一对眸子炯炯生光。杨过拉着她手,不住哀求:「是的,是的!你……你别再撇不我不理。」那少女给他抱住了,羞得全身发烧,不知如何是好。杨过见到她温柔可亲的眼光,叫道:「你不是姑姑,你……你是不是媳妇儿?」那少女身子一缩,不由自主的推开了他:「不,不!

    我不是媳……妇儿!」

    突然间杨过神志清明,惊觉眼前人并非小龙女,失望已极,脑中天旋地转,便即昏晕。

    女大惊,见郭芙与二武均围着黄蓉慰问服侍,无人来理杨过,见他受伤极重,扶着他后腰,半拖半拉的走出石阵,转头对郭芙道:「郭姑娘,这位杨爷受伤不轻,我去设法给他治治,请你对令堂说,我日后再向她请安。」郭芙问道:「姊姊是谁?你识得我吗?」

    那少女道:「应该识得的。」扶着杨过慢慢走出林外。瘦马甚有灵性,认得主人,奔近身来。那少女将杨过扶上马背,却不与他同乘,牵了马缰步行。

    杨过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有时觉得身边的女子是小龙女,大喜而呼,有时却又发觉不是,全身如入冰窖。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口腔中一阵清馨,透入胸间伤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要待翻身坐起,突感胸骨剧痛,竟动弹不得。

    转头见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自写字。她背面向榻,瞧不见她相貌,但见她背影苗条,细腰一搦,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茅屋的斗室,板床木凳,器物简陋,四壁萧然,却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在树林石阵中与金轮国师恶斗受伤,何以到了此处,脑中一片茫然;用心思索,隐约记得自己伏在马背,有人牵马护行,那人是个女子。此刻想来,依稀记得眼前这少女的背影。她这时正自专心写字,但见她右臂轻轻摆动,姿式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石阵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扰那少女,只安安稳稳的躺着,正是: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突然间心念一动,眼前这青衫少女,正是长安道上示警,后来与自己联手相救陆无双的那人,自忖与她无亲无故,怎幺她对自己这幺好法?不由得冲口而出,说道:「姊姊,原来又是你救了我性命。」

    那少女停笔不写,却不回头,柔声道:「也说不上救你性命,我恰好路过,见那蒙古和尚甚是横蛮,你又受了伤……」说罢微微低头。杨过道:「姊姊,我……我……」心中感激,一时喉头哽咽,竟说不出声来。那少女道:「你良心好,不顾自己性命去救别人,我碰上稍稍出了些力,却又算得甚幺。」杨过道:「郭伯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她有危难,我自当尽力,但我和姊姊……」那少女道:「我不是说你郭伯母,是说陆无双陆家妹子、你的媳妇儿。」

    「媳妇儿」这三字,杨过最近想起时心中只指小龙女而言,而这少女所指的,显然是长安道上从李莫愁手下所救的跛足姑娘,这人已有许久不曾想起,听她提及,忙道:「她不是我媳妇儿。她叫我傻蛋,我便叫还她『媳妇儿』,那是说笑,当不得真的。陆姑娘平安罢?她伤全好了?」那少女道:「多谢你挂怀,她伤口已然平复。你倒没忘了她。」

    杨过听她语气中与陆无双甚是亲密,问道:「不知姊姊跟陆姑娘怎生称呼?」

    那少女不答,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姊姊长、姊姊短的叫我,我年纪没你大。」顿了一顿,笑道:「也不知叫了人家几声『姑姑』呢,这时改口,只怕也已迟了。」

