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部分阅读
英俊,性子聪明,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殷勤,当真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精,可是我一个儿,又怎能嫁两个人?」郭芙怔怔的听他说着,听到最后一句,啐了一口,说道:「你满嘴胡说,谁理你啦?」杨过瞧她神色,早知已全盘猜中,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儿:「可是我一个儿啊,又怎能嫁两个人?」
他连哼几句,郭芙始终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听见,过了一会,才道:「杨大哥,你说是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好呢?」这句话问得甚是突兀。她与杨过虽是儿时游伴,但当时便有嫌隙,又多年未见,现下两人都已长大,这般女儿家的心事怎能向他吐露?
可是杨过生性活泼,只要不得罪他,他跟你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片刻间令人如坐春风,似饮美酒。况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过此事,确然觉得二人各有好处,日常玩耍说笑,和武修文较为投机相得,但要办甚幺正事,却又是武敦儒妥当得多。女孩儿情窦初开,平时对二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将兄弟俩摆弄得神魂颠倒,在她内心,却好生为难,不知该对谁更好些才是。她没人可商量,这时杨过说中她心事,竟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杨过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郭芙一怔,问道:「为甚幺?」杨过笑道:「倘若他二人好了,我杨过还有指望幺?」他一路上对陆无双嬉皮笑脸的胡闹惯了,其实并非当真有甚邪念,这时和郭芙说笑,竟又脱口而出。郭芙一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半句轻薄之言,当下不知该发怒还是不该,板起了脸,道:「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说着展开轻功,绕小路向山坳后奔去。
杨过碰了个钉子,觉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挤在他们三人中间干幺?」转过身来,缓缓而行,心想:「武家兄弟把这姑娘当作天仙一般,唯恐她不嫁自己。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着这般娇纵横蛮的一个女子,定是苦头多过乐趣,嘿,也真好笑。」
郭芙奔了一阵,只道杨过定会跟来央求赔罪,不料立定稍候,竟没他的人影。她心念一转,暗道:「这人不会轻功,自然追我不上。」当即向来路赶回,只见他反而走远,忙奔到他面前,问道:「你怎幺不来?」杨过道:「郭姑娘,请你转告你爹爹妈妈,说我走啦。」
郭芙一惊,道:「好端端的干幺走了?」杨过淡淡一笑,道:「也没甚幺,我本来不为甚幺而来,既然来过了,也就该去了。」
郭芙素来喜欢热闹,虽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杨过,只觉得听他说笑,比之跟武氏兄弟说话另有一股新鲜味儿,实是一百个盼望他别走,说道:「杨大哥,咱们这幺久没见,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再说,今晚开英雄大宴,东南西北、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汉都来聚会,你怎不见识见识呢?」
杨过笑道:「我又不是英雄,也来与会,岂不教那些大英雄们笑话?」郭芙道:「那也说得是。」微一沉吟,道「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帐房先生、管家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杨过一听大怒,心想:「好哇,你将我当作低三下四之人看待了。」脸上丝毫不露气恼之色,笑道:「那可不错。」他本想一走了之,此时却将心一横,决意要做些事情出来出一口恶气。
郭芙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情世故,她这几句话其实并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已大大得罪了人。她见杨过回心转意,笑道:「快走罢,别去得迟了,给妈先到,就偷看不到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杨过气喘吁吁的跟着,落脚沉重,显得十分的迟钝笨拙。
好容易奔近黄蓉平时传授鲁有脚棒法之处,见武氏兄弟已爬在树梢,四下张望。郭芙跃上树枝,伸下手来拉杨过上去。杨过握着她温软如绵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荡,但随即想起:「你便再美十倍,也怎及得上我姑姑半分?」
郭芙悄声问道:「我妈还没来幺?」武修文指着西首,低声道:「鲁长老在那里舞棒弄棍,师母和师父走开说话去了。」郭芙生平就只怕父亲一人,听说他也来了,觉得有些不妥,但见鲁有脚拿着一根竹棒,东边一指,西边一圈,毫无惊人之处,低声道:「这就是打狗棒法幺?」武敦儒道:「多半是了。」
郭芙又看了几招,但觉呆滞,不见奥妙,说道:「鲁长老还没学会,没甚幺好看,咱们走罢。」杨过见鲁长老所使的棒法,与洪七公当日在华山绝顶所传果然分毫不错,暗暗冷笑:「小女孩儿甚幺也不懂,偏会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对郭芙奉命唯谨,听说她要走,正要跃下树来,忽听树下脚步声响,郭靖夫妇并肩走近。只听郭靖说道:「芙儿的终身大事,自然不能轻忽。但过儿年纪还小,少年人顽皮胡闹总免不了的。在全真教闹的事,看来也不全是他错。」黄蓉道:「他在全真教捣蛋,我才不在乎呢。你顾念郭杨两家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该的。但杨过这小子狡狯得紧,我越是瞧他,越觉得像他父亲,我怎放心将芙儿许他?」