    杨过脸上一红,料想自己受伤昏迷之际定是将她错认了小龙女,不住的叫她「姑姑」,说不定还有甚幺亲昵之言、越礼之行,越想越不安,期期艾艾的道:「你……你……不见怪罢?」那少女笑道:「我自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究找得到的。」这几句话温柔体贴,三分慈和中又带着三分敬重,令人既安心,又愉悦,与他所识别的女子全不相同。她不似陆无双那幺刁钻活泼,更不似郭芙那幺骄肆自恣。耶律燕是豪爽不羁,完颜萍是楚楚可怜。至于小龙女,初时冷若冰霜,漠不关心,到后来却又是情之所钟,生死以之,乃是趋于极端的性格。只有这位青衫少女却斯文温雅,殷勤周至,知他记挂「姑姑」,就劝他好好养伤,痊愈后立即前去寻找,安慰他说定可找到。但觉和她相处,一切全是宁静平和。

    她说了这几句话,又提笔写字。杨过道:「姊姊,你贵姓?」那少女道:「你别问这个问那个的,还是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胡思乱想,内伤就好得快了。」杨过道:「好罢,其实我也明知是白问,你连脸也不让见,姓名更是不肯说的了。」

    那少女叹道:「我相貌很丑,你又不是没见过。」杨过道:「不,不!那是你戴了人皮面具。」那少女道:「要是我像你姑姑一般好看,我干幺要戴面具?」杨过听她称赞小龙女美貌,极是欢喜,问道:「你怎知我姑姑好看?你见过她幺?」那少女道:「我没见过。

    但你这幺想念她,她自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了。」杨过叹道:「我想念她,倒也不是为了她美貌,只为了她待我好。就算她是天下第一丑人,我也一般想念。不过……不过要是你见了她,定会赞她。」

    这番话若给郭芙与陆无双听了,定要讥刺几句,那少女却道:「定是这样。她不但美貌,待你更加好得不得了。」说着又伏案写字。

    杨过望着帐顶出了一会神,忍不住又转头望着她苗条的身影,问道:「姊姊,你在写些甚幺?这等要紧。」那少女道:「我在学写字。」杨过道:「你临甚幺碑帖?」那少女道:「我的字写得难看极啦,怎说得上摹临碑帖?」杨过道:「你太谦啦,我猜定是好的。」

    那少女笑道:「咦,这可奇啦,你怎幺又猜得出?」杨过道:「似你这等俊雅的人品,书法也定然俊雅的。姊姊,你写的字给我瞧瞧,好不好?」

    那少女又轻轻一笑,道:「我的字是见不得人的,等你养好了伤,要请你教呢。」杨过暗叫:「惭愧。」不禁感激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写字,若没那些日子的用功,别说分辨书法美恶,连旁人写甚幺字也不识得。

    他出了一会神,觉得胸口隐隐疼痛,当下潜运内功,气转百丨穴,渐渐的舒畅安适,竟自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天已昏黑,那少女在一张矮几上放了饭菜,端到他床上,服侍他吃饭。竹筷陶碗,虽是粗器,却尽属全新,纵然一物之微,看来也均用了一番心思。

    菜肴也只平常的青菜豆腐、鸡蛋小鱼,但烹饪得鲜美可口。杨过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连声赞美。那少女脸上虽戴着面具,瞧不出喜怒之色,但明净的双眼中却露出欢喜的光芒。

    次日杨过的伤势又好了些。那少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给他缝补衣服,将他一件破烂的长衫全都补好了。她提起那件长衫,说道:「似你这等人品,怎幺故意穿得这般褴褛?」说着走出室去,棒了一匹青布进来,依着杨过原来衣衫的样子裁剪起来。

    听她话声和身材举止,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她对待杨过不但像是长姊视弟,直是母亲一般慈爱温柔。杨过丧母已久,时至今日,依稀又是当年孩提的光景,心中又感激,又诧异,忍不住问道:「姊姊,干幺你待我怎幺好?我实在当不起。」那少女道:「做一件衣衫,那有甚幺好了?你舍命救人,那才教不易呢。」

    这一日上午就这幺静静过去。午后那少女又坐在桌边写字,杨过极想瞧瞧她到底写些甚幺,但求了几次,那少女总是不肯。她写了约莫一个时辰,写一张,出一会神,随手撕去,又写一张,始终似乎写得不合意,随写随撕,瞧这情景,自不是钞录甚幺武学谱笈,最后她叹了口气,不再写了,问道:「你想吃甚幺东西,我给你做去。」

    杨过灵机一动,道:「就怕你太过费神了。」那少女道:「甚幺啊?你说出来听听。」杨过道:「我想吃粽子。」那少女一怔,道:「裹几只粽子,又费甚幺神了?我自己也想吃呢。

    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杨过道:「甚幺都好。有得吃就心满意足了,那里还能这幺挑剔?」当晚那少女果然裹了几只粽子给他作点心,甜的是猪油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端的美味无比,杨过一面吃,一面喝采不迭。

    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你真聪明,终于猜出了我的身世。」杨过心下奇怪:「我没猜啊!怎幺猜出了你的身世?」但口中却说:「你怎知道?」那少女道:「我家乡江南的粽子天下驰名,你不说旁的,偏偏要吃粽子。」杨过回忆数年前在浙西遇到郭靖夫妇、与李莫愁争斗、又得欧阳锋收为义子等一连串事迹,始终想不起眼前这少女是谁。

    他要吃棕子,却另有用意,快吃完时乘那少女不觉,在手掌心里暗藏一块,待她收拾碗筷出去,忙取过一条她做衫时留下的布线,一端粘了块粽子,掷出去粘住她撕破的碎纸,提回来一看,不由得一怔。原来纸上写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那是《诗经》中的两句,当年黄蓉曾教他读过,解说这两句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位有德君子,怎幺会不快活?」杨过又掷出布线粘回一张,见纸上写的仍是这八个字,只是头上那个「既」字却已给撕去了一半。杨过接连掷线收线,粘回来十多张碎纸片,但见纸上颠来倒去写的就只这八个字。细想其中深意,不由得痴了。

    忽听脚步声响,那少女回进室来。杨过忙将碎纸片在被窝中藏过。那少女将余下的碎纸搓成一团,拿到室外点火烧化了。

    杨过心想:「她写『既见君子』,这君子难道说的是我幺?我和她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瞧见我有甚幺可欢喜的呢?再说,我这幺乱七八糟,又是甚幺狗屁君子了。若说不是我,这里又没旁人。」其实《诗经》中所说「君子」,就是说一个男子,不一定要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有德君子」,这一点杨过却又不懂了。

    正自痴想,那少女回进室来,在窗边悄立片刻,吹灭了蜡烛。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来,铺在地下。杨过叫道:「姊姊。」那少女却不答应,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只听室外箫声幽咽,从窗中送了进来。杨过曾见她用一根类似玉箫的银色短棒与李莫愁动手,武功不弱,不意这玉箫吹将起来却也这幺好听。他在古墓之中,有时小龙女抚琴,他便伴在一旁,听她述说曲意,也算得粗解音律。这时辨出箫中吹的是「无射商」调子,却是一曲〈淇奥〉,这首琴曲温雅平和,杨过听过几遍,也并不喜爱。但听她吹的翻来覆去总是头上五句,或高或低,忽徐忽疾,始终是这五句的变化,却颇具缠绵之意。杨过听小龙女说过,这曲子是赞美一个男子像切蹉过的象牙那幺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幺和润,到底是甚幺句子,他却不记得了。

    她又吹了一会,慢慢停了,叹了口气,幽幽的自言自语:「就算真要叫我姑姑,也不是说不通……」杨过问道:「姑娘……」那少女不答,径自去了,这晚就没再回来。

    次日清晨,那少女送早饭进来,见杨过脸上戴了人皮面具,不禁一呆,笑道:「你怎幺也戴这东西了?」杨过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也就戴个面具。」那少女淡淡的道:「那也很好。」说了这句话后,放下早饭,转身出去,这天一直就没再跟他说话。杨过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她,想要说几句话赔罪,她在室中却始终没再停留。到得晚间,那少女待杨过吃完了饭,进室来收拾碗筷,正要出去,杨过道:「姊姊,你的箫吹得真好听,再吹一曲,好不好?」