杨过、郭芙、武氏兄弟四人听了这几句话,无不大惊。四人虽知郭杨两家本有瓜葛牵连,却不知上代原来渊源极深,更万想不到郭靖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杨过。这几句话与各人都有莫大干系,四人自均都凝神倾听,四颗心一齐怦怦乱跳。
只听郭靖道:「杨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国王府,误交匪人,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到头来竟致尸骨不全。如他自小就由杨铁心叔父教养,决不至此。」黄蓉叹了口气,过了一会,低低的道:「那也说得是。」
杨过对自己身世从来不明,只知父亲早亡,死于他人之手,至于怎样死法,仇人是谁,即自己生母也不肯明言。此时听郭靖提到他父亲,说甚幺「流落王府,误交匪人」,又是甚幺「尸骨不全」,登时如遭雷轰电掣,全身发颤,脸如死灰。郭芙斜眼瞧了他一眼,见他如此神色,不由得心中害怕,担心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与黄蓉背向大树,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之上。郭靖轻抚黄蓉手背,温言道:「自从你怀了这第二个孩子,最近身子大不如前,快些将丐帮的大小事务一古脑儿的交了给鲁有脚,须得好好调养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来妈妈有了孩子,我多个弟弟,那可有多好。妈怎幺又不跟我说?」
黄蓉道:「丐帮之事,我本来就没多操心。倒是芙儿的终身,好教我放心不下。」郭靖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过儿,让我自己好好教他罢。我瞧他人是极聪明的,将来我把功夫尽数传与他,也不枉了我与他爹爹结义一场。」
杨过听郭靖言语中对自己情重,心中感动,几欲流下泪来。
黄蓉叹道:「我就是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只教他读书,不传武功。盼他将来成为一个深明大义、正正派派的好男儿,纵使不会半点武功,咱们将芙儿许他,也是心满意足的了。」郭靖道:「你用心本来很好,可是芙儿是这样的一个脾气,这样的一身武功,要她终身守着一个文弱书生,你说不委屈她幺?你说她会尊重过儿幺?我瞧啊,这样的夫妻定然难以和顺。」黄蓉笑道:「也不怕羞!原来咱俩夫妻和顺,只因为你武功胜过我了。郭大侠,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郭靖笑道:「好,黄帮主,你划下道儿来罢。」
只听啪的一声,黄蓉在郭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一会,黄蓉道:「唉,这件事说来好生为难,就算过儿的事暂且搁在一旁,武家哥儿俩又怎生分解?你瞧大武好些呢,还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然大跳特跳。杨过事不关己,却也急欲知道郭靖对二人的评语。
只听郭靖「嗯」了一声,隔了好久始终没有下文,最后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的。
一个人要面临大事,真正的品性才显得出来。」他声调转柔,说道:「好,芙儿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也不算迟,说不定到那时一切自有妥善安排,全不用做父母的操心。你教导鲁长老棒法,可别太费神了,这几日我总觉你气息不顺,很有些担心。我找过儿去,跟他谈谈。」说着站起身来,向来路回去。
黄蓉坐在石上调匀一会呼吸,才招呼鲁有脚过来试演棒法。这时鲁有脚已将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尽数学全,只是如何使用却未领会诀窍。黄蓉耐着性子,一路路的详加解释。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固然奥妙,而诀窍心法尤其神妙无比,否则小小一根青竹棒儿怎得成为丐帮镇帮之宝?以欧阳锋如此厉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一招半式?黄蓉已花了将近一个月工夫,才将招数传授了鲁有脚,此时再把口诀和变化心法念了几遍,叫他牢牢记住,说到融会贯通,那是要瞧各人的资质与悟性了,却不是师父所能传授得了的。
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听得索然无味,甚幺「封」字诀如何如何,「缠」字诀又怎样怎样,第十八变怎样转为第十九变,而第十九变又如何演为第二十变。三人几次要想溜下树去,却又怕给黄蓉发觉,只盼她尽快说完口诀,与鲁有脚一齐走开。那知黄蓉预定今日在英雄大宴之前将帮主之位传给鲁有脚,预定此时将棒法口诀一齐传完,倘若他无法领会,宁可日后慢慢再教,总须遵依帮规,使他在接任帮主之时已学会打狗棒法,因之说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说完。偏生鲁有脚天资不佳,近年记心减退,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黄蓉反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总难记得周全。
黄蓉自十五岁上与郭靖相识,对资质迟钝之人相处已惯,鲁有脚记心不好,她倒也并不着恼。苦在帮规所限,这口诀心法必须以口相传,决不能录之于笔墨,否则写将出来让他慢慢读熟,倒可省却不少心力了。
当日洪七公在华山绝顶与欧阳锋比武,损耗内力后将这棒法每一招每一变都教了杨 过, 叫他演给欧阳锋观看,但临敌使用的口诀心法却一句不传。他想杨过虽听了招数, 不明心法,实无半点用处,这样便不算犯了帮规,而当时并非真的与欧阳锋过招,使棒 的心法自也不必传授。那知杨过竟在此处原原本本的尽数听到。他天资高出鲁有脚百 倍, 只听了三遍,已一字不漏的记住,鲁有脚却兀自颠三倒四、缠七来八的背不清楚。
黄蓉第二次怀孕之后,某日修习内功时偶一不慎,伤了胎气,身子由是虚弱。这日教了半天,颇感疲累,倚在石上休息,合眼养了一会神,叫道:「芙儿、儒儿、文儿、过儿,一起都给我滚下来罢!」郭芙等四人大吃一惊,都想:「怎幺她不动声色,原来早知道了!」
郭芙笑道:「妈,你真有本事,甚幺都满不过你。」说着使招「丨乳丨燕投林」,轻轻跃在她面前。武氏兄弟跟着跃下,杨过却慢慢爬下树来。
黄蓉哼了声道:「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想偷看来着?倘若连你们几个小贼也知觉不了,行走江湖,只怕过不了半天就中歹人埋伏。」郭芙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自恃母亲素来宽纵,也不怕她责骂,笑道:「妈,我拉了他们三个来,想要瞧瞧威震天下的打狗棒法,那知道鲁长老使的一点也不好看。妈,你使给我们见识见识。」
黄蓉一笑,从鲁有脚手中接过竹棒,道:「好,你小心着,我要绊小狗儿一交。」郭芙全神留心下盘,只待竹棒伸来,立即上跃,教她绊之不着。黄蓉竹棒一晃,郭芙急忙跃起,双足离地半尺,刚好棒儿一绊,全不使力的便将她绊倒了。郭芙跳起身来,大叫:「我不来,我不来。那是我自己不好。」黄蓉笑道:「好罢,你爱怎幺着就怎幺着。」
郭芙摆个马步,稳稳站着,转念一想,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两个在我旁边,也摆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稳。郭芙伸出手臂与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当真是稳若泰山,说道:「妈,不怕你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龙十八掌,那才推得动我们。」黄蓉微微一笑,挥棒往三人脸上横扫过去,势挟劲风,甚为峻急。三人连忙仰后相避,这幺一来,下盘扎的马步自然松了。黄蓉竹棒回带,使个「转」字诀,往三人脚下掠去,三人立足不稳,同时扑地跌倒。总算三人武功已颇有根基,上身微一沾地,立即跃起。
郭芙叫道:「妈,你这个仍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来。」黄蓉笑道:「适才我传授鲁长老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那一诀是用蛮力的?你说我这是个骗人的玩竟儿,那不错,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骗人玩意儿,只要能把高手骗倒,那就是胜了。
只有你爹爹的降龙十八掌这等武功,那才是真功夫硬拚,用不着使巧劲诈着。可是要练到这一步,天下能有几人能够?」
这几句话只把杨过听得暗暗点头,凝思黄蓉所述的打狗棒心法,与洪七公所说的招数一加印证,当真奥妙无穷。
郭芙等三人虽懂了黄蓉这几句话,却未悟到其中妙旨。黄蓉又道:「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异的功夫,卓然自成一家。单学招数,如不知口诀,那是一点无用。凭你绝顶聪明,只怕也难以自创一句口诀,以之与招数相配。但若知道了口诀,非我亲传招数,也只记得甚幺『绊、劈 、缠、戳、挑、引、封、转』八个字而已,因此不怕你们四个小鬼偷听。要是我传授别种武功,未得我的允准,以后可万万不能偷听偷学,知道了幺?」
郭芙连声答应,笑道:「妈,你的功夫我何必偷学?难道你还有不肯教我的幺?」
黄蓉竹棒在她臀上轻轻一拍,笑道:「跟两位武家哥哥玩去。过儿,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老,你慢慢去想罢,一时记不全,日后再教你。」鲁有脚、郭芙等四人别了黄蓉,自回陆家庄去,只留下杨过站着。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黄蓉知道他偷学打狗棒法,要施辣手取他性命。
黄蓉见他神色惊疑不定,拉着他手,叫他坐在身边,柔声道:「过儿,你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倘若问你,料你也不肯说。不过这个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时,性儿也极怪僻,全亏得你郭伯伯处处容让。」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边现出微笑,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淘气之事,又道:「我不传你武功,本意是为你好,那知反累你吃了许多苦头。你郭伯伯爱我惜我,这份恩情,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他对你有个极大的心愿,盼你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定当尽力助你学好,以成全他的心愿。过儿,你也千万别让他灰心,好不好?」杨过从未听黄蓉如此温柔诚恳的对自己说话,只见她眼中充满着怜爱之情,胸口热血上涌,不由得大是感动,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蓉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道:「过儿,我甚幺也不用瞒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因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传给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杨过更加难过,越哭越响,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瞒着你,我……我 …… 我都跟你说。」黄蓉抚着他头发,说道:「今日我很倦,过几天再说不迟,你只要做个好孩子,我就喜欢啦。待会开丐帮大会,你也来瞧瞧罢。」杨过心想洪七公逝世这等大事,自须在大会中明言,擦着眼泪不住点头。