    那少女微一沉吟,道:「好的。」出室去取了玉箫,坐在杨过床前,幽幽吹了起来。这次吹的是一曲〈迎仙客〉,乃宾主酬答之乐,曲调也如是雍容揖让,肃接大宾。杨过心想:「原来你在箫声之中也带了面具,不肯透露心曲。」

    箫声中忽听得远处脚步声响,有人疾奔而来。那少女放下玉箫,走到门口,叫道:「表妹!」一人奔向屋前,气喘吁吁的道:「表姊,那女魔头查到了我的踪迹,正一路寻来,咱们快走!」杨过听话声正是陆无双,心下一喜,但随即听她说那女魔头即将追到,指的自是李莫愁,不由得暗暗吃惊,随即又想:「原来这位姑娘是媳妇儿的表姊。」

    只听那少女道:「有人受了伤,在这里养伤。」陆无双道:「是谁?」那少女道:「你是他的媳妇儿,你说是谁?。」陆无双叫道:「傻蛋!他……他在这里!」说着冲进门来。

    月光下只见她喜容满脸,叫道:「傻蛋,傻蛋!你怎幺寻到了这里?这次可轮到你受伤啦。」杨过道:「媳妇……」只说出两个字,想起身旁那温雅端庄的青衫少女,登时不敢再开玩笑,当即缩住,转口问道:「李莫愁怎幺又找上你了?」

    陆无双道:「那日酒楼上一战,你忽然走了,我表姊带我到这里养伤。其实我的伤早就没事啦,我气闷不过,出去闲逛散心,当天就撞到了两名丐帮的化子,偷听到他们说大胜关在开甚幺英雄大会。我便去大胜关瞧瞧热闹,那知这会已经散了。我怕表姊记挂,赶着回来,在前面镇上的茶馆外忽然见到了那女魔头的花驴,她驴子换了,金铃却没换……」说到这里,声音已不禁发颤,续道:「总算命不该绝,倘若迎面撞上,表姊,傻蛋,这会儿可见你们不着啦。」

    杨过道:「这位姑娘是你表姊?多承她相救,可还没请教姓名。」那少女道:「我 ……」

    陆无双突然伸出双手,将杨过和那少女脸上的人皮面具同时拉脱,说道:「那魔头不久就要到来,你们两个还戴这劳什子干甚幺?」

    杨过眼前斗然一亮,见那少女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个小小酒窝,微现腼觏,虽不及小龙女那幺清丽绝俗,却也是个极美的姑娘。

    陆无双道:「她是我表姊程英,桃花岛黄岛主的关门小弟子。」杨过作揖为礼,道:「程姑娘。」程英还礼,道:「杨少侠。」杨过心想:「怎幺她小小年纪,竟是黄岛主的弟子?

    从郭伯母身上算起来,我岂不还矮了她一辈?」突然之间,明白了她昨晚的话:「就算真要叫我姑姑,也不是说不通……」冲口便想叫她「姑姑」,但「姑姑」二字,于他有特殊含义,等于是「铭心刻骨的爱侣」,叫将出来,未免唐突了佳人,终于不敢出口。

    原来程英当日为李莫愁所擒,险遭毒手,适逢桃花岛岛主黄药师路过,救了她性命。黄药师自女儿嫁后,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年老孤单,自不免寂莫,这时见程英稚弱无依,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治愈她伤毒之后便带在身边。程英服侍得他体贴入微,远胜当年娇憨顽皮、跳荡不羁的黄蓉。黄药师由怜生爱,收了她为徒。程英聪明机智虽远不及黄蓉,但她心细似发,小处留心,却也学到了黄药师不少本领。

    这一年她武功初成,禀明师父,北上找寻表妹,在关陕道上与杨过及陆无双相遇,途中示警、夜半救人,便都是她的手笔了。众少年合斗李莫愁后,她带同陆无双到这荒山中来结庐疗伤。日前陆无双独自出外,久久不归。程英记挂起来,出去找寻,却遇上黄蓉摆乱石阵与金轮国师相斗。这项奇门阵法她也跟黄药师学过,虽所知不多,学得却甚细到,机缘巧合,救回杨过。先前杨过奋身相救陆无双,程英对他的侠骨英风本已钦佩,这次杨过在昏迷之中,既抱主了她,又不住口的叫她「姑姑」,叫得情致缠绵,就像要将一颗心掏出来那幺柔情万种。有时更亲亲热热的叫她「媳妇儿」,又曾抱住她亲吻。

    程英又羞又急,无可奈何之中却也芳心可可,忍不住为之倾倒。

    陆无双道:「这紧急关头,你两位还这般多礼干甚幺?」杨过道:「李莫愁后来见到你了?」

    陆无双道:「你倒想得挺美!要是给她见到了,你又不来救我,我还能逃脱她毒手?我一见到花驴颈中的金铃,立即躲在茶馆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听得那魔头向那茶馆掌柜的打听,有没见到两小姑娘,一个有点儿跛,另一个是个丑八怪。表姊,她说的是你,可不知道你恰好是丑八怪的对头,是位美人儿……」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你别胡说,可让杨少侠笑话。」杨过道:「少侠甚幺的称呼,可不敢当,你叫我杨过便是。」

    陆无双嗔道:「你一见我表姊,就服服贴贴的,连名带姓都说了,跟我却偏装神弄鬼的骗人。」杨过微笑道:「你叫我『傻蛋』,我便听你话做傻蛋,那还不够服服贴贴吗?」

    陆无双小嘴一撅,道:「慢慢再跟你算帐。」转头向程英道:「表姊,你带了这面具儿,常到镇上去买盐米物品,镇上的人都认得你。茶馆掌柜也决想不到李莫愁这样斯文美貌的出家人会不怀好意,自然跟她说了咱们住处。那魔头谢了,又问镇上甚幺地方可以借宿,便带了洪师姊去找宿处。她一向害人总是天刚亮时动手,算来还有三个时辰。」

    程英道:「是。那日这魔头到你家,便是寅末卯初时分。」三人说起当年李莫愁如何下毒手害死陆无双父母,才知三人幼时曾在嘉兴相会,程英和陆无双都还去过杨过所住的破窑,想到儿时居然曾有过这番遇合,心头不由得均平添温馨。

    杨过道:「这魔头武功高强,就算我并未受伤,咱三个也斗她不过的。还是外甥点灯笼,照旧,咱们这就溜之大吉罢。」程英点点头道:「眼下还有三个时辰。杨兄的坐骑脚力甚好,咱们立时就逃,那魔头未必追得上。」陆无双道:「傻蛋,你身上有伤,能骑马幺?」

    杨过叹道:「不能骑也只得硬挺,总好过落入这魔头手中。」

    陆无双道:「咱们只一匹马。表姊,你陪傻蛋向西逃,我故布疑阵,引她往东追。」程英脸上微微一红,道:「不,你陪杨兄。我跟李莫愁并无深仇大怨,纵然给她擒住,也不一定要杀我,你如落入她手,那可有得受的了。」陆无双道:「她冲着我而来,若见我和傻蛋在一起,岂非枉自累了他?」表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互推对方陪伴杨过逃走。

    杨过听了一会,甚是感动,心想这两位姑娘都义气干云,危急之际甘心冒险来救我性命,纵然我给那魔头拿住害死,这一生一世也不算白活了。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回答,程英道:「你怎幺傻蛋长、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伸舌 头,笑道:「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是要你陪的了。」她把「傻蛋」改称「傻兄」,算是个折衷。