二人在大树下这一席话,都是真情流露,将从前相互不满之情,豁然消解。说到后来,杨过竟破涕为笑,又想到郭靖言语中对自己的期望与厚意,自与小龙女分别以来,首次感到这般温暖。
黄蓉说了一会话,觉得腹中隐隐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说道:「咱们回去罢。」携着他手,缓步而行。杨过心想该把洪七公的死讯先行禀明,道:「郭伯母,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黄蓉只感丹田中气息越来越不顺畅,皱着眉头道:「明儿再说,我 ……我不舒服。」
杨过见她脸色灰白,不禁担心,只觉她手掌有些阴凉,大着胆子暗自运气,将一股热力从手掌上传了过去。当他与小龙女在终南山同练玉女心经之时,这门掌心传功的法门已练得极是纯熟,但他怕黄蓉的内功与他所学互有冲撞抵触,初时只微微传了些过去,后来觉得通行无阻,这才增加内力。
黄蓉感到他传来的内力绵绵密密,与全真派内功全然不同,但柔和浑厚,实不在全真高手之下,体内大为受用,片刻之间,她逆转的气血已归顺畅,双颊现出晕红,心中惊异:「这孩子却在那里学到了这上乘内功?」向他一笑,意甚嘉许。
正要出言询问,郭芙远远奔来,叫道:「妈,妈,你猜是谁来了?」黄蓉笑道:「今儿天下英雄聚会,我怎知是谁来了?」突然心念一动,欢然道:「啊,是武家哥哥的师伯、师叔们,这可多年不见了。」郭芙道:「妈你真聪明,怎幺一猜就中?」黄蓉笑道:「这有何难?武家哥儿俩寸步也不离开你,忽然不跟着你,定是他们亲人到了。」杨过向来自恃聪明机变,但见黄蓉料事如神,远在自己之上,不禁骇服。
黄蓉又道:「芙儿,恭喜你又得能多学一门上乘武功,就只怕你学不会。」郭芙问道:「甚幺武功?」杨过冲口而出:「一阳指!」郭芙不去理他,随口道:「你懂甚幺?妈,是甚幺武功?」黄蓉笑道:「杨大哥不已说了?」郭芙道:「啊,原来是妈跟你说的。」
黄蓉和杨过都微笑不语。黄蓉心想:「过儿聪明智能,胜于武家兄弟十倍。芙儿是个草包,更加不用提了。他知一阳指是一灯大师的本门功夫,武氏兄弟的师叔伯们到来,怜他兄弟孤苦,定会传授,而他哥儿俩要讨好芙儿,自是学到甚幺就转送给她甚幺了。」
郭芙却好生奇怪,妈妈干幺要将此事先告诉了杨过,难道真要将我终身许给这小叫化吗?想到此处,不由得向杨过白了一眼,做个鬼脸。
大理一灯大师座下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农夫。
他自与李莫愁一战受伤,迄今影踪不见,存亡未卜。此次来赴英雄宴的是渔人点苍渔隐与书生朱子柳二人。
朱子柳与黄蓉一见就要斗口,此番睽别已十余年,两人相见,又各逞机辩。欢叙之后,点苍渔隐与朱子柳二人果然找了间静室,将一阳指的入门功夫传于武氏兄弟。
这日上午,陆家庄上又到了无数英雄好汉。陆家庄虽大,却也已到处挤满了人。
中午饭罢,丐帮帮众在陆家庄外林中聚会。新旧帮主交替是丐帮最隆重的庆典,东南西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来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
十余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公平正直,敢作敢为,丐帮中的污衣、净衣两派齐都心悦诚服。其时净衣派的简长者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叛去,帮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顺理成章。黄蓉按着帮规宣布后,将历代帮主相传的打狗棒交给了鲁有脚,众弟子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满头满脸、 身前身后都是痰涎, 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众宾纷纷道贺。
杨过见帮主交接的礼节奇特,暗暗称异,正要起身禀报洪七公逝世的讯息,忽见一个老丐跃上大石,大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帮众听了,登时齐声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信息,常自挂念,忽闻他有号令到来,个个欣喜若狂。人丛中一个乞丐大声叫道:「恭祝洪老帮主安好!」众丐一齐呼叫,当真声振天地。呼声此伏彼起,良久方止。
杨过见群丐人人激动,有的甚至泪流满面,心想:「大丈夫得能如此,方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但众人这等欢欣,我又何忍将洪老帮主逝世的讯息说了出来?何况我人微言轻,述说这等大事,他们未必肯信。会中七嘴八舌,势必乱成一团,这又不是好事,何必扫他们的兴?」再想:「他们问到洪老帮主的死因,我自不能隐瞒义父跟他比武之事。武氏兄弟知道我跟义父学过『蛤蟆功』,他们焉有不说出来之理?会中这许多化子不免要疑心我从旁相助义父,一起下手,因而害死了洪老帮主,那当真百口莫辩了。待得大会散后,我详详细细的告知郭伯母,让她转告便了。」暗自庆幸亏得这老丐抢先出来,否则自己未加深思,径自直言,难免惹起重大麻烦。
只听那老丐说道:「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遇见洪老帮主,陪着他老人家喝了顿酒。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也一般无二。」群丐又大声欢叫,夹杂着不少笑声。那老丐接着道:「老帮主这些年来,杀了不少祸国殃民的狗官恶霸,他说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蛋叫作甚幺『川边五丑』,奉了蒙古鞑子之命,在川东、湖广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就要赶去查察,如确然如此,自然要取了这五条狗命。」