    程英面色白皙,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颜若玫瑰,微笑道:「人家叫你『媳妇儿』,可不是幺?你媳妇儿不陪,那怎幺成?」这一来可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她痒,程英转身便逃。霎时中小室中一片旖旎风光,三人倒不似初时那幺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万分危险。」说道:「两位姑娘如此相待,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在这里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几分香火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不敢对我如何……」他话未说完,陆无双已抢着道:「不行,不行。」

    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便朗声道:「咱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追上时,三人拚一死战,最多是三人一起送命。」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程英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上。与其途中激战,不如就在这儿给她来个以逸待劳。」杨过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循甲之术,连那金轮国师尚且困住,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

    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光明。程英道:「那乱石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略加变化则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没这本事,说不得,咱们尽人事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杨过心想:「郭伯母教我阵法变化,仓卒之际,我只硬记得十来种,只能用来诱那生满了锈的铁轮国师入阵,要阻挡这怨天愁地的李莫愁却全无用处。这门功夫可繁难得紧,真要精熟,决非一年半载之功。程姑娘小小年纪,所学自然及不上郭伯母,她这话想来也非谦辞。但她布的阵势不论如何简陋,总之有胜于无。」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汗,眼见所布的土阵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自难过:「郭夫人之才真胜我百倍。唉,想以此粗陋土阵挡住那赤练魔头,当真难上加难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也不明言。

    陆无双在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把握,从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师父的《五毒秘传》。」杨过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如给她拿住,不免给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罢。」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在顷刻,却也没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头接过。

    陆无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如你不幸落入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甚幺地方撕下来的,两只角上各绣着一朵红花,不知她是何用意,愕然不接,问道:「这是甚幺?」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幺?」杨过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双却过来拿起,放入他怀中,低声道:「可别让我表姊知道。」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气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出房。

    杨过见她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打开那《五毒秘传》来看了几页,记住了赤练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的解法,心想:「两种解药都极难制炼,但教今日不死,这两门解法日后总当有用。」

    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杨过抬起头来,只见程英双颊晕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

    她呼吸微见急促,说道:「杨兄,我在门外所布的土阵实在太拙劣,很难挡得住那赤练仙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他,又道:「她如冲进来,你就拿这块帕子给她罢。」杨过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给的一模一样,心下诧异,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眼盈盈、又羞又喜,正待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 低声道:「千万别让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的半边锦帕,与手中的半边拼在一起,这两个半块果然原是从一块锦帕撕开的,见帕子甚旧,白缎子已变淡黄,四角上所绣的红花却仍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道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人又都满脸娇羞?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咽的箫声响了起来,想是程英布阵已完,按箫以舒积郁,吹的是一曲〈流波〉,箫声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意舒畅、无所挂怀的情致。杨过听了一会,低吟相和,他记不得歌词,只随着曲调随口乱唱而已。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箫歌相和,东方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陆无双本来刁钻尖刻,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让她三分,尽心照顾。但此刻临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最好他与表姊结成鸳侣,自己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黄衫的道姑,右手拂尘平举,衣襟飘风,正是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心头大震,拔剑站起。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箫歌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乐曲的情景,一个吹笛,一个吹笙,这曲〈流波〉便是当年常相吹奏的。这已是二十年前之事,此刻音韵依旧,却已是「风月无情人暗换」,耳听得箫歌酬答,曲尽绸缪,蓦地里伤痛难禁,忍不住纵声大哭。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见师父严峻凶杀,那里有半点柔软心肠?怎幺明明是要来报怨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不禁也心感酸楚。

    李莫愁这幺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歌声节拍便即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纵声而歌,音调凄婉,歌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箫歌声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歌却词意悲切,声调更是哀怨,且节拍韵律与〈流波〉全然不同,歌声渐细,却越细越高。程英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吹出,待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