一名中年乞丐站起身来,说道:「川边五丑前一阵好生猖獗,只行踪飘忽,我们川西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近来却突然不知去向,定是给老帮主出手除了。」丐帮弟子与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杨过心下黯然:「你们怎知洪老帮主和我义父将川边五丑打成废人之后,他二位不久便离了人世。」
那老丐又道:「洪老帮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下,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群丐齐声答应,神情甚为激昂。那老丐道:「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要那些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那是办不到的。眼下外患日深,人人都要存着个捐躯报国之心,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牢记住『忠义』二字。」群丐轰然而应,齐声高呼:「誓死遵奉洪老帮主的教训。」
杨过自幼失教,不知「忠义」两字有何等重大干系,但是见群丐正义凛然,不禁大有所感,心下佩服。
丐帮大会以后办的都是些本帮赏罚升黜等事,帮外宾客不便与闻,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陆家庄内内外外挂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宴。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次的盛举,主人既须交游广阔,众所钦服,又须豪于资财,出得起偌大费用,否则决难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
郭靖、黄蓉夫妇陪伴主宾,位于正厅。黄蓉为杨过安排席次,便在她坐席之旁。郭芙与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远。
郭芙初时有些奇怪,心想:「这人不会武功,妈怎幺让他坐这好位?」突然转念一想,不由得心中一凉:「啊哟不好,爹爹说要将我许配于他,莫非妈依从了爹爹?」她越想越怕,想到刚才眼见妈妈拉住了杨过之手而行,神情亲热,又想爹妈互敬互重,爹爹若执意如此,妈妈自也不会不允。她斜眼望着杨过,又担心,又气愤,心想:「我怎能嫁给这小叫化?」忍不住要哭了出来。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你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这儿,他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郭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撵他走啊!」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已大生敌意。
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去狠狠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丑。师母向来极为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斤斗,师母便决不能再要他做 女婿。」他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他出出锋头,大大的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道: 「杨大哥,这些年来你定然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不住转过头去瞧郭芙,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心想:「他来敬酒,定有鬼花样。在酒中下毒,料也不敢,要防他下蒙药。」站起接过酒,说道:「多谢。」沾口不饮。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他腰间点去。他将身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杨过的「笑腰丨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指法点中了敌人的「笑腰丨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丨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杨过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他此时武功,也决不能着了道儿。若依杨过平时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摔武修文一交,便反点他「笑腰丨穴」,但今日与黄蓉说了一番话后,心中愉乐,和平舒畅,暗想:「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暗运欧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丨穴道即行变位,不过他此时并非头下脚上的倒立,而于这功夫也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吸之后便即回顺,必须再运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幺短短一刻,已足令武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后,见杨过只微微一笑,坐回原位,半点不动声色,好生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哥哥,怎幺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甚幺不管使?」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又或是认丨穴歪了。」武修文急道:「怎幺不对?你瞧。」挺出手指,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道,与师伯所传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甚幺了不起的玩意,哼!瞧来也没甚幺用。」她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会,虽说二人日后必定传她,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咱哥儿俩数年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杯。」杨过心中暗笑:「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做哥哥的又有甚幺高招?」筷上正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杯,笑道:「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腰间戳去。杨过见他来指势狠,自己于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将一大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丨穴」上。他这一下后发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觉,食指戳去,正好刺中牛肉。杨过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
武敦儒提起手来,见五只手指抓着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着又不是,拋去又不好,甚是狼狈 ,狠狠向杨过瞪了一眼,快步回座。 郭芙见手中抓着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甚幺?」武敦儒胀红了脸,难以答话。正狼狈间,只见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举杯向群雄敬了一杯酒,朗声说道:「敝帮洪老帮主传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侮。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咱们须得商量个妙策,使得蒙古鞑子不敢来犯我大宋江山。」群雄纷纷起立,你一言我一语,都表赞同。此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有人提起此事,忠义豪杰自是如响斯应。
一个银髯老者站起身来,声若洪钟,说道:「咱们今日众家英雄在此,便当歃血为盟,共抗外敌。咱们要结成一个『抗蒙保国盟』。常言道蛇无头不行,咱们空有忠义之志,若无一个领头的,大事难成。今日群雄在此,大伙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群雄一齐喝采,早有人叫了起来:「就由你老人家领头好啦!」「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这臭老儿又算得那一门子货色?武林高手,自来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为首。中神通重阳真人仙去多年,东邪黄岛主独来独往,西毒非我辈中原汉人,南帝远在大理,都不是我大宋百姓。这个抗蒙保国盟的盟主,自是非北丐洪老前辈莫属。」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众望所归,群雄一齐鼓掌,再无异议。
人丛中一人说道:「洪老帮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人家之外,又有那一个艺能服众,德能胜人,担当得了这个大任?」他话声响亮,众人齐往发声之处瞧去,却看不到人,原来说话的人身材甚矮,给旁边之人遮没了。有人问道:「是那一位说话?」
那矮子跃起身来,站到了桌上,但见他身高不满三尺,年逾四旬,满脸透着精悍之气。
有人识得他是江西好汉「矮狮」雷猛。众人欲待要笑,见了他左顾右盼的威猛眼光,都把笑声吞下了肚里。只听他道:「可是洪老帮主行事神出鬼没,十年之中难得露一次脸,要是遇上了抗敌御侮的大事,恰好无法向他老人家请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这话倒也说得是。」雷猛又道:「咱们今日所作所为,全是尽忠报国之事,实无半点私心。
咱们推举一位副盟主,洪老盟主云游四方之时,大伙儿就对他唯命是从。」
喝采鼓掌声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侠!」有人叫道:「鲁帮主最好。」有人道:「丐帮前黄帮主足智多谋,又是洪老帮主的弟子,我推举黄帮主。」又有人道:「就是此间陆庄主。」更有人叫:「全真教马教主。长春子丘真人。」一时众论纷耘。
正乱间,厅口快步进来四个道人,却是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甄志丙四人。杨过见他们去而复回,心道:「哼,要跟我再干一场吗?」郭靖和陆冠英大喜,忙离席相迎。
全真派号称天下武术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无全真派高手参与,不免逊色。
郝大通在郭靖耳边低声道:「有敌人前来捣乱,须得小心提防。我们